(一)
東朝永貞十三年,三月二十一。
江州,彭蠡澤。
正逢拂曉,晝夜交替的深晦沉寂中,日色未出,疏雨綿綿,萬頃煙波橫枕幕阜山脈,水天浩渺恍如鴻蒙初闢。潯陽城外的渡頭,浪卷輕霧,一葉輕舟破出迷津舸艦,乘風投入蒼茫波色。
舟入深流,水潮漸緩,不復先前逐浪的顛簸,白帆濟渡,這時倒頗有幾分閒逸的愜意。
「雖也是山清水秀,雨色濛濛,卻到底不如我們東山的明羅湖。」謝粲掀起竹簾,眺望著孤山遠景,忍不住嘆了口氣,又轉過頭看著書案後專注瀏覽書卷的男子,笑道,「姐夫,等戰打完了,你和阿姐會在東山成親嗎?」
成親?握著書卷的手指僵了僵。
天色尚暗,艙裡明燭輕燃,柔和的燭光照入男子寒澈的雙眸,未起一絲溫暖之意。沉默片刻,蕭少卿捲起書簡,淡淡道:「說過多少次,我不是你的姐夫。不可再胡言亂語。」
「遲早便是!」謝粲眨眼,笑得飛揚快意。
正在甲板上掌帆的恪成飛速瞥了謝粲一眼,十七八歲的少年縱是湘東王府的侍衛右領,卻也心境純真得很,插話道:「小侯爺,您話說錯了。我家郡王若娶郡主,那便是天下的頭等大事,怎麼會在東山成親?不是在鄴都的宮中,便在我們江州潯陽的王府,所謂出嫁從夫……」
「恪成!」蕭少卿揉著額,低聲斥道。
「是。」恪成抿了嘴,與謝粲交換了眼色,兩人偷偷忍笑,俱不再多言。
艙中安靜下來,耳邊只聞水波汩動,嘩嘩有聲。任那兩小子艙裡艙外不住擠眉弄眼,蕭少卿只當不見,提筆蘸墨,在雪白的藤紙上仔細勾畫。
謝粲望了一會湖色,想起記憶中的東山景色,興致索然,轉過身湊到書案邊,看著蕭少卿筆下的成圖,「咦」了一聲:「這可是襄陵城周遭的地形圖?」
蕭少卿聞言詫異:「你竟認得是襄陵?」
「圖上的山脈不是標明是靈壁嗎?」謝粲努努唇,渾然不覺其中利害,言道,「之前曾聽沐三叔講過,說襄陵是南塞重鎮,西連南蜀,南通交越,城外三百里更有險山靈壁,靈壁山下便是我東朝與南蜀劃界相隔的岷江。岷江天險,兩岸皆是峭巖陡坡,唯孟津有處淺灘,為我朝天險防線的漏洞。據三叔說,那裡也是鎮守邊關軍隊屯營的地方。」
蕭少卿眯起了眼:「三叔對岷江形勢倒是瞭解深透。」
「那是自然。」謝粲毫無心機地笑道,「去年東朝與南蜀大戰,姐夫你……呃,少卿大哥你在岷江大勝之前,三叔和五叔曾為阿公的舊病去南蜀境內找尋過草藥。」
蕭少卿聲色不動,慢慢道:「當時戰火紛飛,兩岸軍隊戒備森嚴。我駐守在孟津,來往行舟皆有士兵核查,為何不曾聽說三叔經過岷江西去南蜀?」
「三叔倒是對我提過,說少卿大哥當時在殷桓手下為先鋒,處事本已不易,私行南蜀的事若被殷桓得知,定會給你另添煩惱,所以並未經過孟津。」
蕭少卿道:「除了孟津,我卻不知道靈壁山下原來另有泊舟的淺灘。」
謝粲揚眉笑道:「少卿大哥不知道,我家沐五叔有雙火眼金睛,最善察山形水脈的弱勢。」他提了筆,在靈壁山脈的北側連出一道細細的墨線,解釋道:「五叔說,這裡有座紫桑峽谷,峰巒陰森,山道狹窄,經此卻有小徑可通往岷江水流最淺處。他和三叔不過做了一個簡陋的木筏,便可順水飄去南蜀。且對岸山崖懸壁下也有處洞穴,可用作泊舟。到了岸上再行西進,繞過三座山巒,便望見了當時屯兵在此的南蜀軍營。」
「如此。」蕭少卿勾起唇,目色緩緩明朗。
兩人論完襄陵地勢,謝粲斜眸,望著蕭少卿,意味深長地嘆息:「大哥作的地圖不比我阿姐,她的筆下才叫纖毫畢露、分寸不差。丹青妙筆,不過如是。」
丹青妙筆?蕭少卿想起夭紹曾為自己所作的那副畫像,眉目稍柔,心道:也不是沒有見識過。他一笑側身,重新執起筆,自案上交疊的書卷裡摸出一卷薄絲絹,落字飛速,寫罷捲起,塞入一根青細竹管。
見他神色慎重,謝粲心思靈敏,轉了轉眼珠,再看眼手肘邊地圖,遲疑道:「難道南蜀那邊有了變動?」
「尚未。不過——」
「南隅雖安,忘戰必危。不可不防患於未然。」
「孺子可教。」蕭少卿含笑點頭,「信鴿呢?」
謝粲從艙中角落的鳥籠裡捧出信鴿,繫好竹管,撥開竹簾,將鴿子送入霏微細雨間。眼看那「撲簌」的白羽在雨霧間慢慢不見,謝粲回過頭,本還存著幾分疑慮想問蕭少卿,卻見他已闔目倚著艙壁,眉宇間微露疲憊。
謝粲深知他這段日子操勞戰事的倦累,不敢打擾,從旁取過蕭少卿方才看的書卷,漫不經心地翻閱。
輕舟忽然顛晃了一下,謝粲探身出艙,問恪成:「怎麼了?」
「快到大孤山了。」恪成正忙著落帆,頭也未回道,「山風太大,我要先落帆,而後再撐杆蕩過去。」
謝粲聞言揚眸,只見漸明的天色正一縷縷撥開煙青雨霧,流水蕩蕩,輕舟滑逝,慢慢靠近那座屹立茫茫湖澤中的島嶼——大孤山。
「這山上究竟是住著什麼神聖?需要少卿大哥撇下前線戰事親自過來拜訪?」從江夏連夜趕路至彭蠡澤,千里奔波,謝粲卻至此刻也不曾明白此行的目的。
恪成抽空偷覷一眼艙中,見蕭少卿正閉眸休憩,壓低聲音對謝粲道:「江州刺史別駕蘇琰大人如今正在山上的昭明寺,我家郡王想必是來找蘇大人的吧。」
「蘇琰?好像聽說過這個名字。」謝粲正在苦苦思索時,倏聞一脈悠揚的音色自高處直墜而下。琴聲纏綿,隨著細雨飄飛湖面,婉轉而清麗,繞如流水湯湯不絕。謝粲許久不曾聽到這樣的琴聲,一時怔忡,眼前恍惚浮現往日清風明月下那人靜靜撫琴的溫柔笑顏。
湖上長風破空,吹斜無數涼雨。冰冷的溼潤撲入眼眸,謝粲清醒過來,茫然四顧:「是誰在彈曲子?」
「天外之音。」恪成微笑,「可不正是蘇琰大人。」
艙中,蕭少卿也在琴聲中慢慢睜開眼,隔著微卷的竹簾望著艙外山水,清透的雙眸微微蒙上了一層薄霧。
(二)
至大孤山下,恪成在案邊泊舟,剛繫好繩索,便見兩名僧人袈袍飄飛,快步朝這邊走來。
恪成向艙中稟過,轉身迎上僧人,笑道:「兩位小師父別來無恙。」
「原來是郡王來了。」僧人合十而禮。
此山遠避塵世,並無尋常人家的屋舍,僅寺廟一座,名「昭明」,十幾間殿宇成塔狀聚攏,高築山頂。因與潯陽城相距甚遠,前來昭明寺禮佛的百姓並不多,只是蕭璋與寺中住持大師交好,蕭少卿往年也曾多次來與住持論道,這兩名僧人在山腳守門多年,對蕭氏主僕並不陌生,寒暄過後,當下領著諸人東行,繞過碑林,到達前往寺中的石道。
引路之前,僧人為免蕭少卿空行一趟,溫言告知道:「北朝白馬寺竺深大師圓寂後,住持師祖趕赴洛都與海內名僧整理竺深大師畢生的經論,日前還未曾回寺,郡王此行怕是——」
「我這次不是來叨擾住持的。」山林峻茂,青巖孤峭,蕭少卿一襲銀袍翩然當風,徐然道,「蘇別駕可在寺中?」
「在。別駕大人於敝寺為亡母居喪持服,借住在西廂長秋舍。」
江州刺史別駕蘇琰年不過十九,自幼才氣橫溢,十二歲時因一卷《青都賦》名譽江左,謂為當世神童,也是因此被蕭璋闢為湘東王府佐著作郎,累遷刺史別駕。其父本是蕭璋帳下一員大將,早年因一場變故看破紅塵,出家為僧,於昭明寺修身,十年前已然去世。母親班於氏隻身養大蘇琰,半年前因患重病離世,臨終前託付魂歸棲所也是大孤山昭明寺下,因此蘇琰修墓山中,借住昭明寺丁憂守孝。
長秋舍獨處大孤山西嶺,清幽僻靜,人跡鮮至。蘇琰這日如往常一般,坐在舍中彈琴書畫、撰寫文稿,自得世外之所的怡人安然。只是貼身隨從突然卻冒冒失失地闖進來,言道小王爺到訪。蘇琰微皺了下眉,倒無驚訝,落筆沉吟一刻,方才理了理衣襟,慢慢走出外堂。
堂上端坐北首的男子意態瀟澈,沉靜的容色歷經烽煙戰火卻絲毫不減其清美俊逸,含笑看向蘇琰:「別駕大人,久違了。」
「郡王跋山涉水來昭明寺,著實叫蘇某受寵若驚。」蘇琰揖手而禮,在蕭少卿下首落座,淡淡笑道,「我如今雖居方外,卻也知道江州戰事緊急,郡王在萬忙之間親臨寺中,定然不是為了遊山玩水。」
「無事自不會來驚擾別駕大人丁憂靜修。」蕭少卿道,「我此行是為了請大人下山,以救襄陵以南的子民於水火。」
「郡王依然是這樣地明人快語,絕不肯兜轉三分。」蘇琰望著蕭少卿,秀美的眉目間宛若有水光流轉,慢慢笑道,「只是不知郡王所說襄陵以南是何意?那裡與荊州並無接壤之地,殷桓的荊州軍何以肆虐危害到襄陵以南的百姓?」
「殷桓不能,南蜀卻能。」蕭少卿道,「一個月前朝廷派往南蜀的使臣途徑江州時,我親自為他送行,時過長久卻不聞迴音,中間必然是出了問題。南蜀若隨殷桓一起兵動,江州不到十萬的兵力根本無法兩處兼顧,因此——」
蘇琰道:「因此需要聯盟交越,以牽制南蜀的兵力。這將是目前最穩妥的方法。」
蕭少卿望著眼前人,透澈的目光不掩欣賞之意,嘆道:「別駕大人的見解一如既往地深刻明白。」
蘇琰微笑不語,蕭少卿又道:「蘇大人的母親曾是交越國的相國之女,與交越王室關係親厚,三年前東朝與交越的盟書也幸有你出使方才順利達成。此番去交越請兵,除卻蘇大人,我著實想不出更適合的人選。」言罷,他將隨身攜帶的御旨擱在案上,「此乃陛下的託付,蘇大人不妨一閱。」
蘇琰並不去看,雙眸低垂,輕聲嘆息:「得郡王和朝廷的賞識本是蘇某之幸,只是蘇某正在丁憂之中,恕難下山任仕。」
這樣的回拒委婉而又堅定,端然是不可奪志的純孝。蕭少卿劍眉微揚,緩緩落下茶盞,笑道:「孝心誠然,卻不知蘇大人可曾想過,南蜀當年入侵交越幸賴東朝相助才存得一隅之地,也因此成全了你父母的婚事。如今東朝防線若被南蜀兵瓦解,襄陵等地失守之後,南蜀兵鋒所指,怕又是交越了。唇亡齒寒,故國存亡旦夕,你母親泉下有知,是否又能安然瞑目?」
蘇琰卻並不為此話所動,輕勾的唇邊笑意奚嘲,低聲道:「總是這般義正嚴詞的大道理,小王爺對著蘇某,從來都只能是這樣正正經經地談話嗎?」
蕭少卿怔了怔,皺眉:「阿荻,你還在生我的氣?」
「生氣?」蘇琰淡眉微蹙,如水明眸漣漪輕動,終究搖了搖頭,嘆息道,「蘇某的小心眼世人皆知,與郡王無關。」
蕭少卿思索了一霎,方道:「阿荻,去年在孟津我不是故意趕你走的。只是殷桓的斥候得知交越兵動異常,以為要與南蜀合謀渡江,殷桓素來多疑,未免你被當作細作無辜受牽累,我這才讓恪成領著你離開軍營的。」
「你不必解釋,我明白。」話雖如此,蘇琰的語氣卻比方才緩和很多,又道,「只是郡王也說了,南蜀大舉攻我東朝時,交越蠢蠢欲動,足以證其心不定,此盟友不可信賴。東朝與交越的情分甚淺,也不過就如我父母的婚約一般,是樁孽緣。而且亡母班於一族在交越的地位也已不比往昔,此事不提也罷。」
說到這裡,蘇琰站起身,長身一禮:「蘇某目前為守亡母之靈,確無心政事,請郡王諒解。」
蕭少卿伸手扶住蘇琰的手臂:「阿荻,你知道我素來不強求別人,只不過……」
「郡王灑脫坦蕩,蘇某深知。」蘇琰臉色冷淡,打斷他的話,將手臂抽回,默默退後一步,「江夏戰事要緊,蘇某這就恭送郡王下山。」
「……好。」良久,蕭少卿方啟唇艱澀道。
兩人聯袂出了堂外,沿著廊廡剛走了幾步,忽聞外面怒喝聲與打鬥聲大起,夾雜著恪成勸解的呼聲:「蘇姑娘!小侯爺!都別打了!不過一朵花,值得這樣大動肝火嗎?」
「你說什麼?!什麼一朵花?」女孩本是靈透的聲音爆出喉間,因氣急敗壞而顯得格外地尖銳刺耳,「那是我為阿孃種的長生花!卻被這不長眼睛的臭小子踩爛了!」
「你敢罵本侯?」天大地大,舉世無人敢這樣對自己說話,謝粲怒不可遏,「你要真的疼惜那花,就好好養著,偏要讓它長在道上,擋著別人的路,誰踩不得?」
「這裡常無人來,誰知冒出你這個野人!什麼本侯?我看你就是隻笨猴!」女孩膽大無忌,伶牙俐齒,此刻更是得理不饒人,鞭聲破空,「譁嗤」一聲,卻是錦緞撕裂的聲響。
「瘋丫頭!」謝粲倒吸著冷氣,似是忍無可忍。
綿長清越的錚嚀聲驟然在山間盪漾開來,蕭少卿暗道「不好」,飄身飛出廊外,於長秋舍前的望江亭登高而望,只見山坡下白衣如煙,彩鞭旋飛,密不透風地糾纏著那道明紫身影。少年一邊還手,一邊後退,右手執著背上的劍柄,雪白溫潤的劍光正自少年背後勃然怒漲,正待出鞘。
「瘋丫頭,再不停手,我當真出手無情了!」謝粲被逼入死角,左臂上又被長鞭抽了一下,惱火之中,玉狼劍橫空乍現,溫潤光鋒盪出數千銳芒,七丈之內,草木無不瑟瑟凋零。
女孩但覺眼前失色,忽生一片朦朧,奪命的冰涼侵入肌膚,渾身被籠罩在追魂嗜魄的森然陰冷中,此生灰飛煙滅,似不過瞬間之事。正渾渾噩噩時,她腰間卻猛然一緊,一股柔冷的力道攬著自己飛身退後十丈,腳步落定,轉過身,只望見蕭少卿清俊的面容。她懵愣片刻,手中緊握的長鞭無力落地,「哇」地一聲,放聲大哭起來。
「郡王,這臭小子、臭小子……欺負我……」女孩不過十四五歲,尚是稚氣的五官卻已透出秀美絕倫的輪廓,縱然當前哭得不成樣子,卻也楚楚嬌怯地讓人生憐。
蕭少卿看了一眼謝粲,謝粲握著玉狼劍,似也被剛才長劍出鞘的凜冽煞氣驚得發怔,十分無奈地道:「少卿大哥,我還是不能掌控得好這把劍。」
蕭少卿放開女孩,轉過頭看著身後的人:「阿荻,請你原諒,七郎也不是有心的。」
「七郎?」蘇琰咀嚼著這個名字,恍悟過來,含笑瞥著蕭少卿。
蕭少卿別過臉,蘇琰繞開他走上前,拉過女孩的手,撫了撫她的肩,柔聲道:「阿嫵,剛剛一切我都看到了。卻是你不對,人家踩了你的花道歉不就可以了,何必要這樣咄咄逼人?」
「阿、阿……」蘇嫵委屈不已,瞪著蘇琰,口吃了好一會,才道,「你不知道,那是我給阿孃種的長生花。」
「人都死了,何來長生?」蘇琰輕輕笑了笑,轉過身看著謝粲,「這位便是東陽侯?」
「正是。」謝粲有些訕訕地將玉狼劍還鞘,上下打量蘇琰,笑道,「我總算想起來了,江州刺史別駕蘇琰,卻是當年寫《青都賦》的神童。阿姐極推崇你的詩文,我當年犯了錯,曾被她罰抄《青都賦》一百遍,都會倒背如流啦。」
蘇琰頷首微笑:「承蒙侯爺和郡主青睞,蘇某不敢當。」
謝粲見此人十分的謙和溫柔,欣喜不已,方才的惱怒早就拋諸腦後,說道:「你的琴聲極動聽,要是阿姐在此,定然會引你為知己。」
蘇琰這次卻不說託辭,笑道:「蘇某卻也期待與郡主有緣一見。」
「會有機會的。」謝粲忙道,「蘇大人這次下山可是與我們同去江夏軍營?阿姐前段日子來信說,不久也會來江州,說不定到時可以一見。」
「是嗎?」蘇琰微微沉吟起來,略有遺憾道,「只是蘇某丁憂在身,卻不能隨郡王和侯爺回江夏。不過等郡主到江州時,蘇某定然前往一會。」
謝粲忍不住看了看蕭少卿,疑惑:「蘇大人不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