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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何以解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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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裴媛君目色寒涼深遠,蘊著徹骨的痛恨,回眸盯著她道,「你今夜一步步逼得哀家行至如此深淵,還有什麼臉面說這樣的話?」

茜虞長長嘆息一聲,在她身前匍匐而跪,叩拜三次,低聲道:「茜虞愧對太后,只是……我本姓沐。」

「沐?」裴媛君念著這個姓,微微而笑,「你十二歲起就跟著我,至今三十年啦,我還是第一次知道你原來有姓。」

「我……」茜虞想要再說什麼,然再開口,唇邊卻緩緩溢位一縷暗紅血色,身體更是搖晃發顫,難以支撐。

沐宗見狀忙上前扶住她,望著她發黑的面色,散亂的瞳光,驚慌:「阿虞?你吃了什麼?」

「大哥,我沒事……」茜虞挽起唇角,露出一如素日溫和柔婉的微笑,輕聲說,「阿虞離開哥哥們身邊三十年,幼時受你們無盡寵愛,長大卻不能有一次為你們添衣送水,是為不孝;我們沐氏一族世受謝氏恩德,我卻不能伺候在太傅身旁,是為不忠;我跟著裴太后從東朝到北朝,從將軍府到深宮,無論何時何地,她待我一直親如姐妹,無微不至,我卻最後背叛了她,是為不義。我這樣不孝不忠不義的人,怎麼還有臉活在世上呢……待我入了地獄,洗去這一身的冤孽,倒也清淨……你,你不必再以我為念……告訴其他哥哥們,阿虞一直想著他們……」她斷斷續續地訴完畢生憾事,每說一句,唇邊流淌的血色便暗濃一分,至最後血色盡黑的時刻,她翕動唇角已發不出聲音,望著裴媛君,目中滿是懇求與留戀。

裴媛君俯身握住她的手,看著朝夕相處一生的人,終是哽咽道:「茜虞,你……你何苦?」

茜虞渾身戰慄著,大口呼吸,拼盡全力說完最後一句話:「太后,茜虞來生……心無旁騖服侍您一輩子,你……別……恨我……」音落氣消,瞪大的雙眸含著未了的心事兀自難閉,只在沐宗含淚輕撫下緩緩而闔。

在場眾人目睹此幕無不心生悲涼,便連一貫看透紅塵諸事的孟道也是神容微動,嘆了嘆氣,上前道:「太后?」

裴媛君將茜虞尚溫的身體抱入懷中,低頭靠在她的肩上,筋疲力盡地閉上眼眸,倦然道:「走吧,都走吧。」

孟道駕著馬車從景風門而出,剛駛出未多遠,卻聽夜下一縷歌聲隨風而至,清淺綿長,婉轉如水。昏睡車中的謝澈聽聞歌聲竟慢慢睜開了眼眸,喃喃道:「子緋……」

「苻姐姐?」夭紹傾聽一刻,也辨出歌聲所出,忙撩起車簾。豈料這一望竟看到宮城牆上火把束束,戰戰兢兢地圍著那搖搖欲墜站在宮城牆上的緋紅身影。

夭紹驚道:「苻姐姐這是要做什麼?」

她沒有聽到謝澈的回答,只聽到那城牆上悽婉的歌聲曼然唱著:

春去春來,非送別依依岸柳。

潮生潮落,會忘懷泛泛沙鷗。

煙水悠悠散去,有句相酬,無計相留。

人到西陵,恨滿東樓——

悲涼無盡,柔情無盡,唱完最後一句,緋紅裙裾,戀無所戀,直直從城牆墜落。

「子緋!」謝澈厲呼,劇痛的心神刺激本就虛弱至極的心脈,喉中腥甜噴湧而上,鮮血自唇邊吐出,落滿深紫衣袂。他眼前發黑,只覺這是比北朝深宮地牢更不見天日的心死如灰,命運的手終伸出森森白骨狠狠攫住了自己的脖頸,迫得他骨骸碎裂,魂魄四散,不如閉上眼眸,就此長眠。

「大哥?」夭紹還未從苻子緋跳墜城牆的驚駭中恍過神來,轉瞬又見謝澈再度昏迷,忙要上前察看,卻在腹中一陣莫名的絞痛下動作停滯。

她摸了摸自己的脈搏,怔愣良久,忽不知喜哀。

一夜驚變紛擾至此,還有多少悲歡離合,是他們這些凡夫俗子能夠承受的?

(五)

北帝得聞宮禁生變已是翌日凌晨。此前雁門戰報於暮晚急遞宮中,幷州北方要塞驟失,滿朝譁然。司馬豫與群臣在文華殿徹夜商事,對外間動靜一概不知。等到北方新的部署初初敲定,群臣拱揖而退,司馬豫回到寢殿,方在黎敬的服侍下寬了外袍,殿外卻又傳苻景略求見。

此間戰事紛繁不斷,司馬豫對這樣的來回折騰習以為常,雖尚未有片刻的休憩,卻也不得不抑住滿心倦累重回正殿。

苻景略入殿時身後跟著面色如土的禁軍統領和戰戰兢兢的衛尉卿,兩人一見司馬豫便跪地不起,自請死罪。

司馬豫對他們這樣的陣勢不明就裡,皺了皺眉,問苻景略:「出了何事?」

苻景略面色也隱隱透白,眉眼另有滄桑哀色。他壓住心緒斟酌須臾,將剛從禁軍首領口中聽說的諸事一一稟來。

從地宮深牢的不速之客到裴媛君的介入,又從景風門的變故到裴行出洛都,司馬豫聽罷事件演變原委,一雙熬了數夜本就通紅的眼眸幾欲滴血,緊抿的薄唇暗紅泛紫,慢慢道:「為何才報?」

禁衛首領道:「謝澈被救之前,末將前後派出三人前來文華殿請旨意,可是方才問過苻大人才知道那三人並未來到前朝,且末將後來也不曾見過他們的蹤跡,似乎是平白消失無影。自太后領走人後末將左思右想心覺不對,想親自來文華殿上稟陛下,不料半路遇到深夜進宮求見衛尉卿的重玄門城門守將,這才得知丞相深夜出都。」

衛尉卿負責整個都城的守衛與門禁,聽到此處忙叩首道:「裴相手握陛下金令,車載明黃王旗,重玄門將士無人能阻攔。末將一夜留在宮中商事,下屬疏忽不察也是末將過失,罪該萬死。」言罷惶惑伏地,叩頭只求速死。

司馬豫被他以退求進的伎倆擾得煩不勝煩,一時盛怒焚心,將御案堆積如山的戰報奏摺盡數揮掃於地,喝道:「你確實該死!死萬次也不足洩朕心恨!」他咬咬牙,音出齒縫,無限忿恨,「還不滾出去追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衛尉卿正要領命而去,司馬豫靈臺猛然一清,想到一事,心底乍寒的時候忍不住一個激靈,厲聲道:「慢著!追人的事交由禁衛軍,你即刻啟程,去北陵營傳旨,收繳裴倫兵權,若有異端,格殺勿論!」

衛尉卿尚未應聲領命,苻景略已高聲阻道:「陛下,裴倫的軍權不可收。」

司馬豫似沒有聽清,盯著他道:「什麼?」

苻景略勸諫道:「裴倫忠心耿耿,不可能與裴行同流合汙。裴行既叛,青兗水軍動向撲朔迷離,當下時局對朝廷來說愈發危難,陛下不可自折一翼。」

司馬豫猶難相信:「你這麼肯定裴倫的忠心?」

「老臣以命相保!」一向對諸事靜觀持重的苻景略此刻誓言錚錚,「只要裴倫在,鮮卑就算攻至伊闕,也斷不能輕易入洛都。何況以裴行素來謀定後動的性格,今夜所舉必定籌劃已久,若裴倫微存二心,裴行早已說服他與自己同行,陛下就算此時命人去,也晚了。」

「那你的意思是?」

「請陛下下旨,命北陵營統領裴倫率軍追捕叛逃敵營的大臣裴行。」

此話一齣,殿中諸人都是震驚,司馬豫倒是在極度的不可思議中靜心下來,緩緩道:「讓裴倫追裴行?他們可是血濃於水的親兄弟,裴倫明知裴行回朝死路一條,能不放他一馬?」

苻景略苦笑道:「陛下,裴行既能逃出洛都,那世上便無人再能將其追回。老臣也只是猜測,裴行既從重玄門出城必然是要去北去聞喜,北上必渡濟河,以他縝密周全的心思,此刻的濟河上必然遍佈青兗水軍船艦。這個時候他若不命水軍反撲洛都,便是朝廷的大幸,而如今也唯有出自裴氏、且素來手握兵權的裴倫,才能震懾在裴行鼓譟下譁變的青兗將士,並挽回一半計程車心。」

「如此。」司馬豫將他的話想了又想,緊抿的唇角終於微微透出一口氣,望著跪地的二人,也無方才的疾言厲色,揉著額疲憊道,「苻大人的話聽到了嗎?還不快去北陵營傳旨!」

「是。」禁衛首領與衛尉卿僥倖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忙瑟瑟起身,疾步出殿。

偌大的文華殿一時只剩君臣二人。司馬豫望著靜立殿中的苻景略,想到昔日的四大輔臣至今已去其三,死的死,叛的叛,逃的逃,不禁也是蒼涼盈胸。他伸掌用力按著御榻上的龍首扶手,直到尖銳的麟片劃破肌膚,刺入血肉,才抵住這一瞬滿溢肺腑的軟弱與茫然。

「裴行!裴行!裴行!」司馬豫嘴裡輾轉不住地念著這兩字,無限感慨地道,「裴氏自東朝歸附以來,司馬皇室待他滿族親善,許他高官厚祿,許他榮寵無限。今日他竟叛朕?」他似乎只是喃喃自語,搖著頭道,「滿朝漢臣誰人叛逃朕都不稀奇,可裴行他竟叛朕?那邊可是他的宿敵鮮卑人!他瘋了不成!」

苻景略許是一夜殫思竭慮耗盡了精神,身體微微有些搖晃,看起來體力不支。他勉強定了定神,嘆道:「臣本也困惑,但細想想,也能明白幾分緣由。陛下大約不知,裴行與獨孤尚的母親,也就是那位東朝郗氏,二人舊有婚約。九年前獨孤玄度束手就縛時,郗氏安排獨孤尚連夜逃脫,她則甘心被囚。只是她在臨死之前,有一個人曾探視過她。」

「裴行?」

「是。」

「你是懷疑裴行與獨孤氏素有勾連?」司馬豫體會出他的言外之意,卻仍不敢置信,「可朕記得,裴行當年與姚融是同心同德要滅鮮卑,他命令狐淳濟河截殺獨孤尚的事也天下皆知。」

「但獨孤尚卻在濟河被裴縈所救。」苻景略道,「這件事臣本沒有多想,只是如今回憶起來,裴氏那條送縈郡主南下的船出現得未免太及時了些。」

司馬豫在此話下怔愣片刻,不禁冷笑:「諸人都說裴行狠心絕情,行事毒辣,從不給對手留活路。原來私下竟是這般地忍辱負重、情深義長,只可惜,這樣的恩情獨孤尚卻未必受得起。」

此話寓意綿長,君臣二人身心浸沉在這一夜的風譎雲詭滔天鉅變中,一時都是沉默。

良久,苻景略告退出殿,臨走前,想了想,還是低低出聲道:「陛下,其實……今夜還有一事老臣未曾稟報。」

司馬豫詫異於他異乎尋常的悲慼神色,忙道:「何事?」

苻景略竭力剋制著心神,可是嘴唇還是止不住地哆嗦。他緩慢而又乏力地道:「淑妃娘娘入宮方二日,昨夜登宮牆賞月色,不甚失足墜落,御醫難救,宣佈娘娘已薨。」

司馬豫驚得站起身,疾步下了龍榻走到他面前,沉聲道:「苻大人?」

「老臣無事。」苻景略搖搖頭,揖手,「老臣告退。」他趨步走出文華殿。殿門開啟的一刻,東方晨光流霞,照得他蒼濁的眼眸昏花一片,腳下顫顫巍巍地,一步踏出險些倒地。一旁的內侍忙將他扶住,攙著他徐徐下了殿外玉階。

蕭少卿身為北帝看重的客卿,這夜自然參與了商事。事後司馬豫見時辰已晚,留他住在紫辰殿。

明妤孕期已逾七月,腹部漸沉,人也日益慵懶,此夜早早安寢。待次日睡醒時,日色已盛,接近辰時。聽聞侍女說蕭少卿歇在偏殿,她梳洗過後,便來看他。見他正坐在案後端詳著手中一塊玉牌,面色凝重若有所思,間或輕輕嘆息。

明妤微笑走近:「是在想誰?怎麼這樣魂不守舍的?」

蕭少卿起身扶著她在軟榻上坐下,將玉佩交給她:「夭紹讓我帶給你的。」

「夭紹?」明妤蹙眉,有些不解,「她什麼時候給你的?」

「她前幾日來過洛都。」

明妤聞言吃驚,急急道:「她怎麼來了洛都?難道不知道這時候滿城戒備只等她自投羅網,她還敢來?她現在何處?」

蕭少卿唯恐她動了胎氣,忙安撫道:「她已經離開了,阿姐放心。」

明妤卻仍是懷疑:「真的離開了?」

蕭少卿輕輕頷首:「是,昨夜她救走了謝澈,已離開了。」

謝澈被救走?明妤半信半疑,卻不再多問。她低頭仔細看了看手中玉牌,待望清那鑲嵌玉中若隱若現的飛鷹紋飾,訝然一刻,恍悟過來。

「鮮卑族中的令箭?」明妤澀然苦笑,嘆息著將玉牌收入袖中,「阿姐多謝你們的心意,暫為你未出世的甥兒留下吧。」

蕭少卿望了望她的神色,狀似無意地問:「阿姐,你去過東山嗎?」

「東山?」明妤怔愣一刻,悵然道,「只聽說那裡山清水秀,人文極昌,可惜我卻未曾去過,此生也不奢望了。」

蕭少卿心絃一顫,低聲道:「阿姐……」

「既然當初嫁來了北朝,我就再也回不去了。」明妤長嘆道。她低頭,撫摸著隆起的腹部,微微而笑,「若將來有機會,你帶著他去看看東山吧。最好長住那裡,一生不問朝堂。只有最平凡的人,才能真心賞悟山水秀湄,而不是為逐名利腳踏屍骨血染山河。」

她說到最後面色已極為平靜安詳,望著殿外秋陽和煦,眸中盡是空明透澈。

蕭少卿在她的話下默然良久,輕聲道:「阿姐放心。」

(六)

濟河水浪湯湯,波濤疊湧拍打著艙壁,不時發出譁然巨響。伏在艙中矮案上休憩的夭紹被水浪聲驚醒,略略怔了怔神,方覺出胃部翻騰不住得難受,忙去艙壁開啟窗扇,在迎面清寒的江風下長長透了口氣。

艙外戰艦如鴉雲遮蔽河面,即便此刻天晴日朗,目窮連天處卻盡是桅杆森森,難見一絲金燦起伏的波瀾。

風過長河既烈且溼,吹面如割。夭紹緊了緊身上的狐裘,不知為何想起昔日登翔螭舟自怒江北上時漫江流舸的繁盛之景——似乎一切的變故正是起自那時。只是爾後的境遇波折,南北周轉,確非當時的自己所能想像。

往事惘然,如存隔世,她的手輕按腹部,面朝北方目色流連,心中想著那人得知此訊息的驚喜失措,忍不住悄然抿唇一笑。

如今的身體不能受寒,更不能任自己折騰,夭紹吹了一會風,便關上窗扇,起身去了隔壁艙中。

謝澈仍在昏睡,因上舟後喝過藥湯,沐宗又運氣為他活絡筋脈、疏通瘀血,此時按其脈搏跳動已有力許多。夭紹放下心,正琢磨著要不要寫信通知尚和阿彥此處的情形,卻聽艙門被人敲響,沐宗與孟道聯袂走了進來。

孟道於她面前行禮,溫言道:「郡主,主公請您過去對弈。」

「對弈?」夭紹婉拒,「我棋藝甚差,怕汙了裴相道行。」

孟道微笑道:「不妨。」他側了側了身,伸手長揖,端然是恭請而侯的姿態。

夭紹既受人恩惠又處人簷下,不得不從,只得硬著頭皮跟他過去。

裴行所居船艙極為寬廣,環壁垂落錦繡帷帳,琉璃燈盞懸掛明照,望之頗為清雅雍容,只是裡間擺設再簡單不過,僅一案數氈,再無其他。他獨坐在書案旁,面前的確擺著一副棋盤,然盤中黑白分列局勢已陳,並非待人對弈的姿態。

孟道將夭紹引至艙中便默然退出,裴行對著棋局正在沉思,見她到來也無撤盤新開的意思,指指面前的位子:「郡主請坐。」

夭紹上前落座,望著局中黑白二子廝殺膠著的狀態,抬頭看了看裴行,聲色不動。

這已非二人首次見面。數月前夭紹為血蒼玉曾上門拜訪裴行,並以雲閣的一卷神秘畫像換得裴行的歡顏,因此那次的相談雖稱不上愉快,但也絕非勾心鬥角的波瀾叢生。她雖自九年前的往事中早心知肚明裴行是多智近妖、城府甚深的惡人,且她也是這樣處處提防著他的,但每次與他單獨相處,他從容寧靜,笑容平和,清俊的眉眼間毫無她想象中的陰冷毒辣,似乎與任何她愛戴的父輩無異。

她心生恍惚的一刻,裴行淡然笑道:「我與令尊舊有深交,郡主也算是我的晚輩了,如今能同舟共濟更是緣分不淺,往後的日子你我也道同志合,郡主萬不要再存親疏有別的心思。」

夭紹被他一眼猜中心事,面上紅了紅:「不敢。」

裴行擺弄著指間黑子,望著棋局道:「令尊當年是東朝第一國手,郡主家學淵源,能否對此棋局指點一二?」

夭紹很是遺憾地道:「父親去世得早,他的棋藝我未曾學得皮毛,不敢品評丞相的天下之局。」

裴行笑道:「你既能看出是天下之局,目力已經不淺。」他微微沉吟,狀似無意地問,「郡主覺得,局中黑白二子誰會贏?」

「黑子。」

「為何?」

「因為是丞相所執。」

裴行微笑道:「白子也是我執,且黑子在白子的圍困下毫無還擊之力,沒有贏的希望。」

「可是白子風頭正盛的時候,丞相卻棄局了,而今只專注黑子,我想局面定能反敗為勝。」夭紹含笑以對,「況且,我阿公和舜華姑姑都說過,裴相心思之縝密,智謀之深遠,天下鮮有人能及。」

裴行對她此番說辭似饒有興致,放下棋子,抱臂望著她,笑問:「獨孤尚也不能及?」

夭紹秀眉輕揚:「你我不是志同道合了嗎?我向來只是尚手中的一枚棋子。想來丞相將來也是。只是需要丞相心甘情願才行。」

「郡主此話有趣。」裴行悠然一笑,「請問郡主,裴某如何才能心甘情願?」

夭紹微笑道:「以裴氏族望,以裴相才能,先前已在司馬朝廷有當預草詔機事之柄,也位處朝班權貴之列,如今舍烏桓而取鮮卑,肯定不是求榮華富貴,而求一個抱負與理想,還有一個心安理得。」

她話語頓了頓,垂眸看著棋局細細想了片刻,才又續道:「若我沒猜錯,裴相要取的是士族大義,要求的是天下大同。烏桓朝廷壓榨漢族,漠視漢臣,裴相雖貴為一國丞相,然一族榮耀起於行伍、盛於深宮,非東朝所倡正本清源之名門士族,也不如烏桓貴族的世代功勳。您的治國理想與司馬朝廷追求的政治利益格格不入,您的改革舉措處處受烏桓貴族排斥非議,最終不了了之。既無法改變,那只有毀滅。」

「毀滅?」裴行大笑數聲,望著夭紹難掩讚賞之色,「郡主不愧謝族之後。只是郡主既將世事看得如此透徹,為何卻還要以康王來脅迫裴某?」

夭紹歉然道:「我只是一枚棋子,棋子不會讓執棋的人為難,那只有為難裴相了。」說到這,她眸光微動,忽又嫣然一笑,「不過裴相,我也可以做一回你的棋子。」

「哦?」裴行似乎有些困惑,「郡主的意思是?」

「我願成為裴相與尚一解心結的棋子。」夭紹目色狡黠,笑意盈盈道,「我想,這便是您所求的心安理得吧。」

裴行怔愣須臾,長嘆道:「當年的沈太后因慧敏善辯,洞察時局,被東朝先帝引為後宮智囊。而今郡主風采不遜沈太后當年,郗門得新婦如斯,何愁盛景難復。」

「愧受裴相盛讚,我豈能與婆婆比。」夭紹道,「不過是——時有入心處,才知咫尺玄門,此未關至及,自然金華殿語。」

兩輩人於此間正聊到意想不到的融洽時,忽聽聞外間浪潮大起,驚風鼓帆,喧譁陣陣。這動靜並不尋常,裴行皺了皺眉,正要詢問外間何事,孟道卻在此刻敲門而入,手捧一青木竹筒遞給裴行。

裴行皺眉:「這是什麼?」

「六爺領兵追來了,竹筒裡內藏招降書,已漂浮漫河。」

裴行這才接過竹筒,取出裡面的帛書,目顧其上字跡,輕輕嘆口氣:「老六長腦子了,知道以這樣的方式蠱惑人心。」他將帛書放下,微微而笑,「想讓我們兄弟自殘,司馬豫身邊除去苻景略已無人有這樣的見識和心計。」

孟道憂心忡忡道:「六爺曾掌青州水軍七八年,西翼那邊收到招降書後已經蠢蠢欲動……」

「意料之中的事。」裴行揉了揉額,道,「傳令下去,讓兗州水軍不要與老六糾纏,青州水軍若有離去者也無須再管。飛鴿傳信雁門,通知獨孤尚,東朝郡主身處聞喜,若要救她,請他親赴唐王山。」

孟道望了望一旁面色無瀾的夭紹,略略遲疑了一下,頷首:「是。」

(七)

商之收到信函後連夜自雁門南下,一路人馬不歇,至汾西絳城已是五日後的深夜。此前,郗彥於上郡大敗突襲糧倉的幷州府兵,率風雲騎追趕殘兵踏越濟河,將幷州府兵逼入汾水之東。此後風雲騎沿濟河輾轉南下,連奪河西數座城池,在兩日前已與攻克潼關後沿河北上的拓拔軒所部會合於汾水之畔的絳城。

商之到達絳城時,拓拔軒與郗彥早已等候在城外,除他二人外,另有一抹豔麗張揚的熟悉身影,卻是讓商之意想不到的慕容子野。自鮮卑起事以來,兄弟二人在這烽火亂世下的相聚尚屬首次,商之縱然心中另有灼心之憂,但在看到慕容子野的一刻也是不勝歡喜,下馬與他抱拳相握,笑問:「你怎麼從魏郡來了?義父身體可好?」

「他一切都好,只是放心不下主公,聽聞濟河兩岸戰事日益激烈,恐主公麾下正缺人手,於是遣我前來添亂。」慕容子野嘴裡雖是開著玩笑,然寧靜的眸間一派沉穩淡然,再非往日的跳脫縱肆。

「添亂?」拓拔軒嘖嘖直嘆,「心高氣傲的慕容子野原來也有這樣謙遜的時候。」

商之對慕容子野笑道:「你來正是如虎添翼。先進城吧,有時間我還要細問你冀州戰事的狀況。」

「對,進城進城,都站在城外做什麼?」拓拔軒不耐地催促眾人,大聲笑道,「我已在官署擺上慶功宴,難得我們幾個聚在一起,又連逢大勝,怎能不慶賀一番?」

慕容子野鳳眸斜飛,瞥著商之:「主公許飲酒?」

商之道:「你是貴人東來,今晚自然破例。」

慕容子野與拓拔軒聞言相視一笑,兩人聯袂先行。商之則望了望一旁靜默已久的郗彥,上前與他並步進城。郗彥從袖間取出一封書函,遞給商之道:「夭紹三日前自聞喜的來信。」

此際夜深,弦月如絲,無甚光澤。城門下縱有火束明燃,卻也難照清商之低頭一瞬的神色。他接過信函,在指間默然掂量片刻,緩緩開啟。書函字跡秀麗飄逸,洋洋灑灑數百字,自眼入心,驚出滔天波瀾。

商之前行的腳步停住,僵立良久,方將書函遞還郗彥,澀然道:「既如此,我明日會親赴聞喜問他因果。」

他轉身而去,黑綾長袍飄入穹頂之下,被一天夜色消融無跡。郗彥眼望著他的背影,心中嘆息,卻也無可奈何。

絳城與聞喜隔汾水而望,商之於翌日清早獨騎奔出城門,到達渡頭後命此地守軍撥出一艘輕舟,正要過河時,卻聽後方馬蹄踏踏作響,一人輕騎急奔,至他面前氣喘吁吁道:「主公離城怎麼不叫我?」

小臉僵冷,青澀純澈的眉眼緊緊望著他,卻是自雁門追隨他南下的無憂。

商之低聲斥道:「你來做什麼?」

無憂甚為嚴肅地道:「叔父交代過我,以後要寸步不離跟在主公身邊。」不等商之言語,他便牽著坐騎登舟,盤膝在舟頭坐下,好奇地張頭四望汾河水光。

這樣徒生得一片赤子之心卻對萬事絲毫不通的少年,商之待之素來無輒,只得帶著他一起過河至聞喜。

對岸有兗州水軍駐紮,船艦如雲綿延數里。眼見這邊輕舟過來,兗州水軍卻無一絲張弦搭弓的警示動靜,反而由戰艦圍成的水中城郭讓出一條道來,任商之的輕舟從中飄過。上岸後,商之跨上烈焰騎直奔東南官道,至唐王山腳徑奔湖邊桃林,於夾壁深長的幽暗山道外勒馬駐足。

「主公?」跟在一旁的無憂疑惑他臉上覆雜難言的神情,伸長脖子朝山道里間探望,「裡面是什麼,竟惹得主公如此憂愁?主公告訴我,我來為你解憂。」

商之聞言微微怔了一下,望著他眸中一片不存塵垢的純真,莞爾失笑:「你既無憂,何以解憂?」

他下馬將烈焰騎交予無憂,命他在山外等候,自己隻身進了山陰,於寒涼陰冷的山風中慢慢踏入谷內。

上次來此是春寒料峭時,青松成蔭,碧草初生,不同此刻的草芥泛黃,遍谷枯葉。只是峭巖上清泉依舊冰澈,在午後的日光下碎光閃爍,茅舍前的翠竹也仍是綠得瑩潤,停留葉上的飛鳥望到谷外來人,也無驚慌,懶散地拍翅飛走,連一聲鳴啼也不願饋留。

山谷空蕩,似無人煙。商之在茅舍外的青石階下靜立半晌,才聽到屋內有人淡然出聲:「鮮卑主公面對千軍萬馬尚不知變色,難道在裴某這間茅舍前,倒有退縮了?」

此話與當初他激自己入谷時並無二致,只是如今的心境卻已不可同日而語。商之苦笑一聲,提步上階,走入茅舍。

想是日光明亮,茅舍裡陳設雖簡陋如初,但在秋陽的滲透下,卻比那夜的沉鬱顯得明亮堂皇許多。

裴行垂袖候立案側,望著商之微微而笑:「坐吧。」

商之撩袍落座。裴行在旁陪坐,從案側拿出一個酒罈,摸著其上封存已久早已殘破的木塞,悵然道:「這是從東朝帶來的曲阿清酒,是紼之二十五年前親自釀的。」

商之即便是知道以往對他多有誤會,但此刻從他口中聽到母親的名諱仍是極為厭惡,皺眉冷笑道:「裴相費盡心思引我前來,難道只是與我說這些廢話?」

裴行如若不聞,又取來兩盞酒杯,拔出酒罈上木塞的一刻,清冽酒香頓時滿溢室中。

他捧著酒罈微微傾側,壇口流線如銀,慢慢注滿杯盞。

「二三十年前,我父親還在東朝任徐州刺史,官署正臨曲阿潤州。官署後遏坡成嶺,嶺後有湖名龍目湖,湖水上承丹徒溪水,水色白,味甘。那年我帶著紼之至曲阿遊玩,紼之說用湖水釀酒一定好。她總是奇思妙想頗多,不管能做不能做,我只一味陪著她。於是次年上巳,我們擷取了江春梅柳下龍目湖的第一汪清泉,釀成了這壇酒。」裴行緩緩說著往事,渾然不顧聽者愈發青白的面色,將酒杯湊近鼻下聞了聞,微笑道,「你也嚐嚐吧,要知常人都說,京口土瘠人瘻,盡無可戀,唯酒可飲,兵可用。此話並非虛傳,北府兵的精悍勇猛想來你比我還要熟悉,至於酒,你該是第一次喝。」

言罷,他將酒杯送至唇邊,仰了仰頭,一氣飲盡。

商之執過酒盞也飲了一口,酒味入喉,他卻緩了緩神色,淡然一笑:「大概是裴相這壇酒藏的太久了,酒味可不是曲阿酒一貫的清澈甘甜。此酒濃烈沖人,倒似胡酒。」

裴行並不為所動,他垂眸望著手中空盞,默然良久,才輕笑道:「原來如此。」他放下酒盞,目望窗外滿谷秋色,感慨道,「我應該早就知道,即便是她不移情獨孤玄度,我和她就算有婚約,也無望能成姻緣。這本是命中註定的事,可惜我從不曾看得開。」

商之聞言眸色微動,望了望他,沒有出聲。

裴行雖沉淪於往昔記憶中,卻也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道:「你是想問我往事究竟如何?也罷,今天既有酒助興,你我也難得安坐一處,盡數道來也無妨。只是其間委曲周折,說來實在話長……」

他沉沉嘆了口氣,從頭細說:「那時在東朝,裴氏因僑族之故,在朝中向來小心翼翼周旋四方,從不得罪任何權貴。憑數代人經營不斷,至我父親這輩時,裴氏望實俱榮,先後任荊州刺史、徐州刺史,上游分陝數年,下游經略已久,怒江以北的漢人流民因知父親為僑族將領的身份,皆南下投奔。一時北府甲士充盈,氣勢為東朝諸州最盛,卻也因此樹大招風,為當權的郗氏引為深患。東朝郗氏祖上也出自北方冀州高平,百年前因襄助蘭陵蕭氏開國立功,早已舉族南遷。東朝立國後,郗氏、謝氏素來交往親密、相輔相成,與武康士族沈氏常有怨隙。裴氏南下,一則因交好沈氏,二則因流民投奔之故,與同為北方士族的郗氏結怨漸深。其實流民組成的軍隊雖彪悍善戰,但沒有戰事閒散之際卻極難控制,易惹禍端。一次青臺之禍因數千流民圍剿當地貪官,連奪淮北諸城殺得起興了,竟扯起了叛亂旗幟。父親因此受牽連,更被郗氏握住把柄,乘機剷除滿門,沈氏也涉及此禍遭遇清洗。諸族間血海深仇正由此而來。」

說到此,裴行素來波瀾不興的面容略起悲色,言詞頓了頓,起身站到窗旁,負手仰望天空流雲飛逝,思慮頃刻,才又續道:「經此變故後,郗氏、謝氏在東朝達到全盛,沈氏萎靡,裴氏嫡系率領北府精銳勁卒盡歸北朝。可惜此時的北朝政局並不比東朝明朗,烏桓與鮮卑貴族把持朝政,百年間既相依亦傾軋。十餘年前,鮮卑一族在北朝的實力正達巔峰,獨孤、慕容兩族昆弟眾多且名重一時,獨孤玄度在外總征討,慕容華於內專機政,群從子弟更是各居顯要,已深為先帝忌憚。先帝為對抗鮮卑,壯已勢力,不惜一切拉攏北降裴氏,封裴氏青、兗二州,使裴氏為北朝東南門戶。十三年前,北朝北方、南方同起戰事。北帝為弱鮮卑,令獨孤玄度孤軍北戰,裴氏大軍南下戰郗嶠之。那一戰我父親帶走了所有的兒子,只因我反對他的出征而獨留我在洛都。至於後面的事,你應當知道了……」

裴行閉了閉眸,緩緩道:「安風津一戰,北軍全軍覆沒,我父兄除裴倫外盡數喪命疆場,而東朝大獲全勝。此戰後,郗嶠之個人聲望如日中天。朝中獨孤玄度又於西北得勝而歸,獨孤皇后之子順利加封儲君。裴氏一族於北朝黯然失色。也是自此開始,人人都認為裴氏與郗氏之仇自始不共戴天。」

商之聽出他的話外之意,問道:「難道事實不是如此?」

裴行的面色在拂面穀風下微微發白,聲音剎那如水冰澈:「如我告訴你,事情的真相是有人收買了郗嶠之帳下殷桓,更計誘蕭璋於戰中全滅裴氏,與郗嶠之無關,你相信嗎?」

商之沉吟道:「裴道熙曾授姨父兵法。以姨父情義為先的行事,我信他不會對昔日恩師趕盡殺絕。」

裴行嘆道:「是,這也是我當年在鄴都東宮學舍認識的嶠之。」

「那收買殷桓的人是?」

「沈弻。」

商之疑惑道:「裴氏與沈氏素來交好,沈弻為何——」

「士族交好全因利益驅使,裴氏既不在東朝,還有何可交?」裴行冷笑道,「何況因裴氏當年的叛逃禍及沈氏,除沈弻一脈為沈太后所佑外,名譽天下的沈門滿族五百人傑盡滅,這樣的族恥血辱,以沈弻的心高氣傲、目下無塵,此仇若不報,那是枉生為人。」

商之細想前因後果,終於瞭然:「如此說來,沈弻步步為營只是為了將郗嶠之推上那個水深火熱的地位,功高震主,朝野不容?」

「非如此怎能引發九年前的禍事?」裴行漠然道,「九年前,沈弼以與柔然先帝的舊情暗通異族,並以柔然之故勾連烏桓姚氏,逼得北朝與東朝再一次對陣怒江。北朝由你父親率軍,東朝郗嶠之為帥。二人一因水汛、二因私交避而不戰。東朝殷桓密信誣告報與朝廷,郗嶠之被朝野忌憚,因此被拿回鄴都問罪。謝氏竭力周旋,卻因此而受牽連。此後的鮮血染城,白骨連屯,你比我還要清楚,就無須我多說了。」

商之起身站到窗旁,望著裴行,猶豫須臾,還是問道:「敢問裴相,九年前我為躲追兵渡河北上,危急時刻為裴縈郡主所救,此事是否為裴相安排?」

裴行語氣淡然,不辨喜怒:「我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你無須在意。」

他縱然竭力剋制著心緒,然他說這句話時面色悵宛,戚色隱現,商之不想也知託付之人為誰,沉默片刻,才又道:「那裴相此次叛逃洛都,是否也是為了——」

裴行打斷他道:「與旁人無關,只因裴氏與司馬皇室也有血海深仇。」

商之突聞此言頗為震驚:「什麼?」

裴行冷酷一笑,面色無溫:「十六年前徐州青臺之禍正是司馬皇室一手所導。當日事發時我尚在鄴都,隨伴東帝蕭禎左右,深知當時朝局——即便郗、謝兩族對裴氏生隙,卻也未到兵戈相對、屠殺殆盡的時候。可那些流民的暴亂卻起得如此及時,正值我父親從北府調任揚州之前。也非如此不能牽絆我父親的調遷,非如此不能留郗、謝把柄,最終逼迫我父親北逃。北上後我對此件事變一直存疑,暗察數年方知曉,當年的烏桓為防鮮卑擁兵獨大,亦防北方流民繼續南下,須有一定名望的漢姓士族位列朝中顯貴,方能收攬北方士子之心。這個傀儡的最好選擇便是當時南渡不久、根基未穩的裴氏。為此司馬皇室不惜南下使這離間計,其後一連串裴沈之災、安風津之戰、兩朝之亂一一由此衍生,也由此終至烏桓如今的顛覆之局。此乃報應,亦是天命。」

裴行的語速不急不緩,似一如常態,然而自他唇間道出的言詞猶如冰濺雪水,透著徹骨寒涼。他道盡往事,垂首理了理衣袖,拱手對商之道:「裴某率麾下兗州水師八萬投奔鮮卑,不知雲中王是否收留?」

商之來此之前雖料到裴行叛逃所向,但等親聞他說出這話,還是有些疑惑:「裴相併非意氣用事之人,雖說裴氏於東朝的禍根源自司馬皇室,但裴氏榮寵亦起於此。如今裴氏在北朝堪稱極盛,且當下局勢烏桓勢強,而我勢弱,裴相為何捨棄一身榮華,來投鮮卑?」

裴行直言道:「只因裴某還想求一大道。」

商之不解:「何為大道?」

「以武安之才啟之疆錫,以文王之風被乎漢江!」說這兩句話時,裴行素來沉靜的目色瀲灩生光,「烏桓統治百年至今已腐朽不堪,一殿群臣居官無官官之能,處事無事事之心,北帝雖決心治世崛起,卻無容人之量,亦無匡世之才,更無濟世之明。如今天下只有一人能完成裴某心願。」言至此,他面色恭敬,振袂跪地,於商之面前俯首:「臣,裴行,叩見主公。」

(八)

商之帶回夭紹至絳城時已是黃昏,深秋日色浸沉青黛山嶺,留紅霞漫染西天。彼時郗彥與拓拔軒等人正在官署內庭的軒閣中商量著接下來的戰事,聽到無憂飛速來報二人回來的訊息,俱齊齊起身,奔往前庭。拓拔軒和慕容子野一早起來不見商之蹤影,後又聽說商之獨自去了汾水之東,滿心的憂慮雖被郗彥溫言壓住,只是此刻望到商之回來,二人還是不住追問商之這一日的行蹤。

他們將商之圍著脫不開身,郗彥卻正好與夭紹有時間獨處,兩人回到內庭,在房中歇下。

郗彥見夭紹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眉眼格外溫柔婉轉,笑容也另有深意,不由柔聲笑問:「怎麼了?半月未見,不認識我了?」

夭紹笑而不語,依然目色盈盈地看著他。她將他的清俊容色細細打量了良久,在心中已悄然勾勒出腹中生命未來的五官模樣。她在溢滿胸膛、難以自抑的幸福中抿嘴而笑,輕聲道:「阿彥,北朝局勢至此已定,我們回東朝吧。」

郗彥笑了笑:「好,待我將風雲騎於河西所佔城池與尚交接過,我和你便啟程南歸。」

「不只你我,」夭紹握住他的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腹上,「還有他。」

饒是郗彥平時智謀絕倫參透萬事,遇到此事卻還是要怔一怔才恍悟過來,一時又驚又喜,不敢置信地望著面前的女子。她微笑著拉過他的手指按住自己的手腕,讓他清清楚楚地感受那往來流利、如盤走珠的脈搏,看著他雙眸,一字一字柔聲說:「阿彥,從此你不僅有我,還有他。」

此際天色漸晚,室中燈火未燃,郗彥卻覺得昏暗的光線中她的顏色竟愈發明媚溫柔,讓他刻骨銘心,欣喜若狂。

逾半月後,時值初冬。趁著紛嬈飛雪迷亂中原烽煙之際,一輛皂繒蓋車搖搖晃晃地駛出絳城城門。城牆上,黑袍男子孤身獨立,目送馬車於風雪飄搖下悠然遠去。他衣衫單薄,身心透涼,一如去歲隆冬在濟河上的疲憊孤單,只是時至今日,無人再來為他添衣送暖,更無人能與他守望相助。

他垂袖,修長的手指按著腰間長笛,黯然從笛孔劃過。耳邊音未飄起,空中已盡是清音縈繞。

這是離別的殤音,送走的是往昔酸澀纏綿而又不可追回的歲月。

他曼然長嘆,轉身從城牆上走下的一刻,夜色如濃墨披覆北方山河。風雪正狂肆,撲面的寒冷送來徹骨瀰漫的孤寡意味。

前路惻惻,無人相扶——這是等待著他一生的路。

「十月庚戎,聞喜裴氏叛烏桓,率兗州水軍八萬眾奔鮮卑。王喜而納之,以裴行之智行才德,過往功勳,封侯拜相,位居顯位。丁亥,兗州水師南下洛水,月餘侵佔安邑、弘農、曹陽諸鎮,破烏桓府兵五萬餘,滅青州水軍。洛都大震。

……

翌年夏,八月,甲午,圍攻雍州。

九月,鮮卑主將拓拔軒領二十萬眾,連營數十里,進攻洛都。洛都城廣牆堅,欲以計引誘烏桓出戰相較,不得。苻景略、裴倫據城固守,任城外盡其攻擊之術,烏桓鹹拒破之。

……

臘月,雲中王收平北方諸州,傾百萬眾,圍剿洛都,晝夜輪攻,終至城破。烏桓主豫自焚宮闕,烏桓主將司馬徽、苻景略、裴倫戰死城頭,烏桓貴族死之八九,餘者半數逃亡西域,半數隨苻子徵率歸鮮卑。

……

正月,鮮卑諸族及眾將相與共請尊雲中王為帝。王辭而不當,諸臣勸曰:「主公起自重冤,崛於紛亂,誅暴逆,定四海,天下人傑皆奔信義明君而來。王不尊號,世人皆疑不信。臣等以死守之。」王三讓,不得已,即帝位於洛水之陽。天下大定,建元「雲平」,大赦。

三月,追諡烏桓主豫曰英皇帝。以慕容華為司徒,聞喜裴行為司空,慕容虔為司馬。立元妃裴氏為後。

……

雲平三年,帝與東朝皇室結姻,迎娶建安郡主為妃。」

——《周書卷一•帝紀第一•明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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