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腳底忽然一滑,險些跌倒。走來的人,是蕭顯!
他上前行禮,「夜已深,皇上娘娘這是要出去嗎……」
裴青目視前方,衣襬掠過下拜的蕭顯,並不理睬。轅門就在眼前,他伸手向兩邊守衛一指。
「開門!」我道。
幾個守衛立即上來卸門條。
忍不住回頭望了蕭顯一眼。他已站起身,正召了幾個將官低聲說話,一邊盯著我們的背影。他的神情……
裴青的手忽然擁了我的肩,走得更快。「不要往回看。」他低聲叮嚀。
蕭顯忽然在身後大喊:「皇上慢走,末將喚他們備馬。」說罷打了一聲響哨。
陡然間心房重重一顫,暗叫不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已由遠及近而來——是絕影!
鎮定、鎮定,我在心裡對自己狂呼……蕭顯快步跟上我們,分明的警惕化作一道銳利目光扎入我脊背。裴青也不得不停下步子,立在原地。
他不能開口,然而此刻再不說話就太奇怪了。我向絕影走去,拉著韁繩,輕輕撫弄它的馬鼻,回頭對蕭顯道:「我和皇上去走走,不用騎馬,也不用派人跟著……」
絕影輕輕噴氣,踢動著前腿,看看我,又盯著不遠處的裴青,戒備的眼神。
蕭顯口中忽然吹過兩聲哨響。這是喚絕影去尋找主人。可是黑馬再次看看裴青,仍然不動。
空氣像凝固了一般,我感到胸口就要崩裂一般的驚恐。
驟然的,兩人佩劍同時離鞘。
「他不是皇上!抓刺客!」蕭顯一聲暴喝,四周無數冷利鋒刃頓時如影襲來。
「小心!」裴青對我喊了一聲,把手中劍舞出萬道冷光。
他是寡不敵眾的,即使他武藝超群。戰夠多時,劍刃已卷,然而左衝右突,終不能戰出重圍。黑鷹軍把我們團團圍住,連水都流不出的密度。
我和裴青站在一處,肩並著肩。
「那小子聰明,用馬來試我,」裴青淡聲一笑,「來時同一個人打賭,他道我必不能從黑鷹大營裡全身而退。我們為此還各押了十兩銀子。」
愛賭,是宮中侍衛傳染給裴青的毛病。
我嘲笑他道:「這下你把老本都輸光了。」
他聳聳肩膀,「還加一顆頭顱。」
淚水滲出來,瞬息間被迎面而來的風吹乾。我看向他,輕聲道:「我陪你一起。」
裴青扯扯嘴角,「不行,更虧。他白賺我兩顆頭顱。」
說著話,包圍圈通向主帳的方向卻開啟一個缺口,兵士們紛紛向兩旁退去。黑暗立刻重新陷入寧靜。
黑衣、長衫,緩步走來,每一步都沉重地踏在我心上。
他不知何時醒的,也不知何時來到這裡。或許是蕭顯派人去尋他,才發現他被我迷倒。
他正對我,一直走到面前,彷彿非要將我再看得更清楚,「為什麼?為什麼!」他重複,低喃的聲音,帶幾許恍惚。那樣的痛彷彿從骨髓裡生出的刺,一根又一根地刺破血脈。
一道利痛從心底猝不及防劃過。我狠狠地在心裡對自己說:你一定一定不能哭,哭了他便知道你的心,哭了,你便洩露了你的情。
我伸手過去,緊緊地拉住裴青的手。
「是為了他?」耶律楚的雙眼,盯緊了我每一個動作。
「對不起,」我顫著唇,努力吐出預想好的語句,「你給不了我想要的。」
耶律楚望向天際,他的眸底深處,暗沉一片。他微微一曬,像是自嘲,「你想要什麼?」
「南橘北枳……我太累了,楚……我承受不了一個人身在異族,遠離故土;我承受不了與別的女人分享丈夫;我更承受不了這片土地上的每個人都痛恨我……
「我後悔了、害怕了。我想跟青一起,到沒有擔驚受怕,沒有國事紛爭,也沒有其他女人的地方去。我只想要平靜的生活。我情願與他一起晨耕暮織,布衣終老。這些,你給不了我。」
耶律楚雙目中殘存的溫度在我的話語中逐漸黯淡下去,像努力在大風裡燃起的小小火焰,敵不過猛烈的吹拂,終於熄滅。他的神色和我一般悽暗,再沒有了往日的酷冷自制,或是決斷殺伐。
「你們都要死在這裡。」他啞聲道,眼中紫光浩淼。
聽這樣的話,看著周圍那柄柄的尖刀,我應該遍體生寒,滿心恐懼,可是我心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空蕩蕩的一片。
裴青解下大氅,披在我的肩頭。我忍著胸口萬般難受望向他。裴青說:「別怕,我陪你一起。」
我靠過去,伸手抱住裴青,把頭貼在他胸前,側面對著耶律楚,「你殺了我們吧。」
四下裡忽然亮了,是明月皎皎,終於衝破遮擋的雲層。月光本無悲無喜,我卻怕它將此刻心境照得無處遁形。
耶律楚閉上了眼睛。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背轉過身子,「罷了,你們走吧。」
「皇上……怎麼能放他們走?」蕭顯狂喊一聲。他轉眼瞪著我們這一對姦夫淫婦,恨不能親手將我們碎屍萬段的表情,「應該砍下他們的頭顱示眾。」他狠狠對我道:「皇上這樣待你,你對得起他嗎?」
耶律楚沒有回答。他默然立著,伸出手,讓成百上千的黑鷹軍退去。
他是那樣愛我,愛到盲目。一次又一次的欺騙、傷害,他傷心痛苦,卻從來沒有放棄。
然而這一切,在這個晚上,瞬息間便土崩瓦解。我與青一起夜奔,這或許比我那時中毒將死還要令他痛心疾首,還要心如刀割。
通向轅門的路被讓開了。
我們手拉著手,就像在那個梨花漫天的春日,一起轉身走去。
所謂「心痛到底」是騙人的。因為心痛之後,是更痛。「麻木到底」也是騙人的,因為心如此痛,讓我無法麻木……
我還想和他一起騎馬,遼遠大漠盡情馳騁;我還想坐在他身側,讓他在我臉上畫眉;我還想躺在他身旁,夜半冷寒,靠著他取暖;我還想在梨花盛開的四月,為他跳一支新舞……我還沒有愛夠,我怎麼能放棄……
是那個七夕,那件海水藍的長袍。衣成之夜,拿給耶律楚試穿。雖嘔心瀝血,到底是我所作。袖子短了,腰身緊了,袍邊鬆脫了針角。我滿地找縫鑽,他安慰道:「無妨,我穿在裡頭,沒人發現。」我臉更熱。他舉袖自觀,讚道:「袖口這兩隻黑鴉繡得不錯,只是不知道是什麼典故,‘玉顏不及寒鴉色’?我自問未敢冷落玉妃。」
烏鴉?我啼笑皆非,「我繡的可是……黑鷹!」說罷上去脫他袍子,「還給我還給我,我絞了它,免得丟人現眼……」
他卻不肯,攔了我手道:「休想,給了我還能討回去?」
……
你是否真有那麼聰明,能夠發現弄玉在衣襟裡繡的小字。其實你也不太聰明,我知道裴青一直是你心裡放不下的名字。
我不能回頭。也許一回頭,便會情不自禁向他跑去,便會捨不得走。
營外,沙礫和帶刺灌木在月下發出金屬一般的冷光,連綿無盡。
裴青找到偷藏在草垛後的馬匹。兩人誰也沒有說一句話。我在奔騰向前的蹄聲裡不停向後看去……從軍營到遼河,真的沒有一個追兵。裴青竟可以正大光明地把偷藏在河邊蘆葦蕩裡的小船拖出來……
河水滔滔,向著回紇奔湧而去。
他取刀,砍向小船系在河岸上的繩子,也隔斷我和這片土地的一切聯絡。
那些災難,那些掙扎,那些幸福,那些付出……此刻,兩行清淚無聲無息溼透衣襟。
很久很久以前讀到的那句詩在我腦海裡像水流一樣流淌而去:
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楚,妾去也,君自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