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河一路,我與裴青再無親暱之舉。他總離我一丈之外,禮儀齊備,尊重有加。鹿兒關一別,他已盡知我真心,黑鷹軍營裡一幕,不過是做給耶律楚看。
我去意堅決,卻肝腸寸斷。每晚入睡,我都習慣性地尋覓那一個溫暖的懷抱而不可得,心知在餘生的日子都將不再有熟悉的氣息在頸邊圍繞。這樣的憂慮像毒蛇纏繞心頭,以致夜夜失眠。
一路經常無語。偶爾覺得太過尷尬,便找些話說:「裴將軍,寶劍上的穗子打的是長安如今流行的花樣吧。」
他看了一眼,「末將不知,都是公主費心。」
反應了好一會子才明白他說的是仙蕙。
兩人以異樣沉默的姿態走到了回紇。
「義弟,你居然全身而退了?」如果沒有記錯,這個策馬而來的男子,正是我五年前在長安見過的回紇三王子,現在已是英義可汗。
裴青微微一笑,「快,十兩銀子,我勝了。」
兩人下馬,如親兄弟般擁抱。沒想到裴青是英義的義弟,更沒想到此二人關係好到拿十兩銀子賭生死。
英義看到騎在另一匹白馬上蒙著面紗的我,大笑道:「公主和親回紇,七年方至,真是路途遙遠。」
我緩緩向他施以一禮。
多日來第一次真正地沐浴更衣。一路怕奔波丟失,我這才敢從胸口將紫玉笛釵取出插在髮間。
天色漸暗,殘陽如血。孤影在草地上徘徊,想此番回去,父皇據說染病,不知情形如何;景昊竟至痴傻,何忍相見;柳盛怕我拿出密信,必除之而後快……
心事重重中走到四周全黑,回到帳門外卻看見裴青站在不遠處,木然立著,望著我髮間紫玉笛釵,一時怔忪。
「裴將軍。」
他眼中光芒快速一閃,已恢復淡然疏離的神色,「殿下!」
我問起離開回紇後的打算,裴青道先送我去一個尼庵暫避,再調護衛前來接應。
聖泉古閣在深山密林,遠離人塵,香火也並不十分旺盛,幽靜非常。雖歷經歲月風霜,卻悠然雅韻,潔淨清明。有年長婦人帶著十幾個小尼,自稱惠音師太。
我留在庵內,裴青自去準備車馬,排程人手。
惠音師太十分好客,取出簡素的青瓷杯,掬一撮茶葉入內,令身旁的徒弟倒上水,「給姑娘解渴。」
我連稱不敢當,從她手中接過杯子。這確實是最普通的杯,很一般的茶葉,可是卻別有一番清冽甘甜。
惠音師太笑道:「小庵喚作聖泉閣,正是因為山上一孔玉液泉流經,泉出石下,清澈無比,終年不涸,可稱神水。用玉液泉之水煮飯、泡茶,都特別甘甜。」
我讚道:「若能在此落飾出家,常伴佛旁,實為三生幸事。」
惠音師太搖頭道:「姑娘絕色,氣度高潔,定是官宦人家千金,怎會興起這樣的想法?」
「師太,」我深鞠一禮,「不知何故,聽著暮鼓晨鐘的悠鳴,眾尼的唱誦,木魚聲聲響,心下便十分安寧。或許我,與佛有緣。」
淡淡的溫暖的燈火,別有味趣的香茗,執一管羊毫虔誠抄經,聽惠音師太談禪論法。這是我多少個日子以來,最為安然的夜晚。
風忽起,撕碎夜的靜寂。臺上的蠟燭瞬息間吹滅,一陣旋風咆哮而來,未關嚴的窗子冷不防被撲開,狂風夾雜著怒意,掃滅案上燈盞。佛像迸裂,銀器觸地,一片驚心碎響……
「姑娘莫驚。山間風大,待老尼去關窗。」是惠音師太的聲音。
黑暗中聽著她的腳步聲向窗邊而去。忽然帶著震驚的一聲尖叫,惠音師太的身子頓時委頓在窗上。
我大驚,慌忙奔去,「師太,你怎麼樣?」
她痛苦地呻吟,已說不出話。藉著稀薄的月光,我分明地看見幾枚利器釘在她額頭上,深深扎入。鮮血滴滴答答流淌下來。
尖銳的破空聲傳來。我一矮身子,伴著一陣丁丁丁丁的脆響,又是幾枚利器射來,從我方才所立之處穿透了窗紙,死死地釘入地板,發出嗡嗡的震顫聲,展示著尚未完全消盡的餘力。
怔了不足瞬間的工夫,我發足向外狂奔。
門外倒著幾具女尼的屍體。藉著黑暗的掩護,我再向庵門外摸去。
「啊!」臂上已中一枚暗器,疼得刺骨,身子一跌,步子也不由緩下來。
有不同方向的腳步聲從側後包抄過來,像狩獵的狼群。
「弄玉!」一聲呼喚,我撐起身子。
是裴青!
他從庵門外狂奔入內,拉起我,伸劍擋開又一片飛來的暗器。我們一起跑出了聖泉閣。
密林中根本無法辨清方向。我跟著裴青跌跌撞撞地在古樹的根結間閃避。
一連串的箭矢破空聲響起,緊接著此起彼伏的丁噹聲不絕於耳。瞬忽間密林深處又是一串串火把光亮閃過。
「小心!」裴青話音剛落,幾名刺客已聚攏上來。
性命攸關的一刻,銀光閃爍,劍嘯龍吟,幾個離得最近的刺客眨眼之間被凌厲劃過,血肉橫飛,踉蹌倒地。身後眾位刺客的攻勢頓時一滯。
他左手護住我,無法對敵。幾招過後,很快就有敵人發現了這個缺陷,更多的刺客從左邊圍攏上來。
我只覺得他的劍勢越來越難以施展,這樣下去只怕兩人的性命真要被留在這裡。
忽然,裴青回身向刺客衝去,劍勢張揚,如同散開的光幕一般,卷向周圍,幾人紛紛後退閃避。
他一把拽住我,向右方奔逃。
「快追,決不能放跑了。」十幾支弩箭射向我們後背,裴青勉力支撐著回身擋箭,一陣亂響。
不知何時,我們跑到一塊陡坡上。前已無路,後有追兵。
「跳。」被他拉著身不由己縱身一躍,眼看著就要摔在地上,半空之中裴青硬是轉身側過,將我向上一託。他的身體狠狠地撞在下方的土石上,緩住了我的下落。
「快跑。」他喊道。
就在這時,大隊的火把向我們移動過來,「裴將軍、裴將軍!」
「是馳援的人馬。」裴青忽然驚喜地叫起來,「他們趕到了。」
果然,上百人從不同方向有序地向我們靠近。火光亮成一片。
回到聖泉閣,東方微白。佛院中一片狼藉。女尼的屍首倒在各處。我走進惠音師太的禪房。她還倒在窗前,身體已僵冷,血跡已幹凝。
昨日還與師太在此品茶談禪,聽她教誨,一夜之間,已隔陰陽。
以為佛門淨土,然而何曾清淨。為我之故,竟傷眾尼性命。悲。
每一間禪房,每一個角落都被翻遍,箱籠開啟,物品零落一地。金佛銀器,卻一件未少。裴青臉色鐵青,「殿下可知他們要找什麼。」
我想我是知道的。方要啟唇,心中忽然閃過奇怪念頭。聖泉閣是裴青安排的。昨夜刺客來襲,他又剛剛好趕到。
更重要的,他是柳家的駙馬……
我不該懷疑青。如果連他都不相信,那麼還有誰可以信任……但是,多年以來所遭受到的一切終使我生出幾分對任何人都有的猜疑。
「我不知。」我低聲道。
左臂劇痛起來,我倒抽了一口涼氣。他這才注意到,慌道:「殿下受傷了?」
簡單包紮後,裴青派人去往山間尋行醫之人。去了兩個時辰,才尋來一位穩婆。
裴青聽說來的是個穩婆,把手中寶劍往桌上重重一磕。
手下人慌忙跪下,「將軍息怒。山間無醫生。這婆子自稱也會看傷,還有些草藥。小人想先帶來看看,怕誤了姑娘傷情。」
婆子聽見,取出些新採的藥草道:「山裡野獸出沒,老婆子除替人接生,也常替獵戶人家治傷,這些都是止血治傷的。」
聽她這樣說,裴青才讓她入內來替我瞧傷。老婆子很是利索,取線縫傷、上藥、包紮,一氣呵成。縫針時很疼,兩頰滾燙,我額頭上都是汗滴。
「姑娘莫不是發燒了?」老婦人見我情狀,上來搭脈,搭了半晌才問:「夫人……月信多久未來了?」
月信……這顛沛流離的旅途,我竟然忽略了自己的月信已經遲了大半月未來。裴青就站在窗邊,我低啞地告訴了老婦人。
她看看我,又看看裴青,忽笑道:「將軍好福氣,夫人怕是有喜了。」
有喜了!
難以置信的訊息!我竟然再一次懷上了孩子?
眼前忽然出現了那個在黑鷹軍營裡的夜晚,耶律楚的憤怒與痛苦。那樣瘋狂的一夜……竟然孕育了一個孩子!我的眼睛潮溼了……可是,身體裡的毒……它終將奪走這個小生命!心底蔓延出深深的恐懼來。眼前迷濛的水汽又變作凝滯的血霧,洶湧捲來,揮之不去……不過一瞬間,心靈卻已經歷了從高山之巔到深淵之谷的震盪。
屋子裡靜得出奇,連穩婆也被這詭異的氣氛驚得呆住了。最後,還是裴青對她說:「你可以去了。」她才趕緊走了。
濃濃的陰霾,在他眼底最深處慢慢凝聚。
「我們被跟蹤了。」他道,「是我不夠小心。或許從我出發去接你開始,柳盛已派人暗隨。昨夜如此危險,弄玉你還懷著身子……」
他有些哽咽,帶動著我也落淚,「你終於不再稱我殿下了嗎?一路裝腔作勢……」
青道聲慚愧,臉色微紅。這一刻,我才重又邂逅從前宮裡那個大男孩。想到他深入黑鷹軍營接我,想到他昨夜以命相救,我也為自己早晨時的無端猜疑感到萬分羞愧,「聖泉閣本佛門清淨地,都是因為我,才傷這麼多性命。青……晨間,我有顧慮,未敢直言,你可知柳盛為何非要置我於死地?」
他走近床邊。我把紫玉笛釵從髮間摘下,輕輕旋開,一封密信緊緊地卷在裡面。
我取出紙卷呈給他。裴青眼中閃過訝色,慢慢將它展開。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眼神在字裡行間掃視越來越快。青陡然怒了,我從未見過的震怒。在他一貫淡雅如白菊的面容之上,在他清秀若山澗的雙眉之間,竟也會升騰起勃然怒氣,令他的面目突現猙獰,「柳盛……竟有如此野心。這是夷九族之罪!」
「我要把這信交到父皇手中,讓他看清柳盛的真面目。」我緊緊咬著下唇,胸口湧起陣陣狂潮。
他默默思忖,俯下身子靠近我,「弄玉,此刻不可衝動!為了密信,柳盛一定不擇手段。他已經掌握了我們的行蹤。先要保護好你,把孩子生下來。」
腮邊有微微的漉溼,我把臉頰深深埋入掌心,「青,我不能生育……」
我告訴他離宮時的那一杯牽腸散,黑山頂峰的那一口蛇毒,還有上京宮裡的那一碗紅花湯,「這個孩子,註定是留不住的。」
日已高升。陽光被整齊的窗格分割成細碎散亂的光點,照在我臉上。明明光線是這樣的溫暖和明亮,我卻覺得自己的心情陰沉黑暗,在這光永遠照不進去的地方沉淪……
陽光也投射在裴青微微側過的面容上。那俊朗的五官被勾勒出極端的陰影和光亮,讓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不會的。誰配製的毒藥,他必能解。」
他開始動手收拾,「此處不可久留。昨夜刺客未能留下活口,柳盛定會捲土重來。我們必須快走。」
裴青再不肯有半點閃失,一眾護衛嚴密保護。有時坐車,有時乘轎。我開始懷酸作嘔,很是辛苦。
妾心何所斷,他日望長安。熟悉的景色越來越多,越來越近。一路奔波,從遙遠的契丹,渡過寬廣的遼河,踏過回紇的水草地,走過雄偉的潼關,終於回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