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駕最終停下。裴青策馬來到車前,向車窗探望,「殿下,到長安了。」
多日來的刺殺、趕路,讓我既驚恐又疲憊,時常盯著微紫色的窗紗發呆。突然聽到青的聲音,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我撩起車簾,原來已到長安城郊的晚涼亭。亭下站著數人,都是普通布衣打扮,唯有最前一人穿著錦袍,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耀眼。我向青悄聲問道:「他們是……」
裴青解釋道:「那是淮南王的人。我只能送你到這了。從這裡到入長安之後的路由他們護送。」說完,他便轉身對亭下之人說道:「韓亥,還不來見過公主!」
那個穿著錦袍的男子立刻走到車前,恭謹地跪拜道:「臣,江南轉運使韓亥叩見公主千歲。」
我覺得此人好生面善,遲疑了一會兒,便恍然大悟道:「你就是二哥從小那個伴讀吧。」
韓亥爽快答道:「公主好記性,臣小時被選送到宮中給王子們伴讀,正是專侍淮南王的。此次公主回來,也正好趕上臣進京述職,便受了淮南王囑託,在此迎候公主。」
我心中明白了些許:裴青一路護送,早就為柳盛所知,而京城,到處都是柳盛的耳目,自然不能再陪伴我。二哥找了個外放的官帶自己進京,也算是有心了。想到這裡,我便對裴青道:「如此,我們何時可再見?」我心裡記掛著密信之事,想早些同二哥裴青一起商議。
裴青行了禮,翻身上馬,「殿下放心,等淮南王安排妥當,臣自會再與你們相見。」說完,他揮鞭策馬,一人向遠處奔去。
車輪又滾滾向前。我掀開簾子一角看向外面,韓亥騎著一匹棗紅馬隨車同行,不時謹慎地觀察著四周。都城,還如同往昔一樣厚重而又宏麗。玄武岩的城牆彷彿巨刀刻削一般整齊。馬車從城門緩緩而入。兩扇高大壯闊的城門,帶著深重的陰影投影在大地上。一切,彷彿只是做了一個悠長而五味雜陳的夢。
我坐定在車中的蜀錦軟榻上,感覺心也慢慢落定了。難道是回到了家鄉,才使自己這顆飄零的心沉靜下來嗎?我一邊想著,一邊多了幾絲睡意。
一覺醒來,發現馬車已經不動,突然害怕起來,不由自主地撩開了車簾,只見韓亥帶領一干人等就在車前侍立。看到我,韓亥躬身道:「我等已等候多時。請公主下車進園吧,淮南王已經在裡面等候。」
我整飭了一下衣裝,一邊在下人的攙扶下下車,一邊奇怪地問韓亥道:「怎麼不叫醒我?」
韓亥笑著答道:「我怎敢隨意窺視公主。只是車子落定許久,我呼喊您下車,不見車內動靜,怕您是勞累睡熟了,所以就一直侍立,不敢驚動。」
我也對他笑笑,然後抬眼望去,這是一座很大的宅院。由於地處偏僻,我並不知這是何處,便隨了眾人的引路,一直來到宅院中一處大的荷花池邊。
這荷花池形狀奇特,周圍怪石嶙峋,亭臺樓閣一樣不少,只是比起宮裡,規格稍小,雕飾也略簡單。池邊侍立著兩個絳紫色錦袍的小內官,年紀不過十三四歲。他們前面,卻是一個布衣打扮的人正坐在胡床上垂釣,頭上還頂著一個碩大斗笠,全然不曾理會身後一群人的到來。
我看著這奇怪的場面,問韓亥:「淮南王呢?為什麼引我到這?這個釣魚的是誰?」
還沒等韓亥回話,只聽垂釣者摘了草帽,轉過身來,站起大笑道:「三妹是怎麼了?幾年不見,連我這個二哥都認不出來了。」
隨侍的小內官忙把茶水送上,而我卻是又喜又急,「二哥,我一路兇險,幾逢生死,好不容易回來見到你。二哥卻穿了這身在這裡消遣我,真是……」
「哈哈哈,確是二哥的不是。我久等三妹不來,無事在這裡垂釣罷了。既然回來了,就安心先住下歇息。」二哥以手撫慰我,笑盈盈道。
我環顧四周,「這裡是什麼地方,怎麼我認不得?」
「這裡是我一處別院。自從你和親契丹,二哥回京卸職無事,就寄情山水玩樂了。這是新蓋的,你自然不清楚。」
「你們都下去吧,韓亥,你去偏廳,我一會兒傳你說話。」景宏三言兩語就將眾人都遣散了。
「二哥,景昊他怎麼樣?我還有事同你商議。在京郊裴青獨自走了,你趕緊叫他來吧。」我見眾人離去,便急著對二哥說道。
二哥只是笑了笑,「你啊,還是以前那個脾氣,急躁,這幾年在契丹也並無長進。你先安心住下,這些事慢慢都會清楚。這裡我都安排了人手,缺什麼,使喚他們就行。晚上我應了宮裡幾個工匠之約,去看幾件罕見的玉雕,因為早就定好了,可不能怪二哥不陪你啊。」
聽他這話,我的心已經涼了大半。二哥又回到了從前在宮裡浪蕩不羈的樣子。幾年前在幽州看到的那個霸氣王者竟毫無蹤影。但此次回來,畢竟是二哥護我周全,讓我深陷柳盛的勢力範圍之中還能安然,便也只能道:「既然這樣,便等二哥空時再談。」
二哥見我不悅,打趣道:「我早就接到訊息,知道你身懷六甲,可不能輕易動怒啊。傷了我外甥,可不饒你!」說完,便用手在我鼻上颳了一下,大步翩翩而去。
望著二哥的背影,心中真是百般滋味。他對我還似以前一般愛護,可他對自己的處境和朝廷的事好像一點都不上心,想找他商議密信的事恐怕是難有成效了。
已經過去十來日。雖然下人對我侍奉極周全,但心中大事卻未能解決。雖然見了二哥幾面,卻也是寥寥數語。每每看他無意朝堂,玩樂起來倒是十分繁忙,我心中就又多了一層陰霾。秋季很快來臨,這種心情又因黃葉落地增添了憂煩。
突然看到窗外侍女內官們亂作一團,便出屋叫住一個小內官詢問道:「出了什麼事?如此慌張?」
他恭謹答道:「殿下不知,柳丞相來訪,王爺要我們準備伺候。這府無人知道,平日裡根本無人前來,更何況是丞相……」
聽是柳盛,我心下頓時一驚,忙隱入偏廳,虛掩著側門,安靜下來。
好一會兒,下人們才準備停當,侍立兩側。柳盛大步踱進正堂,雙手一拱,道:「淮南王別來無恙啊,微臣不請自來,驚擾之處,還請海涵。」
二哥一看便是匆忙間換上的正裝,此刻上前迎道:「哪裡哪裡,丞相駕臨小王別居,可是令小王喜出望外。只是下人們從未見過朝廷重臣,失禮之處還請丞相原諒。」
二人分賓主坐定。二哥倒也不讓他,坐在主位之上。而柳丞相倒顯得拘謹,只坐了次位一角。待侍女送過方巾茶水,二哥問道:「不知丞相突然駕臨,所為何事?小王我最近從南方進了幾個音弦,還要趕去……」又看了一眼柳盛,笑道:「當然,丞相如果有意,我挑幾個送到貴府上去。」
柳盛連忙擺手推辭,「微臣哪裡有王爺雅興?每日只是為國事忙碌。這些百官不思量朝廷難處,還到處出難題。這不,一些官員上了摺子,說要嚴懲將皇上氣病的太子詹事李少甫。我這才特意趕來問問王爺意思。」
二哥拿著茶盞把玩,隨口說道:「你也知道,我已散居多時。你是父皇倚重之人,我對丞相自然也是敬重佩服。這類事,丞相拿主意便是,何必跑來一趟?」
柳盛忙道:「微臣哪敢自專?也是替王爺擔心啊。」
「哦?」二哥這才蓋上杯蓋,納悶道,「願聞其詳。」
柳盛正色道來:「王爺知道,太子痴傻也一年多了。為了這事,皇上沒少費心。這個李少甫,不知為朝廷分憂,替皇上解難,還巧言令色,糾集同黨,屢次上折阻礙另立國本之事。皇上為了這事吐血數次,現在還臥床不能起身。本朝以孝義治天下,王爺作為最年長的皇子,不好在這個時候置身事外吧。若寒了皇上的心……」
二哥這才如夢初醒,將杯子一砸,驚道:「哎呀,丞相不提點,小王還如在夢中。本王這就手書上折,參這個李少甫,讓他滿門抄斬!」
柳盛此刻才露出一絲笑意,「也未必有那麼大罪。微臣怕誤了王爺的事,已代擬了奏本,請王爺過目。若是妥當,就籤個字,和其他奏摺一併遞上去。」隨手從袖子中拿出一份奏摺遞給二哥。
二哥取過奏摺,邊匆匆看去邊點頭道:「丞相不僅想得周到,這奏文可是又精進了。那小王我就不知恬恥,用了它了。」說完便喚人拿來印信,準備蓋上去,手剛舉起忽然又放了下來。面對柳盛不解的表情,二哥接著笑道:「柳丞相,你也知道,最近小王多收了幾個側室,家裡人口一多,住處擁擠。前些日子,我給父皇寫了摺子,奏請將京郊兩塊閒置的皇家用地封給我,以便建房納室,可是最終沒了後文。要是柳丞相肯幫忙……」
柳盛哈哈一笑,「王爺風流倜儻。此為美事,微臣一定盡力幫忙。」
「好!」二哥二話不說便將印信蓋了上去。
我在偏廳看得真切,聽得實在。柳盛之心,昭然若揭。他必以景昊痴傻為由改立景明。二哥怎麼可能不明白這些?卻還助他!我一路風險,竟是白擔。
柳盛一走,我便自偏廳叫道:「二哥!」這兩字剛出,就被迅速捂住嘴巴。原來是韓亥!幾個侍女在他的示意下,將我強行攙回自己房間。
整整一日,我水米未進,躺在床上,獨自發呆。任下人怎麼勸,就是不吃不喝。到了晚間掌燈時分,我才對著周圍的侍女開口,「你們都不要勸了。去跟我二哥說,他不來,我就一直等著。」
不一會兒,門外只聽一聲:「滾進來!」
只見韓亥被打得鼻青臉腫,跪著爬了進來。二哥隨後怒氣衝衝步入,「三妹,都是我疏忽,白天實在忙,回來一聽,原來是這個東西衝撞三妹。你快吃點東西,不值為他生氣。」
我看著二哥,實在無語,卻又不得不說:「此事與韓亥無關,二哥你怎麼能同柳盛……」
二哥似未聽見,打斷我厲聲對韓亥道:「滾回你的江南道去,不懂事的東西,別在這礙眼!」語氣之嚴厲,連我都是一驚。
韓亥只得哭著磕頭拜別。眾下人也知趣離開。
二哥這才放柔聲音,「景昊的事不要過於傷心,御醫還在調治。你且看看自己。身懷六甲,我都聽裴青說了,還中著毒,再不吃東西怎麼行……」
看著二哥雲淡風輕的樣子,我冷冷道:「你不用假慈悲!何不把我交給柳盛,二哥自可安心玩樂!」
我言語如此之重,二哥也並不生氣,反而忙勸解道:「三妹不用多疑,柳盛此時權勢熏天,我只能稍作應付。」
「應付?二哥把護著景昊的李少甫換賣了兩處皇家風水寶地。這奏章難道是玩笑不成?」我質問道。還沒等二哥開口,我又說道:「我手中握有柳盛通敵的密信。只要這信件交到父皇手裡,那柳盛和柳皇后的真面目自可大白於天下。你要真還是從前那個二哥,就同我一起商議怎麼進宮交給父皇。」
二哥略作思索,方無奈一笑,「今日也正為此事來。柳盛進宮後不久,父皇就發下明詔,任何人無召喚不得私自進宮。我知道三妹對柳家恨之入骨,當年你母后的事情我不想多說。可是你這次回來卻是私行。先不說你手上有什麼密信,只要你回來之事讓柳盛知道個真切,告你個私行叛國,藐視社稷,恐怕你還沒見到父皇,自己的小命就先搭進去了。」
這時的二哥在我眼裡實在有幾分可恨,但是言語中確實又有些道理。我憂愁煩苦,「父皇病重,景昊又痴傻。如果一朝有變,柳皇后在內,柳盛在外,二哥這小小的宅院又怎能保得住我?」
二哥緩言道:「天道自有其命,又豈是幾人能夠左右。眼下局面,三妹務必要聽我的。你身子日漸沉重,又為柳盛所不容,還是在這裡安心靜養吧。」
初冬的寒意隨著深秋飄落的梧桐葉而來。一晃,我在景宏外宅已經三個月。小腹已隆起,因為身體瘦弱,披上厚厚的外袍,還可遮掩。
這小生命來得真不是時候,我對它懷著的更多是無限惆悵與無奈。也許因為這裡的飲食照料及氣候都比在契丹時更好,孩子得以留到今日。但我不知道身體裡的毒什麼時候會開始侵蝕它。有時夢裡,我會看見自己誕下一個死胎,在這樣的悲傷和驚怖中醒來。
自從上次與二哥談了那些話後,就再無任何訊息。沒有景昊的訊息,沒有父皇的訊息,沒有朝廷的訊息,也沒有青的訊息。
每次到園中散步,走到宅院門口,這些二哥的下人便如臨大敵。雖然瞭解這都是二哥善意的安排,可囚徒的感覺讓性格倔強的我格外壓抑。
冬季的第一場雪,透著些許涼意滲進令人窒息的房間。我披了斗篷,走到戶外。現在,自己也許只能和這些雪花說話了。
不知是吸入了過多的涼氣,還是漫天的雪花擾亂了心智,一陣絞痛突然攻心,恍惚中,只聽到侍女們慌亂的喊叫和失措的腳步聲。
再睜開眼睛,已經躺在屋內的溫床之上,映入眼簾的還有站在一旁的裴青。
「青。」我迷濛中喊了一聲。
他的聲音響起,「殿下可算醒了,不要出聲,郎中說你身體為毒所侵,還很虛弱。」
我伸手撫摸自己的腹部,「孩子……還在?」
他溫柔道:「嗯,不要怕,還好好的。」
我醒了一會兒神,說道:「是二哥叫你來的?」
裴青點點頭,「你已經昏迷數日。」
我躺著,四肢百骸都覺得痠疼,「二哥變了。他沉迷酒色,玩物喪志,我對他真的很失望。」
裴青搖頭道:「淮南王心中還是很在意殿下的。你暈倒當日,他就懲辦了一干侍女內官。」
「懲辦他們有什麼用?」我急起來,「這幾個月我如同與世隔絕。你快說,景昊如何了?父皇如何了?二哥呢,又在何處?」
裴青忙道:「這幾個月宮中一直封閉,我也不太清楚皇上和太子的近況。淮南王有要事在外,所以我在這裡守著。」
不知何時,我臉上已掛了兩行淚珠,「景昊一定是被柳皇后所害,就如同毒害我一樣!可惜我如此無用,別說景昊,就連自己腹中的孩子也保不住。青,我要去見父皇。我怕……再也沒有機會了。」
許是太激動,我驟然猛烈咳嗽起來,慌忙取了枕邊的帕子來掩著口。待一陣急咳過去,喉嚨裡濃濃的血腥味。這種感覺太熟悉了。我感到一直深藏在身體深處的牽腸散正獰笑著向我和我的孩子撲來。
青忽然搶去我的帕子。帕子上,有暗紅若隱若現。
抬頭,在他雙眸的倒影中看見自己滿面悲愴。我啞著嗓子道:「現在二哥是指望不上了,唯有闖宮見了父皇,將密信陳情與他,才能扳倒柳家,解救景昊。」
「牽腸散是柳皇后給你的,也許只有她,才能解救你和你腹中孩子。」他忽然長嘆一聲,雙眼微紅,「入宮去吧,我陪你一起。」
「可是,這宅院上上下下都受了二哥的命令看住我。別說皇宮,連這裡我都無法走脫!」
「這宅院其實也有破綻,從後院的假山穿行過去,便能通到下人的邊門。我們只需放倒幾個當值的內官,便能脫身。」他告訴我。
瞬間,我像有了無窮的力氣,竟然從床上坐了起來,急道:「我這就去。」
裴青一把攙住我,「可是你的身體……」
「不要緊,只要了卻我心中這件事,什麼都是值得的。」我咬著牙,靠著他立了起來。
裴青無奈,只得攙扶住我。一路儘量避人而走。他的身手,自是不在話下,不多時便打暈了幾個後院中撞見的內官,沿著假山中的密道,來到了邊門。
只要開啟了這扇門,就可以離開二哥的宅子了。
忽然啪啪數聲響,有人在身後拍起手來,「裴青,你好得很。」
我吃了一驚,回頭望去,卻是二哥。他負手而立,看著我們,身後甲士環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