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的手摸向枕下,乾枯衰老的手從那裡取出了他曾每日身佩的寶劍,把它交到二哥手裡,「這是大週三代君主握過的劍,傳說是上古的寶物。它很快,很難駕馭,是否用得好,全看你自己了……」
父皇的聲音漸漸低落下去,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景昊、景明、仙蕙、弄玉……都是你的手足,要善待他們。」
在二哥的唯唯稱是中,「弄玉!」他突然叫我。我膝行而去,伏於父皇龍榻前。
垂老的手握住了我的手,在多年之後的第一次,也許也是最後一次。父皇低聲道:「放過柳皇后吧,不要趕盡殺絕。」
我泣不成聲,卻始終沒有回答。父皇嘆息一聲,閉目,聲不可聞。
二哥回過身,深幽的眼瞳中隱隱有光芒流動,「弄玉,你先出去。」
走出父皇的寢宮,夜色已陰沉,風漸急促起來。烏雲漫卷,將明亮的月色遮掩了大半。不時有幾聲寒鴉尖銳的叫聲遠遠地傳來。我緊了緊外袍,向東宮走去。
我一直期待能見到景昊。今日入宮是不可多得的機會。來前已經問過,一直負責照顧景昊的是內宮管申。此刻,他正立在簷下,安靜地垂著手。
「殿下等會進去……千萬莫要激動。太子怕受驚嚇……」管申欲言又止,話語斷斷續續。
心裡一緊,我伸手推開殿門。門的開啟帶出些微的藥苦味彌散在空氣中。步入殿中,藉著半開的殿門外投射進的一點光線,雙眼才適應了殿中的昏暗。
管申輕手輕腳跟進來,點上燈。
寂靜無聲的大殿深處,一個少年背對著外邊,坐著一動不動。
「景昊……」
他只是坐在那裡,毫無反應。
我走到在他面前,蹲下,「景昊,是姐姐呵。」
也不知過了多久,少年才自顧自動了動嘴唇。我深深看進他的眼睛裡去——十三歲的景昊和我長得多像。一樣瑩白的皮膚,只是他的雙頰上沒有血色;一樣渾圓的墨黑眸子,只是他眼中沒有神采;他坐在那裡,茫然地直視。唯有身上包裹的袍子金黃的顏色,才顯示出他無比尊貴的身份……忍不住用手輕輕撫過他的眼睛,感覺到睫毛在掌心輕輕閉起,再開啟,像蝴蝶的翅膀。拿開手指,景昊那隱沒在碎髮下的黑色眼瞳中渙散的恍惚才緩緩凝聚起來。
「是姐姐……姐姐回來了……」我拉起他的手,熱淚像滾燙的燭油,一滴一滴濺落到他瘦削的骨頭上。我把景昊的手放在自己腕上,「你看,你送二姐的鐲子,我一直都戴著……」
景昊面無表情地看我,嘴裡發出含糊的聲音,卻聽不真切。
我捏著他的手,從單薄的手掌到乾瘦的臂膀。景昊從前是一個多麼圓潤的小胖子啊。
「殿下勿怪,太子認不得人,也不會說話……」管申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說道。
「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強壓下喉頭的悲切,向管申詢問。
他低聲道:「有一年多了。前年暑熱,太子貪玩弄水著了涼,後來連著發燒不醒有十多日……」
「當時,太醫院是何人為太子診治?」我急忙問道。
管申回答:「回殿下,是張太醫。」
張太醫……耳邊只覺嗡嗡作響,連帶聲音也變得尖利,「就是當年為齊美人診治的張太醫嗎?」
管申沒有做聲,表示預設。
「他在何處?」我驚跳起來,只恨不能親手將這個老賊剝皮剜骨。
「回殿下,張太醫診治失措,貽誤太子病情,當時已被陛下斬首。現在每日為太子殿下診視的是王趙兩位太醫。」
正談著,外面忽然喧譁起來。我不便久留,慌忙退出來。走出大殿,我還雙腿發軟,有些跌跌撞撞。只見面前一片混亂,許多宮人在亂跑,遠處還有陣陣慟哭聲。
「發生什麼事了?」我伸手抓住一個亂跑的小宮女。
她口中亂叫:「這位娘娘,了不得了,皇上駕崩了。」
「渾說!」我也大叫,「我方才還……」
她在我手裡扭著身子,想要掙去,「宮外頭都是兵,圍得跟鐵桶似的,怕要打起來。娘娘是哪個宮裡的,也快回去關好宮門啊。」
我手一鬆,她立刻跑掉了。
一時間,眼睛像是被什麼遮住了,頭暈目眩,只覺得全身的力量都在流失……我只能背抵著殿前的大柱子,來避免自己摔倒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殿下,您怎麼在這裡,害得老奴好找!」
我仔細辨認,這是護衛我進來的內官劉林。從我記事起,他就一直在二哥宮裡當差。小時候愛喚他「大個」,因他長得特別高大。可是二哥不許我這麼叫,因為「大個」聽起來像「大哥」,這樣他就比二哥的身份還高一些了。可是我就偏愛挑二哥在的時候叫,好看著劉林的尷尬、二哥的著惱。
「大個,」我說,撐在他扶過來的手臂上,「他們說,父皇駕崩了……」
他攙起我,「殿下快些隨我出宮吧。宮裡頭要亂……」
我的父皇,他是真的去了。沒幾日,整個天下都讀到二哥的繼位詔書。
「……門下。承父命續大統。嗣正祖宗之廟,扶神器與社稷,如臨深淵之中。先皇賢達聰銳,勞心費力,勤與政務,使內安百姓,外威夷族,盡功天下二十載。朕以天下之望,秉先皇之遺,惶恐失心,懼怵無邊。唯殫精竭慮,正官吏,扶萬民,不敢絲毫懈怠。承舊制鹹使天下聞之,達之遠邦,悉可知意……」
我問裴青:「那一日,你在何處?」
裴青道:「奉命包圍柳盛府。」
「柳盛怎樣了?」
「他負隅頑抗,戰了一夜,後來自焚。」
裴青說得極淡,我卻可以想見那一夜的慘烈。
「現在柳家怎麼樣了?」
「誅九族,柳皇后賜自盡,一干同黨還在審查。」
胸口翻騰得難受,「柳氏一案,二哥都是叫你處理嗎?」
裴青淡聲道:「皇上聖明。」
也許是長久以來始終繃緊的那一根弦驟然松斷了,我感到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滾、在破碎,口中湧上濃濃的血腥味,連腹中也隨著一陣一陣抽痛起來。
他急來扶我,「你怎麼樣弄玉?牽腸散是柳皇后給你的,總有法子讓她交出解藥,」
我扯住他袖子,「青,聽我的,你把兵權交給二哥。這些事,不該你去做。將來,你可想過將來……」
他的視線難以言喻的複雜,最終浮現在臉上的卻是像解脫一般的表情,「你覺得我還能脫身嗎?」
是的,我們在多年前就被捲進了這股狂潮,身不由己,情非得已。一路走來,青的悲涼,勝我百倍。
「一起,」我說,「我陪你一起。」
夕陽終於收起了最後一抹光亮,天邊隱約可見淡淡的月影。久久地凝視高懸的牌匾,麟德宮,我終於歸來。
權傾一時的柳家,就這樣被二哥輕易打倒。八年,終於可以一雪母后的冤屈。可是父皇已逝,景昊已昧。除了我,還有誰在乎?
我站在宮殿的入口向內望去。柳皇后端坐在大殿中央的皇后寶座上。
她從未失卻半點風度。哪怕是今日,她的頭髮依然梳得溜光滑亮,冠冕上葡萄大的珍珠泛著冷光。十二層的正禮服一層一層穿得極妥帖。長長的裙裾一直垂放到臺階下。
五年,塞外的風沙吹黃了我瑩白的皮膚。時光,卻似乎未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跡。鳳目,依然嫵媚凌厲。身段,仍舊窈窕秀美。
「弄玉。」她看見我,失聲喊出我的名字。
「一別五年,」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回來送母妃一程。」眼角餘光已看見裴青立在大殿一側,旁邊跟著幾個內官,捧著白綾、匕首和一壺酒。
驚訝只不過在她的鳳目中稍作停留,柳皇后冷冷笑了數聲,才宣佈,「你們終於贏了。」
她的語氣,像是在對我們下達懿旨。
裴青的語調十分低沉,「請皇后娘娘交出牽腸散解藥。」
柳皇后忽然大笑,鳳冠上的垂墜流蘇四處亂晃,「五年了,弄玉的毒還未能解嗎?那本宮還算不得一敗塗地。」她看著我,眼角微微上挑,「你居然帶著毒活到今日。」
裴青繼續低沉了嗓音,「交出解藥,娘娘還是皇后,陪葬父皇身側,享後世香火祭祀。」
「陪葬?香火?」柳皇后嘲笑道,「把本宮丟在亂葬崗便罷了。一族都成刀下鬼,我豈敢獨享祭祀?」
裴青沉默一會兒,才道:「皇后應該為宣城公主著想。」他的聲音有幾分陰鷙,同時向門口的侍衛遞了個眼色。
彷彿應和著裴青的話,仙蕙急奔入內,白色斗篷長長地拖在身後,使她的身影愈發顯得清冷而孤絕,「母后,他們一直攔著孩兒。」
看見女兒,柳皇后才流露出悲苦的神色,喚道:「蕙兒,你不該來。」
仙蕙撲上去伏在柳皇后懷裡,哭道:「母后,滿族俱死,為何只留下我?」
「這就是皇家。」柳皇后唇邊漾起嘲弄的笑容,「願新皇福壽綿長。」
她看著女兒,又把目光投向裴青,很仔細地看著,像是才剛剛認識他,「我可以交出解藥,只是有一個條件。」
裴青低沉了聲音,「皇后請講。」
柳皇后撫弄著仙蕙的面頰,用最溫柔最和緩的聲音說道:「我要你發誓,好好待仙蕙。」
仙蕙伏在柳皇后膝上的頭抬了起來,淚凝在腮邊,映出不忍逼視的悽豔。
「孝澄,放過我母后,我願意替她!」仙蕙忽然瘋了般地喊著,向我們踉蹌而來,跪倒在裴青的腳下,「你屢次就死,都是我求了母后,才護住你。就算舅舅有錯,母后在深宮,怎麼能夠知道?」
裴青的雙眸霎時橫生波瀾,微微顫搐的嘴角抿了抿,慌忙將仙蕙扶住。
孝澄是裴青的字,我從未喚過。我一貫只叫他青。
我也沒有想到,柳皇后的交換條件,竟是這個。
我走近柳皇后,和她只隔著幾層階梯,「景昊,是否也是被你所害?」
她看了我一會,嘴角露出一個極為詭異和反諷的笑容,「害他?一個傻子?」
我語氣驟冷,「時辰不早,皇后還是早些上路吧。」
裴青眼中無聲漫上了一層涼薄如霜的清冷。他面對著柳皇后,緩緩舉起右手,「青有生之年,必一心一意盡力保護宣城公主。若違誓令,萬世無可超生。」
我更沒有想到,青立下這麼毒的誓。
殿裡一時肅靜。
輕微的金銀相擊之聲,是柳皇后在慢慢點頭。鳳墜上的寶石相互碰撞著。
「有一種藥,」柳皇后對著我,一個字一個字極緩地說道,回聲在大殿裡來回衝撞,「名喚九轉丹,只有皇上手中才有。」
九轉丹?太陽穴猛然跳動。
二哥曾在軍營裡給我,我卻給了耶律楚。上蒼弄人,它竟是牽腸散的解藥?
說完話,柳皇后的目光在毒酒、白綾和匕首上一一拂過,「還是酒好,」她喃喃道,「一醉解千愁……」她並不取杯,直接端起酒壺,仰起頭,向自己的喉嚨灌去。
「母后……」仙蕙激烈地呼喚,破碎的聲音猶如劃過心間的一把利刃。她回身搶步上去,伸手奪去柳皇后手中的酒壺,擲在地上。未飲完的酒液汩汩地向外流淌。
劇烈地咳嗽,嘴角噴出血來,流淌在潔白的下頜上,滴落在明黃色的禮服上,讓人不寒而慄。
順著她逐漸黯然的哭泣聲,柳皇后的身體軟軟地倒下去,倒在仙蕙的懷裡。
凝固的氣氛中有令人窒息的悲哀。
仙蕙抱緊了柳皇后。她冷痛的目光看過我,又去看裴青,然後把母親的身體端正地擺好,把她掉下的鳳冠拾起來放在身體旁邊。她站了起來,方才的失態又恢復成冷淡,垂下的鳳目卻因為眉間的悽楚而變得更加冷寂。美麗的脖頸帶著不可褻瀆的貴氣,傲然地挺直。
裴青向仙蕙走去,我轉身獨自走入黑夜。
仙蕙,其實你的母親,比我母親倖運太多,她還可以穿著皇后的禮服,有尊嚴地死在女兒懷裡。
抬頭,今晚的月色,竟似受了殺戮的感召,微微有些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