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述律羽之急急入帳。我依舊隱在耳帳,聽他語氣沉重,「北契丹路途遙遠,去傳令計程車兵出了什麼狀況未及時回報也未可知,但是我們南契丹的黑鷹軍竟也未到,這就……老臣揣摩,是不是陛下施政有些操切了……」
耶律楚沉默著,沒有答話。我猜度述律之言。所謂施政操切,應是各部落酋長對部落兵制度轉變為國家兵制度強烈牴觸,以致拖延發兵。
少卿,又有沉重腳步入帳,「末將舒穆魯參見陛下。今早城外已發現小股周軍,尚無對天福發動有威脅的攻擊。末將揣測是他們還沒有聚集完備,也有不知道我們虛實的因素。但是,如果這樣等下去而沒有行動,我們被周軍圍攻是遲早的事,請陛下早做決定。」
耶律楚依然沉默。
一聲帳外士兵的呼喊聲打斷了片刻的沉靜,「報陛下,幽州黑鷹軍百夫長石末甘林有十萬火急之事前來稟告。」
「傳進來。」
「是。」
我將耳帳輕輕撥開小口,只見一名全身染著血汙的將軍跌跌撞撞走進議政帳,撲通跪下大哭,「陛下,請快給幽州增兵,再晚就來不及了。」
耶律楚斥道:「哭哭啼啼,如同婦人,幽州如何,仔細說來。」
石末甘林這才勉強收起眼淚,道:「五日前,周朝皇帝親率數十萬周軍趁著雨水天氣對幽州、渝關發動奇襲。幽州守將蕭臨疏於防守,被周軍亂刀砍死。僅僅兩個時辰,幽州就失守了……萬夫長審落雖然全力抵抗,奈何周軍人數太多,潮水一樣進攻,抵擋不住,損兵折將,退守棘城。臨危之時,審將軍命令我突出重圍,前來報信要援啊,皇上。」
舒穆魯驚道:「景宏親征?幽州這路軍怕是比營州那一路人數更多。」
述律的聲音從旁響起,「幸而皇上在那周朝妖女來到後,有所警覺,派了一萬黑鷹軍加強幽州防務。否則審落現在哪有兵可用?他還要增援,這裡哪有兵援他?」
耶律楚看著地下軍事沙盤,道:「周軍兩路,來勢兇猛。幽州、棘城只能暫時放棄。設法帶信給審落,務必從棘城突圍,向營州進發,去切斷營口周軍的補給線。」
正說著,外面忽然大譁。只見一名軍校慌張入內道:「陛下,快出去看看吧。」
我不知何事,心中疑慮,然而記著此刻自己處境,不敢妄為,只耐心等著。這次過了多時,眾人才又入賬,一片憤恨之聲。
耶律楚的聲音響起,「他的信,讀來朕聽。」
有人開始用契丹語誦讀起來,「大契丹耶律史告南契丹所部,耶律楚以弒兄篡位,以殺戮奪權。其人似豺狼,其心似虎豹。篡奪以來,屢興戰火,契丹族眾十去七八。念望我族群艱難求存,數百年之不易,必將勇力合心,誅此滅族之種,再添耶律榮光……」
還未讀完,述律羽之已怒不可遏,罵道:「賊賤種,竟將老臣派去北契丹的傳令兵全部砍了耳朵鼻子,用馬綁回來。如此羞辱,恨煞老夫,悔未早將他剁成肉泥。」
舒穆魯也憤憤道:「耶律史竟趁此機,策反北契丹。他定是又和周朝勾結上了。」
從耳帳縫隙中望去,耶律楚卻輕蔑一哂,「亞父不必惱怒,此人兩面反覆,定不能成事,不必理會。」
話音剛落,「報——」又一名將軍入帳,「城牆守衛來報,城外周軍正在圍攻前來集結的小股黑鷹軍,請示皇上裁決。」
耶律楚扔掉信件,便和眾將出帳而去。
這一次,直到黃昏,他們才再入帳。我聽見了極為熟悉的破鑼般嗓音在那裡埋怨,「黑鷹軍都是從各部落陸續而來,這樣幾百一隊,稀稀拉拉,還沒到天福,都被周軍吃光了,連骨頭都他孃的沒剩下!皇上還不救……」是獨臂李德威。
耶律寒也在一旁勸道:「陛下,打吧。」
眾將也紛紛嚷起來,情緒激動萬分。我再從縫隙中看去,只見耶律楚緊鎖橫眉,立於中心,向李德威嚴厲道:「謹守城池,再有膽敢出城作戰者,立滅其族。」
眾人頓時一片肅然。
大周兩路來襲,營州登陸這一路已將天福團團圍住。另一路二哥親率,從幽州進軍,怕是也已不遠。耶律史又在此刻策反了北契丹。此際形勢,可謂四面楚歌。
待眾人散去,耶律楚一身黑甲步入耳帳,「今夜突圍出城,你隨朕走。」
我坐在氈毯上,抬眼看他,「帶上婦人,突圍多有不便。」
「你不可留在天福,」耶律楚的眸子在鐵盔下閃光,「不等周軍來,守軍先會因為洩憤把你撕成碎片。」
「報告陛下,述律丞相來了。」耳帳外,傳來一聲清脆的稟告聲。
耶律楚沒有再理會我,回到主帳對述律羽之道:「亞父從北門渡河而去,朕率軍掩護你。集結好各部落的軍隊,便到小回坡等朕會合,再同周軍決一死戰。」
述律羽之的聲音不無悲涼,卻也沒有一絲驚慌,「老臣即便粉身碎骨,亦將不辱使命。只望陛下千萬謹慎小心。」
「亞父,多年來蒙你忠心。」耶律楚緊緊攙握住述律羽之的手臂,「景宏親征,來勢洶洶。今日契丹,有滅種之災。全仰賴亞父威望,救國土於危亡。」
述律羽之再拜,灑淚而去。他們的言語情狀中,軍情的兇險向我撲面而來。二哥親征,他怕是傾巢而出,誓覆滅契丹。
黑暗裡忽然響起一陣馬蹄聲。天福南門大開,一隊鐵騎卷地而出。當先一面迎風黑色戰旗,旗槍閃爍生光。清一色黑色戰馬,黑色鐵甲,似午夜幽靈般直撲周營而去,瞬間就突破了周軍大營。
「契丹兵、契丹兵!」
「耶律楚要逃跑了!」
不遠處的周營頓時大噪。一時間,內外響動,騎兵直逼周軍大營中軍,所到之處,橫砍豎劈,馬蹄飛踏。夜幕的籠罩下望不見混戰的慘烈,但外圍周軍很快開始行動,原本將天福團團圍住的各路從不同方向朝大營中軍湧去。
片刻間火光齊放,亮光閃滅處可見騎兵雖左擋右衝,卻為箭弩所制,紛紛墜馬。周軍步兵人數越聚越多,蜂擁而上,瘋狂砍殺,慘叫聲十里可聞……
當一千黑鷹死士出南門,引去三面圍軍時,述律已自北面長河渡河而去,而耶律楚帶著我和四千騎兵向西南面的營州進發,去設法和審落會合。
回頭再望那片戰場,一千騎兵仿如孤狼縱入虎群,被周軍吞吃得乾乾淨淨。我不禁問道:「可惜了,從南門領軍衝入周營的將軍如此神勇,不知是哪一位?」
耶律楚眼中的晶瑩在月色下閃光,「是李德威。他言自己獨臂,不耐久戰。為免拖累大軍,情願作死士。」他停了停,「我一定會給他報仇。」
我驚歎悲惘,往日李德威魯莽而憨態可掬的種種形象襲上心頭。此次入契丹,只有今日才聽到他那一句熟悉的「他孃的」,連面都未曾照過,已陰陽永隔。李德威用他和一千人的性命,換取了寶貴的脫逃時間。
黑鷹軍如狂飆一般突進。耶律楚一直要我騎馬跟隨,不能脫離他左右。從深夜到紅日當空,連續五六個時辰不停歇地疾馳,我早已震得精疲力竭,神智昏沉,難以馭馬。耶律楚時不時要放慢速度等我,並在我座下馬臀上猛加一鞭。
當馬再次奮蹄跳過一個土坑時,巨大的震盪竟使我向一邊歪滑下去。
身邊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撈住我的腰,把我拉到他馬上。
「你怎麼樣?」他一隻手將我攬在胸口,大聲問道。
我雙腿已是痠軟不堪,腿根內側磨蹭得劇烈疼痛。過度的喘息使肺部一陣陣悶痛。
「玉,堅持住,我唯一無法左右的就是時間。」
這是來契丹後耶律楚第一次叫我的名字。陽光使我睜不開眼睛。我用殘餘的微弱力氣,向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稍事休整!」耶律楚見我已實在無力支撐,向身後騎兵喊道。整支隊伍這才停下腳步。
他把我放到地下,一隻手枕在我腦後。有水囊送到唇邊。我拉住囊口,貪婪地喝著。清水沖刷過塞滿黃塵的喉嚨,精神頓時為之一爽。可是沒喝幾口,水囊就被奪走了。
我扯他袖口,撲過去搶。耶律楚伸出我身下那隻手攔住道:「不能再喝。久渴而狂飲,會使氣血失常,甚至猝死。」
我愣住了。他站起身來,周圍將領立即圍攏過來。耶律楚以刀柄在沙地上畫出線路,「周軍雖然人數眾多,但是過長的補給線是致命軟肋。營州、幽州失守,景宏的攻擊套路已然呈現。他無非分兵兩處,從營州伸出一隻手,從棘城伸出另一隻手,然後形成鉗形攻勢,合圍天福。我們當趕往營州,先切斷補給線,然後與述律丞相集結的大軍匯合,消滅這支斷糧的周軍,再迎頭痛擊北上的景宏。」
說話間,已有飛馬來報,「陛下,前方出現周軍!」
將士們頓時一陣騷動。
「大概多少人馬?」耶律楚急問道。
斥候兵道:「回陛下,約有數萬,步兵為主。」
「來得太快了。」耶律楚低語道,略作思忖,道:「若所料不錯,這支周軍當是向天福而去的景宏部。」他掃了一眼正在列陣的黑鷹軍將士,高聲喊道:「戰場偶遇,周軍氣勢正盛。我軍分作兩股,隨朕衝鋒。」
他派了數人,將我安置到一處高地上隱藏起來。方在大石後躲好,平原上已是飛塵滾滾。銀甲兵高舉著「周」字旗幟,密密麻麻地湧來,彷彿無窮無盡。
再看隨耶律楚突圍而出的黑影騎兵,不過數千人。他在馬上揮舞巨大的黑色令旗,黑鷹軍立刻如潮水向兩邊散去,並未與周軍正面接觸。與此同時,大量的弓箭已經砸向正在衝鋒的周軍。
此刻,周軍已經很近。人群中,我一眼便看見二哥身影。因為他所騎之馬分外高大,身邊又簇擁著許多騎兵。二哥發令,身邊一將亦揚起黃色龍旗。排列在陣形兩邊的步弓弩兵頓時停下腳步,分別向兩邊的黑鷹軍疾射。周軍弓弩兵人數眾多,射完一輪,後隊立刻換上,戰場箭矢橫飛,一片嗖嗖,絕無間歇。黑鷹軍遭到猛射,行動頓時緩落。二哥縱馬入陣,連斬數十人,殺入黑鷹軍中央。曾經見識過藍甲軍的驍勇,這卻是我第一次親眼看見二哥本人在戰場上的剽悍。
耶律楚見景宏入陣,馬蹄踏塵而去,直向二哥,一刀便砍向他頭頂。二哥橫刀一擋,用力過猛,震飛了耶律楚手中彎刀,但自己的長柄也被砍成兩半。身邊的契丹兵和周兵見皇帝交戰,都一擁而上,近身相搏,反而猛然將兩人衝散。一時間大地顫抖,黃塵滿天,只有肉塊和鮮血在躁動的空氣中飛濺。
後續的周軍步兵不斷趕來,越聚越多,而黑鷹軍只有數千人,逐漸不支,紛紛退散。二哥從人群中隨意撿起一把鋼刃,從容地指揮大軍壓了上來,欲做最後一擊。
就在此際,側翼突然呼嘯著衝來大隊契丹騎兵,直插周軍步兵,將陣營衝得七零八落。耶律楚見機奪過一支長槍,投向二哥。雖因距離太遠,並未投中,可是二哥胯下御馬酣戰太久,受到驚嚇,竟前蹄躍起,將他從馬背上甩了下來。看到皇帝墜馬,周軍紛紛放棄攻擊,聚攏過去。而耶律楚也無心戀戰,疾速號令收攏散落四處的黑鷹軍將士,退出戰鬥。在兩軍紛亂的間隙,我忽然看見二哥揮起長刀,一刀劈下將他甩下蹬來的御馬頭顱。鮮血噴濺丈餘高,伴著長長的哀鳴。
一氣奔出四十里,看周軍並未趕上,黑鷹軍才再作休整。方才從側翼馳援的那一隊騎兵中跑出一人,慌不迭下馬,向耶律楚下跪,「末將審落,丟失幽州,又救駕來遲,死罪!」
耶律楚忙上前扶起,「好兄弟,何罪之有?不是你及時趕到,朕與眾弟兄都死於大回坡了!」
審落這才安心,「末將被困棘城,拼死突圍,按陛下先前部署向營州進發。聽得斥候兵言陛下被困大回坡,這才折返趕來。」
耶律楚點頭,「在此地遭逢周軍,應是意外。景宏來得太快。」
耶律楚派將清點人數,兩軍合計不到一萬。他道:「如此,不可再去營州。隱藏起來,小心行事,待與丞相合兵一處,再與周軍周旋。」
為了躲避大周的斥候騎兵,耶律楚領著一萬騎兵在草原上走了整整兩天。沒有人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哪裡才是目的地。
春日的夜晚仍然寒冷。軍隊選在一處隱蔽的凹地休息。臨時搭起的矮帳裡,我一邊就著微弱篝火取暖,一邊問道:「將士們連續行軍未能休息,太過疲憊,我們到底要去哪裡?」
耶律楚也是一身倦意。他靠坐在取下的馬鞍上,眼中佈滿血絲,「你二哥選在春季進兵,確實聰明。」
我有些疑惑。
他道:「騎兵需要馬。春季草料剛開始生長,可以供應累萬馬匹的草場只有幾處而已。述律丞相去部落募兵,我們要趕到小回坡與他匯合。小回坡往東,是一片上好的水草地,足夠數十萬馬匹的草料供給。」
「述律……」我心裡很是忐忑,「你怎麼能確定他集結起大軍趕到那裡?萬一我們到了那裡……」
耶律楚頷首道:「丞相在契丹威望深重,雖不善於指揮作戰,但凝聚人心,是他所長。」
我在心底咀嚼著他的話,忽然焦急萬分,「我二哥既然選在春季發兵,他多半也知道小回坡有大草場。若他察覺你的企圖,在那裡佈下重兵,你這樣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說這些話的時候,耶律楚一直望著我,直看得我侷促不安,才微微揚起唇角,「看來你還是很關心我。」
我咬住下唇,連連眨動眼睛。何止關心……在生澤兒難產的幾日,昏迷中都是喊著他的名字。
「玉,」他凝視我的眼神,伸開雙手,「讓我抱一抱你。」
我望著他的手,害怕猶豫。如果還要分別,那麼情願不要記住這溫暖懷抱。更何況現在我與他的身份和關係……垂下眼簾,努力抗拒他懷抱的誘惑。但他的影子依舊在眼前,躲不開,藏不起。心頭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止不住,抹不平。
「你所料不錯,景宏的大軍應該已經在小回坡等候我們。」耶律楚忽然肅然道,「但是弄玉,你要記住,這是我的故土、我的家。氣候、道路……我對這裡的熟悉,勝他百倍。在我家裡,絕不容許客人胡來。」
「可是他有數十萬大軍。」我屏不住驚呼。
「對,去小回坡,是別無選擇,也可以說是一場豪賭。」他看著我,聲音放低,「所以,讓我再抱抱你,就今夜,也許……」他沒有再說下去。低落的語調,使我的心頃刻融化。
我繞過篝火,走到他身邊,跪坐下來,把頭放在他的膝上。他有力的雙臂緊緊攬住我,攬得我幾乎透不過氣。
我小聲說道:「如果你敗了,我就陪你一起。」
他輕聲笑,把臉貼在我的長髮上,「若我勝了呢?」
我沒有回答,因為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的懷抱帶著久違的安全感,讓我在這最危險的時候卻覺得無比安心。蜷在他懷裡,我漸漸睡去,夢見滿天繁星。
臨近小回坡十里時,耶律楚收到斥候兵來報,景宏大軍果然已在那裡駐紮。而在小回坡以東十二里,原本圍困天福的數十萬大軍也已趕到這裡,將述律羽之集結起來的數萬黑鷹軍團團圍住。
「距小回坡七里處有一羊腸小道,」耶律楚道,「我們繞到周軍背後去,設法與丞相會合。即便景宏從小回坡追趕來,也要兩個時辰。」
騎兵在小道上悄然行走,速度很快,半個時辰後我已能看見不遠處周軍弓弩隊緊緊將大批黑鷹軍包圍其中。密集箭雨在空中呼嘯,正面又是步騎混戰,數十萬大軍死死糾纏在了一起。
耶律楚手下的黑鷹軍士大聲呼喊:「丞相大軍在此。」
耶律楚正待調兵遣將去助述律,忽然,數十支牛角號短促激烈地淒厲響起,四下裡衝出數千藍甲戰士。我一看便知那是曾擊殺契丹十二騎的藍甲軍。果然,不多時,便看見二哥單馬一騎立於高處,傲視下方。沒想到,他這麼快便嗅到了耶律楚的騎兵,而且僅僅半個時辰已追趕上。
藍甲軍排山倒海撲來,與黑鷹軍硬碰硬搏殺起來。藍甲騎兵以輕猛見長,黑鷹軍則以重甲見長,更兼兩位皇帝都在陣中,雙方將士遇到勢均力敵之對手,更是水火不容、你死我活。黑鷹軍雖然勇猛,怎奈藍甲騎兵與步兵配合流暢,有如絞殺機器。騎兵先衝殺,將黑鷹陣形衝散,然後長槍步兵趁機趕上包圍落了隊的契丹士兵,長槍一陣猛戳,血濺四野。
戰場形勢開始向周軍一邊傾倒。兩支黑鷹軍無法合兵,被分而圍之,越戰越退。
就在此刻,天空突然響起一聲驚雷,瓢潑大雨傾瀉而下,令戰場雨血交織,大地很快染為紅色。也就在此刻,黑鷹軍不再退卻。耶律楚勒住韁繩,橫刀立馬,對黑鷹軍士狂呼:「天賜神雨,佑我契丹。眾將當勉力而戰。」說罷將軍旗揚起,只見戰場左右兩端,各有兩千黑鷹軍策馬而出,瘋狂地衝向包圍述律所部兩翼的弓弩隊。
由於風雨所阻,弓弩隊射出的箭羽失去準度,無法阻擋契丹騎兵的衝鋒,僅僅一盞茶工夫,幾萬弓弩手便被衝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
述律部黑鷹軍抓住機會,瞬間突破了周軍防線,騎兵以速取勝,繞過大周長槍步兵隊,趕到藍甲軍後方。
二哥眼見兩支黑鷹軍就要合兵一處,親自策馬上陣,指揮藍甲軍掉轉馬頭,向剛突圍而出的數萬黑鷹軍衝去。
耶律楚見狀,只帶數十護衛,急忙追趕而去。而那一邊,述律羽之也已經看見了耶律楚。他難掩興奮,策馬奔跑在突圍軍隊的最前端。
又一陣悶雷滾過,二哥迎面攔住述律羽之。他還未及反應,隨著一聲慘叫,便被二哥的三尖兩刃刀高高挑起,甩到地上。其他騎兵也一擁而上,踏過他的身體。
黑鷹軍一見丞相竟然殞命,群情激憤,迅速圍攏,高達數萬之眾。雖然藍甲軍奮力廝殺,奈何人數太寡,很快就被牢牢圍困在中央。
一聲牛角笛劃破雨簾,聚攏上來的黑鷹軍迅速撤去,空蕩蕩的戰場上只剩下了被圍在中央的藍甲軍。
「陛下,周朝皇帝被圍,馬上就能生擒啊。」耶律寒在陣外拼命地呼喊。
耶律楚面色陰沉,「周軍只是暫時被擊潰。雨水一停,他們就會回攻,到時抓不住景宏,我們的主力反而陷入包圍。傳令三軍,後退五十里整頓!」
雨後的春季草原,本是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地面上,牧草飛速生長,羚羊歡快輕踱。青空中,雄鷹展翅掠過。然而述律羽之的死,卻使一切春之美景在契丹士兵眼中黯然無光。
述律羽之為耶律楚一共募集了八萬黑鷹軍士。但是經過小回坡一戰,再休整清點,實際能戰之士統共已不足五萬。加之沒有能佔住小回坡,而是後撤五十里,陷入缺乏草料補給的困境。
中軍帳中的燈火徹夜煌煌。整整一夜,耶律楚都佇立在那張兩人高的板圖前。將領們顯然還籠罩在丞相戰死的陰影下,對未來的情勢戰況感到晦暗不明,因而都默不作聲。
也許是不願這低沉的氣氛繼續延續,蕭顯振奮了一下精神,開腔言道:「末將以為,如今我們集合的部眾達到五萬,馬匹二十餘萬,軍力已是開戰以來最強。應當快速返回天福,獲得補給,再找機會破敵。」
耶律寒巡夜回來,入帳正聽到蕭顯之言,連連搖頭道:「雖說我們獲得軍力,但是丞相陣亡,軍隊經歷小回坡之戰不僅疲憊,而且損失太大;周軍雖然受挫,但主力尚存。要折返天福,必然要面對周軍的強大兵團。一旦攻擊受阻,就會陷入極端被動的情況,斷不能這麼做。」
耶律楚聽到耶律寒的話,才將視線從板圖上移開,道:「你接著說。」
耶律寒點頭,「末將方才巡查,見軍中士氣仍然極為低落。我們急需一場勝利。現在周軍在東、南、北都駐有重兵,我們唯一能獲勝的只有西面。據斥候所報,那裡只有幾萬周軍步兵,也沒有弩兵和長槍隊,利於騎兵突襲。陛下,不如立刻動身,在西面打一個奇襲。」
耶律楚露出讚許的神色,「景宏之所以安排如此不堪計程車兵防禦西面,正是希望逼我們突破西面防線去與北契丹決戰,他好坐山觀虎鬥。但是耶律史此人,慣耍陰謀,兩面三刀,並無真勇。他絕不敢跨過遼河與朕對戰。」他忽然眸寒如鐵,薄唇輕挑,「即令,全軍再休整一日,然後人不下馬,甲不離身,突襲遼河。」
耶律寒環視帳中眾人,轉身便是拱手高聲,「擁戴陛下,統率黑鷹,殺出血路!」
「擁戴陛下,統率黑鷹,殺出血路!」軍帳裡,眾將齊齊地一聲吼喝。
三天後,黑鷹軍在遼河邊將西路五萬周軍步兵整個吃掉。那場驚天動地的奇襲從午夜一直戰到清晨,我始終藏於耳帳。因為述律羽之死後,契丹軍士仇視周朝的情緒越發濃厚。作為敵軍公主,耶律楚告誡我此刻避過鋒芒,輕易不要露面。更因為我實在不忍看這場屠殺。五萬周軍都來自我的故土,屍骨卻將永遠拋灑在這遙遠的遼河,風吹獸噬,無人可收。
直到黃昏時分,將士們開始慶功,我才獨自走出帳去。暮雲正沉沉地墜落著,將巨大的影子沉滯在多風的平原上。一面是煙波浩渺,一面是原野莽莽,近處陳屍遍佈,硝煙瀰漫,斷劍破甲……我望著奔流不息的大河,潮汛洶湧。近岸的水波被鮮血染成濃重的紅色,悽悽向前。
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驚懼。這場大戰,正以無法更改的意志逐漸走向最後決戰。二哥傾一國之力,志在必得,不惜代價,是何等氣魄。而耶律楚,也遠比三年前的幽州大戰時更為成熟淡定。在多次不利和艱難的情勢中,他始終保持了一個領袖的鎮定與決斷。單憑這一點,就使敵手不寒而慄。
無論誰勝誰敗,接下來的後果都是那麼可怕。僵立著,一直聽著自己的心緒在被滾滾向前的河水一遍遍衝擊。我可以一直旁觀嗎?
有披風覆上肩頭,回頭見是耶律楚出來尋我,「久立風中,在想什麼?」
西方的天空殷紅似血,將暗紅的影子投在我們之間。我拉緊披風,「我在想,現在你在想什麼,二哥又在想什麼……
「‘兵者,詭道也。’這是多年前我讀到的第一句兵法,似乎今日才懂得它的意思。從大回坡遭遇二哥之後,你一直順著他的想法在走。小回坡的草場,西線的突襲,一切都在二哥預料和設計之中。直到現在,北契丹都只是隔江觀望,耶律史也未敢渡河一戰。故而你不會主動向西北進軍。東面天福有重兵,你也不會去。而黑鷹軍又極其缺乏補給,那麼,下一步,你會怎麼做?」
耶律楚的眼神中帶著一片難以捉摸的光,「我會向南攻打棘城,奪取景宏部的補給。那裡也恰是他最擔心的地方。雖然布有重兵,易守難攻,但我可以令黑鷹先頭軍穿上西線戰死周軍的鎧甲,喬裝騙開城門。只要佔據棘城,幽州一線進兵的周軍將再無補給,困死在茫茫草原上。」
他的說法正與我心相合,「奇襲棘城,這確是你用兵風格。但二哥也很有可能猜到你的動向。」頓了頓,我又加重語氣道:「不,他一定會料到。因為之前你的動向都被他料準。」
「你所言不假。」耶律楚淡淡一笑,唇角有些許詭異。耶律楚微微眯起眼,熟悉的藍紫光暈又一次在他瞳仁中盪漾,「但我仍然要去,因為騎兵之速勝於步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