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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今晚二更,請姑娘出來一敘。(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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鵝毛大雪簌簌地落,馬車慢慢地走,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

馬車裡,謝瀾音披著桃粉色繡如意紋的斗篷,緊緊靠著姐姐坐,小臉發白。車裡擺著紫銅小爐,上好的銀霜炭燒起來看不見煙,可她依然冷,緊緊蓋在腿上的探子,恨不得將自己圍成一團鑽到姐姐懷裡去。

蔣氏心疼地去摸女兒的手。

謝瀾音手裡捧著手爐,手心熱乎乎的,手背卻有點涼。

怕母親擔心,她打起精神笑,「娘我不冷,就是靠著姐姐舒服。」

蔣氏心疼也沒辦法,嘆口氣道:「瀾音再忍忍,一會兒就到了。」

冬天天寒地凍白日短,再加上她懷有身孕,車隊走得特別慢,慢慢悠悠地從九月走到臘月,終於進了西安城。杭州的冬天冷,但跟西安比起來,根本算不得什麼,西北風嗚嗚地吹,車簾掩得再嚴實也能鑽進來。她習慣了,次女瀾橋活潑好動也耐得寒,只可憐了小女兒,打小嬌嫩,前幾天剛病了一場,今兒個又趕上大雪,可千萬別再凍病了。

「喝杯茶吧。」蔣氏想倒茶給女兒喝,謝瀾橋搶著做了。

一碗熱茶下肚,謝瀾音暖和了很多,一手攥著斗篷領子,一手輕輕扯開一條窗簾縫隙。棉布簾子外還有竹簾,謝瀾音沒動那個,透著竹簾縫隙問車旁的蔣懷舟,「三表哥不覺得冷嗎?」

大雪天騎在馬上,她都心疼了。

蔣懷舟身上披著大髦,頭上戴著遮雪的斗笠,朗聲笑道:「我們生在這裡長在這裡,早習慣了,瀾音不用擔心我,快放下簾子吧。」

謝瀾音掃一眼外面的白茫茫,放了簾子。

兩刻鐘後,娘仨再次進了蔣府。

小外甥女凍得可憐兮兮的,李氏心疼壞了,沒管身懷六甲的蔣氏,先讓外甥女們去炕上坐,知道娘仨在南方住慣了受不住這邊的冷,她特意讓人把炕燒得更熱些。謝瀾音手冷腳冷,脫了斗篷乖乖爬到炕上,丫鬟抱了被子出來,謝瀾音就躺在炕頭,只露著腦袋在外面,眨巴著眼睛看母親與舅母一家敘舊。

大半年不見,舅舅舅母表兄們除了身上的衣服厚了,沒什麼變化,只有大表嫂林萱,也有喜了,五月裡就診出了喜脈,現在大腹便便,預計上元節過後就要生了。

李氏打趣小姑子,「明年你給我生個外甥,萱萱給我生個孫女,倆孩子呢,當侄女的反而要比表叔大幾個月,多稀罕啊。」

旁人家婆母都盼著兒媳生孫子,她一連拉扯了三個兒子,就盼兒媳爭氣給蔣家添個姑娘呢,整日將孫女掛在嘴邊。

婆母心寬,林萱沒有了必須生兒子的壓力,吃好喝好,養得豐潤了不少。

年底家人團聚,有說不完的話。

謝瀾音躺在被窩裡,暖和了,也困了,在熟悉的溫馨的家常裡睡了過去。

睡著了,渾渾噩噩不知過了多久,聽到母親輕聲喚她,謝瀾音想睜開眼睛,有微涼的手貼上了她額頭,很是舒服。她睜開眼睛,發現屋裡點了燈,看看陳設,好像還是舅母的房間,燈光太亮,謝瀾音卻分不清是清晨黃昏,母親讓她繼續睡,她便睡了。

好像沒睡多久,有人拉她的手,然後舅母將她扶了起來,姐姐端藥給她喝。

天黑了,雪還在紛紛地落,蕭元靠在榻上,手裡拿著本書,鳳眼卻望著窗外,一雙黑眸倒映著柔和燈光,如晨光籠罩的湖水,澄澈表面下,是誰也看不透的底。

院子裡傳來葛進輕快的腳步聲,蕭元視線收了回來,隨手翻了一頁書。

「公子,剛剛蔣家那邊傳信兒過來,五姑娘偶感風寒,進府不久便病倒了。」

葛進三兩步走到銅爐旁,一邊烤手一邊回話,一張嘴先撥出一團白氣。

主子過來不久,便在蔣家安插了眼線,葛進覺得吧,以主子現在跟蔣家的關係,如果謝五姑娘沒來西安,那眼線多半也派不上什麼用場。

她病了?

蕭元眼睫顫了顫,目光在葛進靴子上轉了一圈,沒有說話。

葛進知道主子只是不願表露他對謝五姑娘的在意,其實心裡想得很,就自顧自說了起來,「唉,五姑娘她們還真是可憐,一家人天各一方,謝家那邊沒有真正關心她們的親戚,才回去不久又千里迢迢地趕了回來,萬一謝大人出了事,謝家人恐怕也不會接她們進京了。」

通過蔣家,謝家的事他們便是不知具體,也能猜個七七八八。

不過對於主子來說,謝家的不幸,倒是他的機會。

主子短時間內回不了京城,謝家五姑娘估計也要長住西安,如果說年初相處時間太短是二人有緣無分,如今這一鬧,可不就是千里姻緣一線牽?主子真喜歡人家,此時不出手更待何時?

葛進眼巴巴地望著暖炕上的主子,希望主子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出去吧。」蕭元神色如往常一樣平靜,繼續看書。

葛進偷偷瞄了兩眼,實在看不出主子的心思,搖搖頭,退了下去。

人走了,蕭元回想心腹剛剛那番話,抬眼看炕桌上的鳥籠。

天冷,黃鶯鳥懶懶地縮成一團,見主人看過來,它輕輕叫了聲,清脆好聽。

蕭元走了神。

她四月裡走的,到現在,已經過了大半年。

說實話,他已經記不清她的容貌了,偶爾夢裡會夢到她,但只是確定自己夢裡出現的姑娘是她,那面容卻如隔了一層霧氣,霧裡看花,又看得見什麼?聲音虛無縹緲,夢裡夢外都沒有確切的記憶,只知道,他曾經痴迷她的聲音。

年後她就十四了,模樣肯定變了,聲音是不是也變了?

畢竟是曾經印象深刻的姑娘,他確實想再見見她。

但他不可能也沒有理由主動去找她,有緣的話,自會再遇。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謝瀾音這一病,又好生調理了七八日,才徹底恢復了精神。

但她嫌外面冷,哪都不想去,窩在屋裡同丫鬟們下棋打發時間,哪天天暖無風,她才捨得出門。

除夕這晚,一大家人一起守歲,謝瀾音坐在母親身邊,看著舅舅家閤家團圓,想到遠在天邊的父親姐姐,偷偷地哭了,熬到子時明明該困的,回到邀月閣卻輾轉反側,久久難眠。

年後也沒什麼精神。

小表妹思親了,蔣懷舟心疼,想方設法哄她高興,眼看就要到十五上元節了,蔣懷舟提著一盞他親手做的花燈來攛掇小表妹,「明晚開始,連續三晚花燈會,咱們家幾處鋪子都猜燈謎送彩頭,瀾音要不要去看看熱鬧?」

謝瀾音怕了西北的冷,白天都懶著動,晚上更不想出門,提著表哥送的花燈轉了轉,搖頭。

「那我不送你了。」蔣懷舟學她賭氣時的樣子,一把將花燈搶了回來。

謝瀾音忍俊不禁,隨即哼道:「三表哥做的花燈一點都不好看,我正愁怎麼拒絕呢。」

小丫頭最會氣人,蔣懷舟伸手捏她鼻子。

表兄妹倆鬧了起來,蔣懷舟很快討饒,乖乖給小表妹彈了下腦頂,再次勸道:「瀾音去吧,表哥精心為你準備了一份禮物,保管這是你最難忘的一次上元節,你就給表哥一點面子,別讓表哥白費心思?」

他想讓小表妹開心起來,變回那個天真無憂的嬌姑娘。

他說的太過誠懇,謝瀾音微微動容,「你先說說是什麼禮物。」

她又何嘗不懂表哥的一片苦心?

蔣懷舟見她動搖了,故作神秘,笑著轉了轉被她提著的花燈,「明晚瀾音隨我去,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如果你不喜歡,我答應再送你一樣禮物,只要表哥買得起的,隨你挑。」

謝瀾音笑了,桃花眼水潤潤的,裡面是被人呵護在意的滿足,「既然三表哥如此熱情相邀,那我就去瞧瞧吧。」說完憶起那次被賊人劫走的事,而逢年過節這等熱鬧場合更容易出意外,謝瀾音心有餘悸地提醒他,「這次咱們多帶幾個人?」

小姑娘怕怕的,蔣懷舟心疼了,摸摸她腦袋道:「這次咱們就在自家鋪子待著,不往街上走,來回來去坐馬車,不會出事的。」

他安排的好,謝瀾音放了心。

翌日蔣懷舟再去與姑母商量,蔣氏聽說兩個侄子都陪著,又只在自家鋪子,點點頭。黃昏孩子們出門時,她替小女兒攏攏梅紅色的狐毛斗篷,溫柔叮囑,「乖乖跟著表哥們走,夜裡冷,早點回來。」

謝瀾音乖巧應是,跟著與姐姐上了馬車,蔣行舟蔣懷舟騎馬隨行左右,前往蔣家的雙鳳閣。

雙鳳閣現歸蔣懷舟打理,乃一條街正對的兩家鋪子,南街的賣脂粉香料,北街賣金銀首飾,是西安城裡官夫人有錢太太們最喜歡去的地方。

越是有錢人家給的彩頭就越豐盛,加上蔣懷舟早把聲勢造起來了,花燈會還沒正式開始,雙鳳閣附近已經陸陸續續圍滿了人,都是來看熱鬧的,人太多,致使馬車都難通行。

「繞到後街,咱們從後門進去。」街口,蔣懷舟看看那邊摩肩接踵的人群,吩咐車伕道,語畢他先調轉馬頭,誰料一轉身,撞見兩位熟人。

「袁兄!」蔣懷舟驚喜地喚道,立即下馬,上前打招呼,「袁兄該不是來贏彩頭的吧?」

蕭元一身天青色圓領錦袍,目光掃過雙鳳閣前的百姓,淺笑道:「這麼多人,怕是難贏。」

清朗又低沉的聲音,飄進了不遠處的車窗。

謝瀾音捧著手爐貼了貼臉,神色淡淡,彷彿並不認識那說話之人。

佳節偶遇,蔣懷舟邀請蕭元共賞花燈。

蕭元欣然應允,領著盧俊隨蔣家兄弟繞到了雙鳳閣後面。

馬車停了,蔣懷舟去車門前接表妹們。

兩盞大紅燈籠只照亮了小小的一塊兒地方,蕭元半隱在昏暗裡,鳳眼望著車簾。

謝瀾橋先出來,照舊一身男裝,身上披著青色斗篷,兜帽搭在下面,露出小姑娘秀麗英氣的眉眼。親姐妹,容貌多少有些相似,看清謝瀾橋那一瞬,蕭元腦海裡那場暮春三月的記憶突然清晰了起來,慌張趴在馬背上的她,嘟嘴吹面的她,坐在荒山野嶺害怕哭泣的她,還有趴在他背上桃花眼明亮水潤的她,接連浮現眼前。

只有她的聲音,無形無影無味,他依然記不清。

眸色深了,蕭元緊緊盯著半挑的車簾。

謝瀾音怕冷,沒姐姐那麼抗凍,車停之前就先把兜帽遮起來了,彎腰往外走,腦袋低著,雪白纖長的狐毛遮掩了大半張臉,就是站在她對面的蔣懷舟都看不全,落到蕭元眼裡,便只看見小姑娘秀挺的鼻樑,還一閃而逝,轉眼就被蔣懷舟擋住了。

下了車,謝瀾音就像依賴親人的幼崽兒,立即挪到姐姐跟前挽住她胳膊,嬌嬌地靠了上去。

天冷,這樣緊挨著暖和。

蔣懷舟看了好笑,示意兩個表妹轉過來,給她們引見蕭元,「還認得袁兄嗎?」特別看了一眼小表妹,笑著道:「若不是有袁兄提點,當初咱們在僮山差點就迷路了。」當著下人們的面,沒有提什麼救命之恩。

「舉手之勞,懷舟何必次次都要提。」蕭元緩步走了過來,站在了他左手邊。

「闊別半年,袁公子風采更勝。」謝瀾橋大方地讚道。

蕭元謙遜一笑,目光落到了已經站正的小姑娘身上。

寬大的兜帽幾乎遮掩了她的眼睛,他個子又高,只看見她濃密的眼睫低垂,紅唇輕抿,下巴尖了瘦了。聯想她家中遭遇又剛剛病了一場,蕭元心軟了,聲音也溫柔了幾分,「五姑娘,別來無恙。」

朦朧燈光裡,謝瀾音看著男人腰間的羊脂玉佩,很多事情也記了起來。

他馴服野馬,他救她脫險,他揹她下山,讓她唱曲兒報恩。

不可能不記得,但也只是記得罷了。

抬起頭,對上男人似乎沒有任何變化的俊美臉龐,謝瀾音很自然地笑了,「別來無恙。」

嬌軟甜濡的聲音,如融融的春光,驅散了周圍刺骨的冷。

蕭元心頭一跳,視線不受控制地從她瀲灩的眼睛挪到了她紅唇上。

就是這種聲音,讓他魂牽夢縈,或許,隨著她長大了一歲,聲音也更動人了。

似是黃鶯鳥飛走了又飛了回來,蕭元忍不住攥了攥手。

他目光平靜,但眼底有旁人難以察覺的野心勃勃,蔣懷舟等人看不見,獵物般被他盯著的謝瀾音發覺了。不滿他的無禮,也怕了裡面她陌生的東西,謝瀾音皺眉,重新挽住姐姐的手,看向內院,「外面冷,咱們快進去吧。」

謝瀾橋點點頭,與妹妹先進去了。

男人們跟在後面。

蕭元談笑自若地與蔣家兄弟寒暄,目光卻從未真正離開過前面的小姑娘。

遇到她之前,他沒有考慮過要娶什麼樣的妻子,遇到她之後,閒暇時想了想,發現他不需要妻子出自名門,不需要她貌若天仙,也不需要她精通琴棋書畫,他只需要一個讓他願意與其同處一室的妻子,一個讓他看著舒服一個讓他想要照顧的姑娘。

這位謝家五姑娘,光憑這口好嗓音就讓他滿意了,而她不但貌美,嬌嬌俏俏的脾氣也招人疼,好幾次他都想將她搶到手心裡,像逗黃鶯鳥那般逗她,至於家世,便是謝徽永遠也不回來,他也不在乎。

之前放她走,是因為她年紀小必須跟母親回杭州,他沒有精力去哄一個遠在杭州的姑娘,現在她再次送上門,他再不隨心所欲,便是對不起老天爺給他的機會,對不起這讓他心心念唸的聲音。

進了雅間,謝瀾音抬手將兜帽放了下去,歪頭正簪子時,瞥見那邊男人在看她。四目相對,男人非但沒有識趣地避開,反而意味深長地朝她笑了笑,鳳眼明亮,似含了綿綿情意,配著那俊逸出塵的容貌,看得她心跳不爭氣地快了一下。

但她又覺得莫名其妙。

記憶裡的他不是這個樣子的。

他對錶兄如君子相交,對她,除了讓她唱曲那一次,始終客客氣氣,即便幫她挑選佩劍時也更像是照顧友人妹妹,眼裡不帶一絲男女之情,可是剛剛,他的眼神……

因為貌美,謝瀾音出門時遇到過些自詡風流的公子,那些人看她,輕佻不規矩。而方才男人的眼神,就給了她那種感覺,只是他氣度擺在那兒,未讓人覺得反感。但謝瀾音想不通啊,分別時他對她無心,不可能才重逢他突然就發現了她的好吧?

心中疑惑,謝瀾音如沒瞧見他一般側轉過身,低聲問姐姐,「我頭髮亂了?」

也許又是她會錯了意,其實他只是隨意看了一眼?

「挺好的。」謝瀾橋仔細瞧瞧素來注意妝容的小妹妹,笑著道。

謝瀾音更不解了,剛想偷偷觀察對方,突然失笑。

那麼在意他做什麼?便是他真的喜歡她了,她也不稀罕了。她要等父親長姐回來,屆時父親去京城當官,她自然跟著過去,再在京城選個好男人嫁了,最好是個有些身份的官家子弟,讓陳氏等人繼續嫉妒泛酸。

而眼前這個,容貌氣度再不俗,不過是個……

想到母親表哥們都是經商的,謝瀾音沒有再看低對方,與人相處,她不會因對方是商人便鄙夷看不起,她只是不會嫁給這樣的人,不會給陳氏等人諷刺嘲笑她的機會。

想明白了,謝瀾音走到窗前,看下面趕來猜燈謎的百姓,徑自與表哥說話,「三表哥,什麼時候開始啊?咱們家的燈謎,有什麼新鮮花樣嗎?」

蔣懷舟笑了,喊來掌櫃,讓他馬上開始,小表妹好奇,他怎麼能讓她等?

掌櫃笑呵呵去了二樓當中的雅間,推開窗子,朗聲介紹今晚燈謎的玩法。

卻是蔣懷舟準備了九個燈謎,謎底都是珠寶,凡是猜出來的人,便能贏得一樣用該珠寶製作的首飾。

下面的百姓立即歡呼起來!

雙鳳閣擺出來的珠寶首飾,就算是銅做的,做成首飾也值幾兩銀子,比那些飯館招牌菜的彩頭強多了,運氣好贏得金銀玉石首飾,這輩子都衣食無憂!

眼看著九個夥計端了九個用紅綢布蒙著的托盤走了出來,百姓們叫嚷地更熱鬧了。

謝瀾音看著下面一張張興奮的臉龐,情不自禁跟著高興,扭頭誇道:「三表哥真是大手筆,這九樣彩頭加起來得幾百兩銀子吧?」

蔣懷舟笑,掃一眼她頭上的首飾,道:「最好的,是一支鐲子。」

見他看著自己的祖母綠耳墜,謝瀾音震驚地吸了口氣,「你竟然拿祖母綠的手鐲當彩頭!」

蔣懷舟沒有說話,露出一副他有錢他願意的囂張模樣。

謝瀾音知道表哥們有錢,她也沒心疼,驚訝過後再看看底下的眾人,不禁感慨:「以後誰也不用辛苦勞作了,每年上元節趕到三表哥這裡猜燈謎,贏了彩頭轉手一賣,便能安心享受榮華富貴。」

蔣懷舟嗤了聲,「我這是為了討你歡心才準備的,明年就沒了,哪有這麼多的好事。」

謝瀾音心裡高興,嘴上故意抱怨,「你分彩頭給他們,我有什麼高興的?都送給我還差不多。」

蔣懷舟剛要繼續頂嘴,旁邊突然有人輕笑著插話,「早知有祖母綠當彩頭,我就不上來了。」

瞥見男人貼近的身影,謝瀾音抿了抿嘴,假裝好奇地繞到姐姐那邊,離他遠些。

視線隨她移動,蕭元暗暗皺眉,他喜歡近距離聽她說話才靠過來的,她怎麼走了?

此時卻不好再追上去,心不在焉地同蔣懷舟閒聊。

那邊掌櫃讓人掛出了第一個燈謎,「魚婆偷人,魚公要逐妻」。

謎底是岫玉,很快有人猜了出來,是個員外打扮的中年男子,贏得一枚岫玉扳指。

雙鳳閣真的如此大手筆,猜燈謎的人越來越多,然人多了是非也多,有幾乎同時喊出謎底的,紅著眼睛要證明自己是第一。掌櫃早有準備,無論男女,同時猜中便作詩,哪怕是打油詩,念出來誰獲得的掌聲最多便給誰。

一般的百姓哪會吟詩作對,絞盡腦汁想出來的也讓人笑掉大牙。謝瀾音第一次見到這種熱鬧,笑得肚子都疼了,靠在姐姐肩上休息,小臉紅紅,燈光下要多好看就有多好看。可惜她有心躲著蕭元,蕭元只能看到她後腦勺,任那嬌軟的笑聲撓他心撓他肺,恨不得推開謝瀾橋,他取而代之。

最後一樣祖母綠手鐲送出去後,人群散去,雙鳳閣前漸漸安靜了下來。

蔣行舟牢記姑母的叮囑,怕晚歸姑母擔心,朝三弟使了個眼色。

蔣懷舟頷首,笑著問蕭元接下來要去哪逛。

蕭元起身離座,剛要說話,有什麼東西掉了下去,發出一聲脆響。

眾人不由都低頭,就見蕭元腳下多了枚紅瑪瑙耳墜,紅的似火,流光溢彩。

謝瀾音看傻了眼,那耳墜怎麼好像是她的?

謝瀾橋陪妹妹買的,當然也認得,怕妹妹神情露出破綻,不動聲色將妹妹擋在了身後。

蔣行舟不清楚裡面的內情,蔣懷舟是知道的,瞥見兩個表妹的動作,他心裡就有了數,打趣般問道:「沒看出來啊,袁兄竟然隨身帶了這種東西,莫非今晚與佳人有約?」

謝瀾音紅了臉,惱羞成怒瞪了表哥一眼,這人明知耳墜是她的,還說這種話。

眾目睽睽之下,蕭元淡定從容,撿起耳墜捏在手裡把玩,目光有些懷念,「懷舟多想了,這是我去年遊華山時在玉泉旁揀到的。古人有遺帕定情,我覺得我與這耳墜的主人也有緣分,便收了起來,將來有幸得見,或許能成就一段佳話,異想天開之處,還請諸位莫笑。」

說著取出帕子,無比珍視地擦了擦那枚紅瑪瑙耳墜,再貼胸收好。

蔣懷舟愕然,忍不住看向小表妹。

謝瀾音輕咬紅唇,盯著男人胸口瞧了會兒,轉身走了。

他撿了便撿了,但這輩子她都不會讓他知道那是她的耳墜!

還沒走出雙鳳閣,謝瀾音便將兜帽戴上了,領頭走在前面,快步下了樓。

蕭元走在後面,望著她負氣的背影出神。

他那樣說,她生氣,是因為不喜歡他,所以才覺得被冒犯了吧?

想到小姑娘轉身時嘟起來的嘴,蕭元失笑。

他知道她不喜歡他。

他容貌出眾,常常被宮裡伺候的宮女偷窺,蕭元很清楚姑娘喜歡誰了會有什麼樣的表現。她呢,他去馴馬耽誤蔣懷舟教她她都不高興,街上偶遇她也不主動親近他,顯然對他無心。不過沒關係,從現在開始想方設法哄她吧,哄的她高興了,自然就喜歡上他了。

到了門外,蔣懷舟與他道別,神情有些古怪。

以前只是單純的朋友,現在發現這位朋友想跟他小表妹「成就一段佳話」,蔣懷舟再也沒法將他當普通朋友看,到底是撮合還是保持距離,他回頭得先問問小表妹與姑母的意思,雖然他覺得除了身份,這人沒什麼好挑的,論容貌氣度,與小表妹站一塊兒簡直是天造地設。

蕭元點點頭,看了一眼車窗,道:「年前年後繁忙,聽聞伯母來了西安,也沒找到合適的機會拜訪,請懷舟見到伯母替我拜個年,他日我再攜禮,親自去給伯母請安。」

蔣懷舟有些意外,不過想到去年姑母去袁家走動過,又覺得袁公子這般也是禮節,便痛快應了。

翻身上馬,兩幫人在街口分道揚鑣。

不知何時起了風,街上行人也少了,離開熱鬧地段,夜晚寂靜無聲,只有冷風迎面吹來,吹得人臉都發僵。

盧俊偷偷看了主子一眼,見主子看起來心情不錯,忍不住問道:「主子要納五姑娘做妾?」

主子非好熱鬧的人,晚上直奔雙鳳閣,又拿出五姑娘的耳墜說了那樣一番話,他腦袋再笨也看出來主子是想對五姑娘出手了。主子喜歡誰想要誰他一個侍衛不該干涉,但他怕主子隱瞞身份久了,一時衝動忘了他真正的身份。

看五姑娘在家裡受寵的樣子,她母親舅舅多半不會讓她給主子做妾室,主子是否考慮到了這層?

蕭元嘴角抿了起來。

他之前沒想到,現在想到了。

得知父皇將那個庶女塞給他時,他都沒有現在憤怒。

當時他未考慮過娶妻,也沒想到自己這麼快就會遇到心儀的姑娘,只想著先得了皇位,等他坐上皇位,父皇的旨意又算什麼?沒想短短一年,那道聖旨就成了自己娶她的絆腳石。

蕭元可還記得,明月樓裡聽人說他的故事時,她對給「秦王」做妾的不屑。

蕭元也不想委屈她,更不想早早暴露身份。

但他更不想再等幾年,一來她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二來他迫不及待想要快點將她娶回身邊,每天每晚都聽她說話。

要不,就以現在的身份娶她?

蕭元望望天上的明月,忽然覺得可行。

用這個身份,她是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會受任何委屈,他出去做事時只稱做生意去了,她也不會懷疑,乖乖在家等著他回來,給他生幾個孩子。大事成了,他直接封她為後,這麼尊貴的位置,她高興都來不及,肯定不會氣他騙人,就算氣了,孩子都有了,好好哄哄也就好了。至於臣子怎麼說史書怎麼寫,成者為王敗者為寇,還不都得聽他的?

巧的是,蔣家也是經商的,只要他先得了她的心,她父母應該也不會太反對。

「娶妻,以後與那邊來往,注意別露出破綻。」

頭也不回,蕭元低聲道。

盧俊望著主子的側臉,沉默片刻才領命。

主子的心思,他是真的看不透了。

夜色如水,主僕倆的影子被一側宅邸前的燈籠左右,長長短短變化,直至消失在街頭。

另一邊的馬車裡。

謝瀾橋輕聲數落妹妹,「現在後悔了吧?誰讓你當初亂扔東西?」

貼身的物件兒落到了一個大男人手裡,人家還惦記著與妹妹成就一段姻緣,不認識的話倒可以裝作沒聽見,可袁公子是妹妹的救命恩人,又與表哥交好。妹妹不去討要耳墜,袁公子當真因為一個耳墜痴等怎麼辦?討要了……

「瀾音真的一點都不喜歡他?」謝瀾橋打趣地問道,說實話,妹妹與袁公子確實很有緣分,那個耳墜便是最好的見證。

「他哪裡值得我喜歡了?」懊惱後悔的當頭,聽姐姐還有閒心笑話她,謝瀾音輕聲嗔了一句,說完憶起男人擦拭紅瑪瑙耳墜時專注認真的臉,想到自己的東西每天被他貼身收藏,謝瀾音忍不住打了個冷哆嗦,煩躁地鑽到姐姐懷裡,「姐姐快幫我想個辦法,把耳墜偷回來吧!」

她不但不想承認與他的狗屁緣分,還不想將東西留給他!

憑什麼給他收著?她喜歡他的時候他做什麼去了?現在她收心了他才想娶了,他想娶她便湊上去,那她算什麼?她謝瀾音還沒差到愁嫁的地步,挑都不挑就急著把自己嫁出去。再說了,她一個好好的大活人他都沒看上,真去相認,沒準人家還以為她冒名頂替……

彷彿看到男人倨傲不屑的臉一般,謝瀾音越想越煩,在姐姐懷裡蹭來蹭去。

妹妹又磨人,謝瀾橋趕緊按住她,好笑道:「你以為我是神偷啊,想偷什麼就偷什麼,既然妹妹真的無心,那,咱們就當不知道吧,以後儘量不再見他。一會兒我跟三表哥說一聲,他心裡有數的。」

「可我想把耳墜偷回來……」謝瀾音還是沒有放棄這個念頭,可憐巴巴地望著姐姐。

謝瀾橋點了點妹妹鼻子,狡猾地道:「那你去求三表哥吧,我是做不來那種事的,想做也沒有機會。他常常與袁公子見面,興許可以碰碰運氣。」

謝瀾音立即湊到車窗旁,朝騎馬跟在旁邊的表哥招手。

蔣懷舟正琢磨耳墜的事呢,見小表妹召喚,馬上湊了過去。

謝瀾音一手擋著嘴,低聲與他耳語。

蔣懷舟連連搖頭,「此非君子所為,你不喜歡他,咱們別透漏出去就是,只當耳墜丟了。」

任小表妹說的天花亂墜求得他內疚自責,蔣懷舟照樣不答應。

謝瀾音心裡有氣,猛地放下了窗簾。

其實她知道自己在無理取鬧,但她真的煩啊,他撿了放旁的地方收著便是,偏偏放身上……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晚上好不容易消了氣睡著了,謝瀾音罕見地做了個夢,夢見男人喝醉了,醉倒在床上,身邊無人伺候,她躡手躡腳去偷耳墜,摸到了,眼看就要得手,男人突然睜開了眼睛!

然後,然後她就嚇醒了……

上元節過後沒幾天,蕭元真的攜禮登門拜訪了。

他提前一日下了帖子,謝瀾音聽說後,次日老老實實待在邀月閣,免得出門被他碰到。

又沒見到人,這次蕭元卻沒有馬上離開,陪蔣氏說了會兒話,蔣懷舟客氣地請他去他那邊坐坐,他便去了。

「那是懷舟制香的地方?」到了蔣懷舟的院子,見兩個小廝搬著一箱東西從一間寬敞的屋子裡走了出來,蕭元頗有興致地問。

蔣懷舟點點頭,笑著邀請他,「我帶袁兄去瞧瞧?」

蕭元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

屋中寬敞明亮,幾排櫥架上擺滿了各種曬乾花瓣磨成的粉,幽香撲鼻,亦有制好的香膏,用上好的瓷瓶盛放。蕭元隨意瀏覽,偶爾拿起來聞聞,瞥見玫瑰花粉,他目光微變,繼而挪到香膏那排,很快就找到了一盒美人嬌。

美人嬌旁另有兩個小字,「玫瑰」。

蕭元端起瓷盒,沒有開啟,便憑那淡淡的香味兒確定了這是她用的。

她曾嬌嬌地靠在他肩頭,他當然記得那股香。

「這個聞著不錯。」蕭元朝蔣懷舟讚道。

美人嬌是蔣懷舟目前調配出來的最讓他滿意的香膏,得意之作,忍不住多介紹了幾句,末了打趣道:「袁兄喜歡的話,我可以送你兩瓶。」

蕭元笑著看他一眼,「這麼好的東西,擺在鋪子裡價格肯定不菲吧?」

蔣懷舟沒有多想,實話實說道:「小表妹喜歡這個,就專給她用了,不曾拿出去賣。」

蕭元聽了,低頭看手裡的青花瓷香膏盒,似是要確定什麼般,再次抬高,輕輕聞了聞。

蔣懷舟困惑地看著他。

「恕我冒昧,敢問懷舟可曾聽說五姑娘丟過一隻耳墜?」蕭元轉向他,注視他眼睛問道。

蔣懷舟自小在鋪子裡混,心思轉的飛快,馬上猜到了什麼,茫然地盯著蕭元看了兩眼才不解地反問道:「袁兄怎麼突然這樣問了?」說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莫非袁兄懷疑昨晚那隻耳墜是瀾音落的?」

蕭元沒啥表情,門外葛進耳朵尖,聽蔣懷舟一副他什麼都不知道的語氣,忍不住腹誹了幾句。不虧是表兄妹,三公子五姑娘都挺會裝的,一個明明逗了主子的黃鶯假裝沒逗,如今這個明明知曉耳墜的事還假裝不知,可見五姑娘是同表哥透過話了,不想與主子相認。

自家身份尊貴文武雙全又有仙人之姿的主子被人齊齊嫌棄了,葛進胸口堵得慌。

蕭元並未在意蔣懷舟的欺瞞,蔣懷舟沒有直接否認,已經算是磊落了。

「我生來五感比旁人敏銳,當初撿起耳墜之時,曾聞到淡淡的玫瑰香,與美人嬌的香味一樣。如果美人嬌已經擺在鋪子裡販賣了,我絕不會想到五姑娘身上,但既然不曾賣過,而當日懷舟與五姑娘確實在華山,便忍不住問問。」

蕭元看著蔣懷舟,眼裡隱隱流露出幾分期待。

蔣懷舟看出來了,這人之前對小表妹客氣守禮,但心裡還是有好感的,所以在期待得到肯定的回答。

蔣懷舟不敢得罪小表妹,也不願直接欺騙一個真心結交的朋友,看看那瓶美人嬌,蔣懷舟摸摸腦袋,似是遇到罕見的趣事般笑了,「袁兄的話有些道理,不過我真的沒聽瀾音說過,一會兒我去問問她吧。如果她沒丟,可能是旁的姑娘恰好用了相似香氣的脂粉,畢竟喜歡玫瑰香的姑娘挺多的,我記得袁兄說耳墜是從泉水旁揀到的,那麼被泉水沖刷,香氣變了也有可能。」

如此,回頭他說耳墜不是小表妹的,對方也能明白小表妹對這門親事的態度。

「那就有勞了。」蕭元誠心地道,又看了一眼美人嬌,才移開了腳步。

送完客人,蔣懷舟想了想,去了邀月閣。

「被泉水泡了一晚的耳墜,他居然還能聞出香味兒?」謝瀾音難以置信地問。

蔣懷舟摸了摸鼻子,「美人嬌香味本就難散,不信你現在洗兩遍臉,用力搓,擦乾了照樣能聞到。」

謝瀾音頓時洩了氣。

確實是這樣,剛得了美人嬌的時候,她還誇過這點。

「那就按你說的,告訴他我沒有丟耳墜,讓他誤會旁人去吧。」謝瀾音煩躁地轉了轉茶碗,皺著眉頭道。

蔣懷舟瞅瞅愁眉苦臉的小表妹,惋惜道:「可惜了,我看袁兄猜到丟耳墜的姑娘可能是你時,他似乎很高興,現在註定是白高興一場了。」一轉眼他的小表妹也長成大姑娘了,開始有人喜歡了,蔣懷舟覺得挺新鮮的,忍不住想逗逗小表妹。

謝瀾音一來分辨不出表哥是不是瞎編的來逗她,二來懷疑表哥根本沒領會那人的眼神,瞪他一眼,讓他趕緊否認去,便起身去了內室,免得繼續聽他胡扯。

蔣懷舟下午就去了。

蕭元微微失望,轉瞬又恢復了自然,揚言要繼續等下去。

蔣懷舟再去小表妹跟前跑腿。

謝瀾音鬆了口氣,夜裡躺到床上,回想去年的一幕幕,又有點悵然若失,好在只是片刻感慨,想想失散的父親長姐,想想已經搬到京城侯府的謝家眾人,小姑娘很快就平靜了,裹好被子睡去。

月底林萱生了個小女娃,母女平安。

蔣濟舟給女兒起名叫絨絨,因為當天下了一場小雪,絨絨的雪花無風靜落,觸動了他的心。

蔣家終於有了姑娘,蔣欽李氏都很高興,絨絨洗三過後,夫妻倆就開始商量大辦滿月禮了。

謝瀾音現在有空便跑到大表嫂這邊,看她哄孩子,乳母給絨絨包襁褓把噓噓,謝瀾音都好奇地學,只有小丫頭拉臭了,她才笑著溜掉,等裡面收拾乾淨了她再進去。臨近滿月,絨絨一天變一個樣,白白胖胖的,謝瀾音喜歡地不得了,除了表侄女,其他什麼都拋到腦後頭去了。

此時蔣家的帖子已經發出去了。

知府方家。

依然少女裝扮的杜鶯兒放下帖子,隔著面紗問方澤,「表哥要去嗎?」

面容擋著,一雙美麗的眼眸像是會說話般,越發勾人。

容貌毀了,為了牢牢拴住男人的心,杜鶯兒對著鏡子下了一番苦功,又請了專門的嬤嬤教她房中術。憑著這雙勾人的眼睛,日益精湛的本事,再加上表兄妹之間昔日的情誼,方澤竟沒有嫌棄她的容貌,越發地寵她,後宅瑣事全都交給她打點。去年曾經有人介紹過一門不錯的親事,可惜不知怎麼漏了風聲出去,讓女方家裡知道方家有個身份特殊的表妹,不了了之,方澤還沒有厭棄杜鶯兒,就沒急著續娶。

「為何不去?」

方澤歪躺在榻上,眼睛望著房頂,腦海裡是京城的事,「謝定封侯,父子倆都進了兵部,連侯爺都誇他們父子,有心結交。我已經得罪了謝定,切不可再斷了與蔣家的交情,就算要斷,也得等謝徽真的回不來了再說。」

早知謝定會封侯,他絕不會與謝瑤和離。

可惜沒有早知,方澤只慶幸去年他派人劫走謝瀾音的事安排得天衣無縫,沒有連謝徽都得罪了。

眼看著男人不知為何出神,杜鶯兒眼簾垂了下去。

她希望表哥與謝家徹底斷絕關係,否則謝家爬的越高,表哥就會越後悔,後悔到生出與謝瑤再續前緣之心的地步。謝瑤走的決絕,但她有了女兒,只要表哥誠心悔過,謝瑤極有可能答應,屆時她又算什麼?

平西侯府。

侯夫人孟氏也在與沈捷談論蔣家的帖子。

「往常蔣家有事,侯爺都是派人送份禮過去,這次為何讓我親自跑一趟?」孟氏不解地問,「蔣家在陝西再有分量,都只是商家,侯爺是不是太給他們臉面了?」

沈捷喝了口茶,提點她道:「現在謝徽妻子蔣氏在這邊,讓你去是給她面子。」

護國公府顏家敗落後,他們沈家迅速成了盛極一時的權貴,妹妹封后,外甥受封太子,他也成了威名遠播的平西侯。但沈捷心裡清楚,皇上還是防著他的,只讓他鎮守西北,兵部沒有沈家一個人,父母二弟留在京城,也有點人質的意思。

伴君如伴虎,不小心行事,顏家便是例子。

所以他要敬著皇上,也得與朝臣們打好關係,不結黨,但也不能誰都不理。

孟氏懂了,點點頭。

夫妻倆繼續閒聊,外面小丫鬟報三位公子來了。

孟氏瞥了一眼丈夫,才讓人請。

很快沈捷的三個兒子便走了進來。

領頭便是侯府世子沈應時,今年十七,容貌酷似沈捷,只有一雙鳳眼與父親不同。

走在他旁邊的是嫡出三公子沈應明,才十歲,容貌繼承了沈捷孟氏的優點,膚白唇紅,很是漂亮,與世子兄長不同,沈應明活潑愛笑,嘴角有個梨渦,越發顯得調皮。

庶出二公子沈應謹走在最後,不同於兄長的清冷幼弟的孩子氣,十七歲的他嘴唇單薄,眼含戾氣,或許天生如此,便是刻意討好父母時,也遮掩不住。

孟氏最喜歡嫡次子,笑著將寶貝兒子叫了過來,「後日蔣家孩子慶滿月,明兒要不要去?」

沈應明好熱鬧,立即點頭。

孟氏摸摸兒子腦袋,又看向長子,笑容收斂了幾分,「應時也去吧,你父親脫不開身,你代他走動走動。」

這個兒子雖然也是親生的,卻從小與她不親,才兩歲就被丈夫抱到前院養著了,說是作為世子得嚴格管教,輕易不許她插手。她拗不過丈夫,幸好很快又生了女兒,這日子才有了點奔頭,只是與長子的感情不可避免的淡了下來。等她想親近長子時,長子已經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對誰都一張冷臉,讓她想親近話都說不出口。

「好。」母親吩咐,沈應時言簡意賅。

孟氏在心裡嘆了口氣,目光落到那個庶子身上,沒提他,讓兩個大的下去了,她低頭哄小兒子,問他有沒有去看生病的姐姐,聲音溫柔。

沈捷看看她,想到剛剛離開的兩個兒子,眼裡掠過一抹歉疚,轉瞬即逝,尋了個藉口離開。

孟氏目送他走,朝那邊的大丫鬟墨蘭使了個眼色。

墨蘭心領神會,輕步出去了,少頃回來,堂屋裡已只剩孟氏。

「夫人,侯爺去了梅閣。」

夫人之外,侯爺一共有三房姨娘。最開始方姨娘住在梅閣,除了侯爺與園子裡伺候的丫鬟,誰都不許進去,侯爺也不讓方姨娘給夫人請安,後來方姨娘與夫人同時有孕,生下二公子難產死了。侯爺將二公子抱給竹園裡的宋姨娘養,很快又抬了位嚴姨娘進來,而這位嚴姨娘不但住進了梅閣,就連待遇都與最初的方姨娘一樣,極受寵愛又神秘莫測。

為了她,夫人與侯爺不知鬧過多少脾氣,鬧著鬧著認了,大家各過各的,幸好那個嚴姨娘不會生養,住進來十幾年都沒個動靜。

丈夫去了那邊,孟氏都習慣了,靜靜坐了會兒,去跨院看女兒。

梅閣裡,聽丫鬟說侯爺來了,嚴姨娘放下手中書,抬頭看去。

夕陽的光暖融融地照進來,那絕色臉龐上一雙鳳眼,美如秋波。

沈捷情不自禁停住腳步,望著書桌前被柔和夕光籠罩的小顏氏。

快二十年過去了,她還是與初遇時一樣,美得高傲清冷。

那時他只是護國公手下的一個普通將軍,她是高高在上的顏家二姑娘,是皇后的親妹妹,他曾無意撞見她一次,被她的美貌迷惑,他看的出了神,而她則用一種看奴僕的輕蔑目光瞥了他一眼,便在侍女們的簇擁下翩然離去。

當時他剛剛娶了孟氏,明知不該,還是為她動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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