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還讓長子自己選擇是否參與比試,今日就直接強人所難了。
在場的臣子勳貴子弟都是人精,聽完這番話,對蕭元與太子蕭逸又恢復了從前的態度。
前者冷落,後者奉承。
蕭元無動於衷,徑自回了別院。
謝瀾音正在屋裡逗弄黃鶯鳥,百無聊賴之際忽然看見他走了進來,她立即放下鳥籠,鞋子都沒穿就朝他跑了過去,高興地撲到了他懷裡,「可算回來了!」
經過這一上午的分別,她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無所事事,他在的時候,哪怕半天不說話,只是一個眼神,她也滿足。
「就這麼想我?」蕭元被她的投懷送抱取悅,一彎腰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謝瀾音沒有回答,緊張地打量他臉龐,「沒受傷吧?」
蕭元嗤了聲,抱著她坐到床上,「我沒去狩獵,在外面坐了半天,不提那些,中午吃了什麼?」跟她在一起,他不想談那些掃興的事。
謝瀾音就道:「就那些尋常菜,你呢?」
蕭元要勾她的饞蟲,故意誇大了烤肉的美味兒。
謝瀾音沒出息地嚥了咽口水,抱住他脖子道:「什麼時候你帶我去吃?你還說帶我去騎馬呢,結果一來就晾了我半天。」
溫香暖玉在懷,蕭元正要扯她衣裳,聽她嬌滴滴的抱怨,他心中一動,笑道:「現在如何?先陪你騎馬,傍晚再烤肉餵你。」
謝瀾音興奮地點頭,跳下床道:「我去換衣裳!」
蕭元笑著看她忙活。
謝瀾音正在選穿哪條裙子,外面葛進來了,有事要稟。蕭元讓她先忙,他出去了一趟,很快又走了進來,停在對鏡擺弄衣裙的妻子身邊,意味深長道:「穿繡海棠花的那條吧,最襯你。」
謝瀾音扭頭看他,對上他明亮的鳳眼,立即懂了。
該她出場了。
三月裡百花齊放,桃花梅花櫻花海棠,比美般一樣比一樣開得熱鬧。為了讓主子們每個時節都有花看,行宮裡專門開闢了幾處園子種植花樹,供主子們過來時觀賞。
蕭逸單獨來了海棠園。
看著那一片片的爛漫海棠,就好像看到了她柔美的臉龐,不想的時候如行屍走肉,想了則哪裡都疼,幾乎站立不穩。
不知是不是太想,蕭逸忽然瞥到一片裙角,素雅的顏色,繡著她最愛的海棠花。
他忍不住追了上去,拐了幾次彎後,遠遠看到一個穿繡海棠長裙的女子背對他站在一顆海棠樹前,身旁站著一個小丫鬟。那女子頭上梳著婦人髮髻,發上的海棠步搖與枝頭的海棠花同色,遠觀如簪花。
蕭逸盯著那步搖出了神。
雲柔也有支類似的步搖。
明知那不是他的雲柔,蕭逸還是悄悄踱了過去,鬼使神差,都不知自己要做什麼,想象那是她?
「側妃,有句話奴婢憋了很久,不知當講不當講。」鸚哥低下頭,不安地攥著手指,有模有樣地按照主子的吩咐道。
側妃……
蕭逸登時知曉那女子的身份了,他與太子都沒有側妃,定是蕭元的那位。
關係到蕭元的私事,蕭逸更要繼續聽了。
「你說。」謝瀾音語氣淡淡的,彷彿已看破紅塵。
蕭逸心中動了動,都說這位側妃因為被搶婚一直怨恨蕭元,現在看來果然屬實。
「側妃,我知道您心裡還想著郭家二公子,可您已經是殿下的人了,殿下對你那麼好,您與其為了有緣無分的二公子整日鬱鬱寡歡,為何不忘了他好好跟殿下過?」鸚哥困惑地仰起頭,眼睛卻閉上了,怕自己沒姑娘演戲的本事,破功笑出來。
謝瀾音沒看她,伸出手,接住飄落下來的一片海棠花瓣,溫柔的聲音裡多了回憶,「因為他還沒忘了我,只要他一日沒成親,我的心就繼續為他守一日。殿下再好,終究不是我喜歡的人,我不能因為他對我好,就忘了與二公子的海誓山盟。」
蕭逸原本想偷聽些蕭元的秘密的,聽了這番話,心頭一震。
假如,那日雲柔真的嫁給了太子,婚後是不是跟這位側妃一樣,始終為他守著心?
一定會的,她那麼喜歡他。
「可惜,就像你每日勸我一樣,他身邊的忠僕他的家人,肯定也會勸他,勸他再娶別的好姑娘……」謝瀾音突然哭了,靠到鸚哥肩頭,哭得絕望而哀傷,「鸚哥,我怕,我與他再無可能,我怕他妥協,怕他喜歡上旁的好姑娘,我怕我在這裡日夜牽掛他,他卻已經移情別戀……鸚哥,你說,他會為了我堅持嗎?」
鸚哥嘆了口氣,拍著她肩膀道:「不是奴婢故意潑側妃冷水,您嫁的是殿下,殿下再不受寵,都是堂堂王爺,怎是二公子惹得起的?」
謝瀾音如遭雷擊,慢慢站了起來,對著滿樹海棠苦笑,「是啊,那是王爺,他怎麼肯為了我得罪家人得罪王爺?說不定,他還會為了自己的前程討好王爺,當初去王府理論不過是年輕氣盛罷了……」
「唉,側妃還是別想了,咱們趕緊回去罷。」
又幾句輕聲細語後,主僕倆漸漸走遠。
蕭逸靠著樹,臉上不知何時落了淚。
雲柔一個人困在法寧寺,是不是也是這樣想的?想他,又懷疑他?
謝側妃說出懷疑郭澄的話時,他在心裡替郭澄回了不會,不會娶旁人。其實蕭逸不知道郭澄的想法,卻想到了自己的所作所為。太子害得他們兩地分隔姻緣不成,他最初還衝動地去搶婚去與太子理論,可是現在,他不正如謝側妃所說,為了母后為了朝局要與太子握手言和嗎?
若此事傳到雲柔耳中,她定會傷心後悔吧?
傷心他的虛情假意,後悔信了他。
蕭逸不想她怨自己。
可他能做什麼?
與太子保持距離?
念頭一起,蕭逸忽覺茅塞頓開。,母后怕他們兄弟自相殘殺,他當然不會殺太子,但他可以與他斷絕關係啊。沒有他,太子也可以靠自己的手段穩固他在朝堂的地位,只要他不壞太子的籌謀,置身事外,蕭元就沒有可乘之機。
決定了,蕭逸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當晚太子過來找他,他避而不見。
兄弟再見,就是翌日的比武了。
蕭逸就像眼裡沒有太子一般,始終不理會太子。
弟弟頑固倔強不懂事,前一刻還要和好下一刻又耍起了脾氣,太子氣得胸悶,趁人不注意時瞪了蕭逸好幾眼。
宣德帝沒留意到兩個兒子之間的劍拔弩張,皺眉問長子,「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蕭元頂著一張蒼白的臉道:「回父皇,為了準備比試,昨天兒臣與身邊侍衛練手,不慎捱了一掌,今日恐怕不能上場了。」
宣德帝盯著他,不知他是真傷了還是怯場裝病的,但一番話算是徹底堵住了他的嘴。
「既然傷了,那就在一旁看著吧。」冷冷回了一句,宣德帝朝大太監權公公遞了個眼色。
權公公點點頭,上前幾步,宣佈比試正式開始。
能在皇上面前展現身手,這可是露臉的好機會,勳貴子弟們摩拳擦掌,俱都使出了看家本事。但他們並沒有忘了皇上最想看到什麼,因此與太子衡王交手時都會故意落敗,如此一來,想要得出魁首,太子兄弟倆必須對陣一場。
圍觀的多是少年郎,興奮地替兩人喝彩。
見眾人都盼著看,宣德帝笑道:「那你們就比一場,注意別傷了人。」
太子朝蕭逸拱拱手,打趣道:「三弟武藝超群,稍後還請手下留情,別讓為兄輸得太難看。」
蕭逸淡淡嗯了聲,請他先。
然而太子只是口頭謙遜罷了,昨日狩獵他已經輸給了弟弟,今日再輸,他這個兄長有何顏面?非但要被臣子看低,父皇也會越發偏心弟弟。
一心想贏,太子的招式十分凌厲。
蕭逸感受到了兄長的意圖,對上太子勢在必得的眼神,胸口壓抑了半年多的怒火陡然破胸而出,手中長劍舞動如靈蛇。
宣德帝看出異樣,拍案而起,「都給朕住手!」
太子愣了一下,而就在此時,肩頭忽然一疼。
他難以置信地低頭,就見親弟弟的劍尖扎進了他肩膀。
蕭逸也沒料到自己會刺中,回神後迅速收回劍,低頭賠罪,「二哥,我……」
太子看看肩膀,大方道:「沒事,比武切磋在所難免,一點點小傷,三弟不必放在心上。」
他話說得漂亮,沒讓事情變得更難看,宣德帝強壓怒火道:「好了,先回去請太醫上藥。」
太子領命,朝大臣們笑笑,捂著肩膀告辭,沒走多遠,身形忽的一晃,一頭栽了下去。
眾人譁然!
誠如太子所說,蕭逸的劍只刺入了他肩膀一點,確實只是一點小傷,血都沒流多少,怎會讓一個身強體壯的大男人昏過去?因此眼看著太子倒地昏迷,在場所有人心裡都不約而同地冒出了一個念頭……劍上有毒!
宣德帝最先反應過來,兒子身體要緊,立即吼人快抬太子回行宮,請太醫。
「父皇,二哥,二哥怎麼昏倒了?」蕭逸是最後回神的,他難以置信地盯著自己的劍,想不通為何兄長會昏迷。周圍安靜地怪異,他抬起頭,視線一一掃過那些用一種複雜目光盯著他的人,蕭逸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到底哪裡不好,他不知道,本能地求助自己的父皇。
宣德帝盯著一臉茫然的兒子,面沉如水。
方才兄弟倆比武時招招狠辣,相信誰都看得出來兩人不和,而小兒子確實有毒殺兄長的理由。
手足相殘,宣德帝不願相信,掃視一圈,沉聲對蕭逸道:「先隨朕去看太子。」
或許太子只是普通的昏迷,未必是中毒,有結果之前,他不願懷疑自己最寵愛的兒子。
他大步往前走,蕭逸愣了會兒,慌張地追了上去。
太子乃一國儲君,是未來的皇上,同來狩獵的幾位大臣毫不猶豫地也跟在後面。身後一片沉重的腳步聲,宣德帝不知想到什麼,頓足回頭,發現長子果然沒有同行,臉色當即更難看了,厲聲朝蕭元吼道:「太子是你弟弟,現在他出事了,你難道一點都不關心!」
蕭元臉本就因為「練武受傷」蒼白蒼白的,這會兒被父皇當眾訓斥,他也看不出害怕與否,默默地走了過來。
宣德帝冷哼一聲,疾步趕向太子的別院。
兩刻鐘後。
隨行而來的太醫院潘院使撩起衣袍跪到床榻前,神色凝重地替太子診脈,時間一點點過去,他原本只是肅穆卻還正常的臉色越來越白,額頭甚至冒出了豆粒大小的汗珠。
宣德帝急了,低吼道:「太子究竟為何昏迷?」
潘院使手一哆嗦,朝蕭元的方向看了眼,低頭跪到一旁,叩首道:「皇上,太子脈象罕見,微臣不敢妄加斷定,請皇上允許王太醫、李太醫共同替太子診脈,倘若微臣三人看法一致,微臣再回稟皇上。」
此言一齣,站在宣德帝身後的大臣們互相看了一眼。
這事果然有問題啊……
宣德帝空有殺伐大權,卻對治病一竅不通,只得命另外兩個太醫再去診脈。
三位太醫輪流號脈後,互相瞅瞅,都不想說實話,但現在這個情形,豈是他們想隱瞞就隱瞞的?
最終潘院使額頭觸地開了口,「回皇上,太子,太子他,他突染急症……」
蕭逸身形晃了一下。他終於明白當時眾人看他的怪異眼神了,他們是不是都以為是他下的毒?太醫說的好聽,突染急症突染急症,真是急症,為何偏偏在他的長劍刺中太子後才染上了?太子一定是中了毒,那,是不是父皇也懷疑他了?
「父皇,兒臣沒有!」撲通跪了下去,蕭逸急著替自己辯解,神情焦急,「父皇,兒臣確實怨恨二哥壞了我的婚事,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害他,父皇……」
「閉嘴!」宣德帝瞪著眼睛打斷這個蠢貨兒子。太子出事,可能是小兒子害的,也可能是有人提前在太子飲食衣物裡動了手腳,暗中嫁禍小兒子,此時小兒子自己跪下來,旁人就算之前沒懷疑他,現在也要懷疑了!
「太子染了何症?」忍著沒有往長子那邊看,宣德帝沉聲問潘院使。太子出事,蕭元蕭逸都有加害動機,非讓宣德帝懷疑,他更傾向一直怨恨他們的長子。小兒子在他身邊長大,宣德帝很瞭解他,衝動魯莽,但絕不敢做出殺兄之事。
潘院使貼著地面的雙手都在發抖,「太子,太子的症狀,與當初秦王殿下所染怪病一樣……」
什麼怪病,當初秦王殿下就是中了毒,因為那毒發作後只是令人昏迷,時間長了才慢慢死去,得到沈皇后暗示後,他與王、李兩位太醫便稱秦王殿下染了怪病。皇上不怎麼關心長子,聽說後只命他們竭力診治,他們不能配出解藥也確實配不出解藥,皇上才接受沈皇后的提議,選擇為秦王沖喜。
原本天衣無縫的事,如今太子在眾目睽睽之下於被衡王所傷後「染病」,而且與秦王症狀一致,誰會相信這真的是病?恐怕都會猜測衡王曾經兩度下毒吧?一次陷害的是秦王,一次是……
潘院使不敢再想下去。
似乎都被他的話所驚,守在太子榻前的男人們都僵住了,直到……
有人突然踉蹌了一下。
是蕭元。
他臉色好像更白了,目光從太子身上移到蕭逸身上,良久良久,才慢慢看向宣德帝,「父皇,太子他,與兒臣染了同一種怪病……」
什麼都沒問,沒有馬上扣蕭逸一頂毒害皇子的罪名,更沒有急著求宣德帝替他做主,只是一句重複,但那聲音裡的嘲諷,那種雖然有了答案卻因為不信宣德帝會替他做主而選擇接受太醫所說的無奈蒼涼,清清楚楚傳到了所有人的耳中。
面對長子的「陳述」,宣德帝心神一震。
因為他在長子眼裡看到了一絲悲涼,不同於往日冷漠的情緒波動。
有多久沒看到過了?
長子還是個稚子時,他不懂得掩飾,怨他恨他都寫在臉上,慢慢的他變得面無表情了,只有眼裡能窺見他的心思,再後來,連眼睛都變得清冷如水,整個人就像一塊兒冰,讓他這個父皇感受不到一絲活氣。
但是現在,宣德帝再次看到了,雖然只是一閃而逝。
宣德帝不受控制地,生出淡淡的他以為他對長子不會有的愧疚。
如果長子立即指責小兒子,他都會懷疑這是長子精心謀劃的一場戲,但長子沒有,他就像對什麼都不在乎了,不在乎真相也不在乎能從中獲得的利益,只是輕飄飄用一個眼神告訴他,他知道他這個父皇不會替他做主。
那他會嗎?
宣德帝低頭,看向還跪在地上臉色更白的小兒子。
真是小兒子下的毒嗎?
是的話,兩度謀害兄長,當著這麼多重臣的面,他該怎麼處置小兒子?
不對,現在最要緊的是太子的病!
宣德帝雙眼恢復清明,人好像也迅速變成了那個冷靜果斷的皇上,他沒有再看小兒子,沉聲問長子,「元啟,你可記得你是怎麼清醒的?譬如吃過什麼東西,身邊太監又是如何照顧你起居的?」
站在他身後的沈應時垂下了眼簾。
皇上這番話,是準備將此事定為單純的染病了?
但真相究竟如何,是蕭逸兩度下毒還是蕭元曾經自己裝病如今再陷害太子兄弟,他不知。
而蕭元看著期待地望著他的宣德帝,忽的笑了,笑得無禮而諷刺,「父皇怎麼忘了?兒臣能醒,是因為父皇賜婚替我沖喜?既然太子與兒臣得的是同一種病,不如父皇也尋個真心愛慕太子的女子,賜婚沖喜罷!」
言罷不顧宣德帝陡然變綠的臉色,憤然離去。
他走了,屋中陡然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低著腦袋,除了宣德帝。
長子明目張膽的嘲諷,就像是一巴掌,狠狠扇在了他臉上。
「都下去,沒有朕的吩咐,不得入內。」不知過了多久,宣德帝低聲道,平靜如風暴來臨之前。
眾臣立即告辭。
蕭逸仰頭望向宣德帝,「父皇……」
「你留下。」宣德帝盯著床上昏迷不醒的太子,聲音冰冷。
蕭元回到別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臉。
頂著一臉「增白」的脂粉,他渾身不舒服。
謝瀾音對外面的大事一無所知,拿著巾子在旁邊等他,好奇道:「今天比武,誰贏了?」
蕭元看著鸚哥剛剛換過的清水,笑了笑,側頭看她,「衡王與太子比試時,刺了太子一劍,太子受傷倒地昏迷不醒,太醫稱太子突染怪病,有人則懷疑是太醫替衡王找的藉口。」
謝瀾音大吃一驚,示意鸚哥桑枝退下,她低聲道:「你是說,衡王故意借比武毒害太子?」
蕭元接過巾子,擦完臉拉著她手走到床邊,自己先坐下,再將她抱到腿上,香了一口才輕聲問道:「瀾音這麼吃驚,是不信嗎?」
謝瀾音探究地看他,見蕭元鼓勵她說,她想了想,皺眉道:「太子斷了他與許雲柔的姻緣,衡王確實有理由報復太子,但當著皇上與眾人的面刺殺太子,劍上還塗了毒,豈不是明擺著想魚死網破?難道他承認了?」
蕭元獎勵地摸了摸她頭髮,卻搖頭道:「他怎麼可能承認,不過我覺得,以他的衝動脾氣,極有可能真的準備毒害太子,但交手時又退縮了,所以無意刺中太子,他十分驚慌,現在事情鬧大,是你你會承認?」
瀾音能想到的疑點,父皇與大臣們自然會想到,不過鐵證如山,真認定了是蕭逸所為,那些人也會想出蕭逸如此衝動的理由。而且最重要的是,太子註定廢了,父皇處置蕭逸最好,父皇偏心,他另有法子等著他們。
回過神,就見懷裡的妻子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他,蕭元捏了捏她鼻子,「為何這樣看我?」
謝瀾音拍開他手,見他神色與往常無異,小聲道:「我,我還以為是你……」
他要挑撥太子與衡王,驚聞太子出事,謝瀾音真的以為是他佈置的,誰料純粹是她多想了。
「以為是我陷害的蕭逸?」蕭元笑著親她,從唇角慢慢挪到耳朵旁,低低地說了真話,「瀾音真聰明,確實是我做的……」
是他命蕭逸身邊的小錢子在蕭逸劍刃上抹了葛進精心配製的毒,是他故意用暗器擊中蕭逸的劍讓他刺中太子,是他要將當年父皇沈皇后給他的羞辱一一奉還回去,當時他只是中毒昏迷,如今他們面對他們最看重的昏迷不醒的太子,只會更痛苦。
「瀾音,我是不是很壞?」最重要的一步已經跨了出去,蕭元承認自己得意了,但他不想讓她看到他輕狂的樣子,只能用一種方式發洩自己的興奮。大手探進她衣衫,蕭元邊解她衣裳邊將她壓了下去,「瀾音……」
他掌心發燙呼吸如火,只有貼著她的臉因為剛洗過清清涼涼,謝瀾音知道自己攔不住他,她也不徒勞,抱著他脖子,目不轉睛地打量自己的丈夫,有野心也有手段的丈夫。
「那太子……」她呼吸不穩地問。
「一個月後,他應該能醒,只是昏迷那麼久,腦子多半會壞。」蕭元喃喃地道,說著自嘲地笑,「如果父皇替他沖喜,說不定能痊癒。」
這明顯是風涼話,謝瀾音被他逗笑了。
其實她還想問事情接下來會怎麼發展,但他不讓她問,疾風驟雨般將她席捲。
太子病榻前,宣德帝長劍指著蕭逸咽喉,最後一次咬牙問道:「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被向來寵他的父皇威脅性命,還是拿莫須有的罪名,蕭逸心裡發冷,漸漸從最初的驚恐冷靜了下來,他高高仰著脖子,直視宣德帝的眼睛,「兒臣沒做,就算父皇殺了兒臣,兒臣還是那句話,我沒做!」
兒子倔強,偏又一臉問心無愧,宣德帝一會兒覺得小兒子是被人陷害了,一會兒又否定自己,認為小兒子只是不肯承認,但面對自己最疼愛的小兒子,宣德帝的劍半寸也無法前移。
「皇上。」門口忽然出現權公公的身影。
「進來。」宣德帝之前派他去小兒子的別院搜查,這會兒定是有了訊息。
權公公低頭走了進來,跪下道:「回皇上,老奴領人趕過去時,殿下身邊的小錢子扭頭就往殿下內室跑,翻出一包藥粉欲吞下去,老奴及時阻攔,搶了一半出來,至於小錢子……現在也昏了過去。」
說著遞上一個瓷瓶,「剩餘的藥粉都在這裡,請皇上過目。」
「不用了,交給潘……」宣德帝說到一半,又生生頓住,看看昏迷的太子,再看看依然一臉倔強的小兒子,良久才沉聲道:「暫且關押小錢子,不得走漏風聲。你將藥粉送到潘院使手中時,告誡他嘴把嚴些。記得告訴他們,如果他們治不好太子,或是藥粉的事傳出半句,朕都會要他們的命。」
權公公懂了,皇上是想保住衡王,堅持太子是染了怪病。
手心手背都是肉,更何況太子能不能醒來誰也說不準,一旦太子救不回來,皇上就只剩兩個兒子繼承皇位了,那是選一直不受待見的秦王,還是寵愛有加的衡王?
答案顯而易見。
權公公恭敬領命,倒退著出去了。
宣德帝目送他走,視線挪到蕭逸身上,冷聲道:「你還有什麼好說的?交出解藥,朕就當此事沒發生過,否則就算朕為了你母后為了大局保住你,你也休想過得安生!」
蕭逸在聽說小錢子的舉止時就明白了,他是被人陷害了。
誰會陷害他?
平白無故替人背了黑鍋,蕭逸頓時怒不可揭,猛地站了起來,指著門外指責道:「父皇,兒臣屋裡根本沒有什麼藥粉,一定是小錢子陷害我!還有上次兒臣進宮搶婚,也是聽了小錢子的挑唆!父皇,這些肯定都是秦王的人,一定是他,他一早就在為今日謀劃了!」
「你是說,當年他故意裝病?」宣德帝盯著他問。
蕭逸激動地點頭,「就是裝……」
話沒說完,宣德帝一個巴掌朝他飛來,蕭逸躲閃不及,結結實實捱了一耳光。
嘴角流了血,腦袋裡嗡嗡作響,蕭逸愣了好一會兒才回神。
「父皇……」
「你以為他是神仙?」因為太過憤怒,宣德帝眼睛裡佈滿了血絲,陰狠恐怖,「他從小幽居,身邊只有幾個太監,他從哪裡得來如此厲害的毒藥?他又有什麼本事在太醫都對他束手無策時救活自己?朕是不喜他,是偏心你們,但朕不是傻子,還沒傻到什麼罪名都往他頭上扣!」
腦海裡閃過長子離開前悲涼的眼神張揚卻苦澀的嘲諷,宣德帝再也不想看小兒子,負手離去,快出屋時回頭,語氣充滿了失望,「他是你親二哥,你還有半點良心的話,自己拿出解藥,別逼朕動手。」
說完再不留戀,負氣而去。
蕭逸呆呆地站在那兒,站著站著,忽的笑了,荒謬的笑。
他第一次聰明了一回,然而父皇不信他,他寧可信那個暗中謀害他們兄弟的蕭元!
父皇不信他,他該怎麼辦?
蕭逸的目光,終於落到了昏迷的兄長身上。
他慢慢地走了過去,看著兄長彷彿只是熟睡的臉,忽然害怕起來。
二哥,他還會醒來嗎?
太子突染怪病,聖駕馬不停蹄地回了京城。
因為宣德帝提前吩咐了下去,京城眾人只知道太子病了,不知其中具體,沈皇后也不例外。
命根子出了事,沈皇后寢食難安,聖駕一回京,她便匆匆趕去了東宮。跟著權公公走進太子寢殿,就見宣德帝坐在太子榻上,左側跪著她的小兒子,右側跪著太醫院的潘院使、王太醫和李太醫。四人都低著腦袋,誰都沒往她這邊看。
此時沈皇后並沒有想那麼多,她急著趕到榻前,見太子臉上沒有半點血色,眼淚立即就下來了,哭著望向宣德帝,「皇上,恆睿到底得了什麼病啊,為何昏迷這麼久還沒醒?」
她是真的擔心,眼淚一串接著一串,宣德帝卻看得又厭又恨!
這就是他眼裡一直聰慧懂事的好皇后,可她都做了什麼?她不是單純的不喜秦王,竟然曾經想要下毒要他的命!她管教不嚴以至於兩個兒子為了一個女人爭搶,讓皇家淪為天下人的笑柄,如今她手裡流出去的毒藥害了太子,她竟然還問他為什麼?
宣德帝無情地推開沈皇后依賴般抓住他的手,指著三個太醫冷聲道:「他們說太子與之前秦王一樣,身染怪病無藥可治,皇后怎麼看?」
沈皇后的臉當即就白了!
因為極度的震驚與恐慌。
那年蕭元「染病」,是因為她命小兒子在宮宴上找機會在蕭元的飲食裡下了毒,下了她命人特意從西域尋來的無色無味亦無解的毒,因為中毒的人血不會變色,除了昏睡亦不會有任何中毒的症狀,她只需收買太醫囑咐他們皇上問起時別往中毒上引,就能瞞天過海了。
而那毒藥,她還有一份,小兒子那邊應該有剩餘,蕭元昏迷後她囑咐小兒子處理了剩下的,免得留下證據,難道他沒有聽她的話?
關係到太子的安危,沈皇后再也沒了平時的冷靜,忍不住轉向蕭逸,但當她才剛剛偏過頭才剛剛瞥見小兒子的衣衫,沈皇后馬上意識到了不對,生生地改成望向宣德帝,「為什麼會這樣?好好的怎麼會染上那種病?」
宣德帝看著面前的女人,忽的笑了,笑著笑著一個巴掌狠狠甩了過去!
沈皇后身嬌體弱,直接被扇倒在了地上。
「母后!」
蕭逸膝行著爬到沈皇后身前,見她臉高高腫起嘴角也流了血,他壓抑了幾天的火爆脾氣又冒了出來,轉身斥責宣德帝,「父皇,是不是非要我以死證明清白你才信那毒不是我下的?我與二哥是親兄弟,我再怨他也不會要他的命!父皇懷疑我就罷了,為何要打母后?難不成父皇懷疑母后指使自己的兒子去害另一個兒子嗎!」
「她當然不會害你們!」宣德帝紅著眼睛低吼道,「但她指使你去害你大哥,如今你喪盡天良又想害破壞你婚事的親二哥,此事朕心中清楚,她心裡更清楚,所以她也認定是你下的毒,你個豬狗不如的畜生!」
沈皇后的眼神讓宣德帝徹底認定了兩樁案子後的真相,小兒子竟然還敢指責他,宣德帝怒火攻心,一腳踹向蕭逸。
「皇上!」被蕭逸護在身後的沈皇后突然撲到蕭逸前面,用自己的身體捱了男人暴怒的一腳。
眼看著沈皇后吐出一口血,宣德帝愣了一下,忍不住向前傾身想去扶她,卻及時定住了。
這個惡毒的蠢女人,不配再讓他憐惜!
沈皇后不是蕭逸,她不知道小兒子當初搶親是受人挑唆的,或許懷疑過,但兩個兒子一直被關著,剛出來就去景山了,她沒機會查證。她不是蕭逸,她不知道蕭逸真的沒有下毒,所以認定只有她與小兒子留有那毒藥的沈皇后,是真的信了宣德帝的話。
她的兩個兒子自相殘殺了,毒是小兒子下的。
她又疼又恨,疼太子恐怕再也醒不過來,又恨不得扒了小兒子一層皮,但兩個都是她的兒子,在極有可能失去太子的情況下,她必須保住小兒子。
宣德帝也是這樣想的,難道不是嗎?
既然他明知是小兒子所為依然選擇了隱瞞眾人,那小兒子現在老老實實承認,至少不必因為死不承認繼續觸怒他了。
「皇上,是臣妾糊塗,是逸兒糊塗,臣妾都認了……」沈皇后推開小兒子,哭著爬到了宣德帝身前,連續磕頭求他,「皇上,臣妾知錯了,臣妾甘願領罰,皇上怎麼罰臣妾都毫無怨言,只求皇上救救太子吧,他是您親手撫養大的啊!」
宣德帝聽出了這話裡的意思,心裡突然一慌,低頭看腳下的女人,「你,你手裡沒有解藥?」
沈皇后哭著搖頭,早已泣不成聲。
她後悔了,真的後悔了,早知會有今日,她絕不會下毒害蕭元。
宣德帝身體搖晃了一下,權公公要上來攙扶,被他伸手製止,陰狠的目光挪向了曾經欺君犯上的三個太醫,早在那三人聯合起來稱太子染病而他又在小兒子那裡搜出毒藥時,宣德帝就知道他們都是沈皇后的人了。
「如你們所說,太子最多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宣德帝深深吸了口氣,平靜地問道。
但這句卻比任何訓斥都讓三個太醫心底發寒,三人不敢再隱瞞,戰戰兢兢地點頭。
宣德帝坐到太子榻上,盯著他親自挑選的儲君看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才冷聲道:「那朕給你們十日時間,十日後治好太子,朕只罰你們三人發配邊疆,十日後太子依然沒有起色,朕不但要你們的腦袋,還要九族流放!」
三個太醫除了磕頭領命,還能做什麼?
宣德帝命蕭逸回衡王府跪著,跪到太子甦醒為止,然後他沉著臉走了。
沈皇后看看小兒子,捂著被踢中的肚子追了出去,「皇上,皇上宣秦王進宮吧,既然他能醒,他肯定有辦法救太子的!」
宣德帝轉身,嘴角浮起諷刺的笑,「無解的毒,太醫們無心治他,他昏迷一個多月才醒,是他命大撿回了一條命,你以為他會有什麼救命的法子?對了,當初你向朕提議為他沖喜,他也確實是在大婚當天醒來的,不如你再從沈家挑個女子賜婚給太子?」
沈皇后現在什麼都不關心,只要能救回兒子,宣德帝怎麼諷刺她她都不在乎。
「皇上,秦王沒有法子,那你將他身邊伺候的人調到太子跟前伺候吧?他們照當初服侍秦王那樣來,興許有用呢?」沈皇后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地望著宣德帝,「皇上,那是咱們的恆睿啊,你忍心有辦法卻不救他?」
宣德帝當然盼著太子醒過來,看了沈皇后一眼,命權公公親自去秦王府領人。
權公公火急火燎地去了秦王府。
葛進出來迎他,沒等權公公說話,他先哭喪著臉道:「權公公不好了,殿下一回王府就暈倒了,府裡郎中說是內傷未愈又氣火攻心,竟是虧了元氣,我正要去請太醫過來替殿下診治……」
權公公大吃一驚,急急奔去蕭元寢殿,果然看見秦王殿下一臉灰白地躺在床上,面色比太子還差!王府唯一的側妃木然地站在一旁,一看就不像會精心伺候的。
府裡沒有能做主的人,人家秦王病成這樣,權公公也不好帶走他的大太監葛進,趕緊回宮請示皇上去了。
宣德帝聽聞後,沉默半晌。
長子為何氣,他比誰都清楚,長子嘴上不說不怪他,但心裡肯定怨他偏袒沈皇后三人了。
「你帶兩個太監去,讓葛進傳授他們伺疾的法子。」
最終他還是做不出在長子病危時搶走他身邊大太監的事,眼看權公公領命要走,宣德帝又道:「別忘了領太醫去為秦王診治。」
權公公領命,再度去了秦王府。
兩個太醫先替蕭元把脈,都神情凝重,稱秦王病情不會危及性命,但卻極難調理。
看完病,權公公將葛進叫到外面,讓他指點兩個小太監。
葛進唰地白了臉,撲通跪了下去,「權公公饒了我吧,殿下昏迷時,我完全按照平時那樣伺候的,我家殿下全靠自己命大才撐了過來……不,全靠皇上賜婚才好了,與我沒有半點關係,現在我指點了他們,太子殿下康復了最好,萬一……豈不是要怪在我頭上?還請權公公饒命!」
這話合情合理,但權公公還得回去覆命,不可能答應他,自然一番寬慰安撫,讓葛進不必多想。
葛進不信,死活不肯開口。
兩人正僵持,裡面蕭元醒了。
權公公趕緊進去請安,有些心虛地說了皇上的口諭。
蕭元虛弱地笑了,盯著權公公道:「還請公公替本王轉告父皇一句話,就說本王命大,當初才沒因怪病喪命,如今行事步步謹慎,不敢再承擔唆使身邊太監傳授假的救人之法謀害太子的罪名。如果父皇非要本王的人照顧太子,那就直接賜一壺毒酒給本王吧,好歹讓本王死個痛快,不必那麼拐彎抹角。」
權公公額頭直冒汗,「這……」
「送客。」蕭元冷冷道,說完閉上了眼睛。
再不受寵也是王爺是主子,更何況權公公心裡門兒清,皇上現在對秦王的態度可是大有變化了。
不敢再打擾蕭元養病,權公公發愁地回宮了,見到宣德帝,儘量委婉地轉達了蕭元的意思。
沈皇后就在旁邊,聞言哭著朝宣德帝抱怨,「皇上,他分明是不想救恆睿!」
她聲音淒厲,彷彿遭遇了天大的不公,宣德帝盯著沈皇后委屈的臉龐,突然有點看不透她了。
是什麼讓她覺得,曾經被她毒害被她欺凌那麼多年的一個人,會甘心救她的兒子?
一句話都沒再說,宣德帝起身去了崇政殿。
長子雖然是賭氣,但那番話確實有道理,一旦葛進的法子不管用,屆時別說沈皇后,他自己會不會懷疑長子故意命葛進藏私了?
宣德帝不想再平白無據的懷疑長子。
回到崇政殿,宣德帝即刻命人傳旨下去,在各地尋名醫進京,替太子治病。
訊息很快就傳到了秦王府。
謝瀾音正替蕭元擦臉,聞言笑了,狡黠地問他,「千兩黃金的賞賜,要不咱們派葛進去揭榜?」
蕭元捏了捏她臉,「好歹也是本王王妃,千兩黃金就讓你動心了?」
謝瀾音輕輕地笑。
她笑得好看,蕭元抱住人親道:「別急,以後我給你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