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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他什麼都不想要,就想要她。(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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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年底。

沈應時再次進京,這次平西侯府一家都來了。

父母過世子女要守二十七個月的孝,來年正月下旬沈應時兄妹幾個就能出孝了,沈皇后的意思是早點把沈應時與謝瀾橋的婚事定下,另擇吉日完婚,當然需要沈應時的母親孟氏進京。另外沈妙也早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沈皇后想替侄女在京城挑門好親事。

因為沈妙姐弟倆見過蕭元的另一個身份,未免在宮宴上撞上,蕭元索性裝病,推拒了所有應酬。

「元啟病了一個多月了,身子怎麼還不見好?」正月底,沈皇后請了蔣氏謝瀾橋謝瀾音娘仨進宮,也請了孟氏沈妙母女,寒暄過後,先關切地問謝瀾音。

謝瀾音神色淡淡,彷彿蕭元與她無關,「最近都是葉氏在照顧殿下,殿下具體情形我也不知。」

葉氏就是沈皇后精心挑選的那個宮女。其實自進府後葉氏就一直被關在翠竹居,謝瀾音一眼都沒見過,高矮胖瘦一概不知,就當王府裡沒有那個人,編起瞎話來倒跟真的似的。

沈妙還記得自己輸給謝瀾音過,心裡幸災樂禍,面上卻假裝好心勸道:「元表哥病了,正需要人陪伴,瀾音妹妹身為側妃,該多關心關心他才是,怎能讓一個小妾出盡風頭?」

長得再美又如何,跟著一個不受寵的王爺,終究還是白搭了。

謝瀾音垂眸,低聲道:「葉氏心細,由她伺候殿下最為合適。」

沈皇后多看了謝瀾音兩眼,見她態度冷淡,不似吃味兒,暫且相信了這話。都怪秦王將王府看得鐵桶一般,她的人根本混進不去,秦王到底有沒有寵幸葉氏,她無從得知,只能通過謝瀾音試探。

目光移向蔣氏,就見蔣氏正憐惜心疼地望著小女兒,沈皇后尷尬地笑了笑,及時轉移話題,將提前準備好的兩張紅紙拿了出來,分別遞給蔣氏孟氏,「應時與瀾橋年紀都不小了,我就想著早點把親事定下,下半年再成親。欽天監的人算過,二月二十六、三月初九、三月二十八都是吉日,你們倆商量商量?」

孟氏看看謝瀾橋,抿著嘴接過了紅紙。

她並不滿意這門婚事,架不住長子勸服了皇后。

蔣氏只當沒瞧見孟氏不情不願的樣子,接紅紙時疑惑地問道:「聽說皇上決定三月去景山春獵,月底才回京,娘娘可知應時會不會去?他若是去了,這定親宴……」

沈皇后驚了下,隨即自嘲笑道:「瞧我這記性,昨晚皇上還跟我說過,應時去的,非但他去,太子衡王秦王他們三兄弟也要隨駕……這樣的話,定親宴就只能定在二月二十六了,夫人覺得如何?」

蔣氏看看低頭裝羞的次女,笑道:「臣婦全聽娘娘安排。」

商量好了定親的日子,孟氏沈妙繼續留在宮裡陪沈皇后,蔣氏娘仨一起出了鳳儀宮。

「姐姐,你定親前一天我回家住。」家裡有大事,還是與沈家結親,謝瀾音總算有理由回家住一晚了。

謝瀾橋心疼地挽住妹妹,「我們定了親,瀾音不必再顧忌那麼多,想回就回,別帶他就行。」

姐姐打趣蕭元,謝瀾音輕輕笑出了聲。

蔣氏心裡有事,在另一側低聲問道:「之前皇上並沒有提帶哪個皇子伴駕,聽皇后的意思,元啟也得去,你們事先知道嗎?」

謝瀾音搖搖頭,神色凝重起來,「我也是今日才得知。」

蔣氏就困惑了,「以前有什麼長臉的事皇上都不帶元啟,這次怎麼想到他了?」

事出必有因,突然得了聖寵,未必就是好事。

謝瀾音也猜不透,回到王府,急著告知蕭元。

蕭元同樣意外,他知道父皇會去春獵,也準備了一份大禮給他,唯獨沒料到這次父皇會命他隨行,長這麼大可是頭一回。

「可能太子衡王剛解禁,他怕兩人恩怨未消,帶上我好提醒他們什麼是親兄弟?」思來想去,蕭元只想到這一個理由。

謝瀾音頓時氣壞了,靠到他懷裡抱住他,「那你還裝病推掉,留在家裡陪我好了,不去受他們的氣。」她還捨不得他離開呢,更捨不得讓他去充當團結太子衡王的餌。

「那怎麼行,難得父皇想到我。」蕭元笑著摸了摸她腦袋。

謝瀾音明白這理由不是真的,幽怨地抬起頭,「你去做什麼啊?你走了我怎麼辦?」

「瀾音隨我一起去。」蕭元當然也捨不得她,將她壓到床上,狠狠香了口。

謝瀾音詫異極了,望著他鳳眼道:「真的帶我?」

蕭元點點頭,故意輕佻地摸了摸她臉,「這一去將近滿月,本王身邊少了美人伺候怎麼行?」

景山那邊風光不錯,正好帶她出去散散心,蕭元可還記得她騎在馬上無憂無慮的樣子。

明日謝瀾橋就要定親了,謝瀾音高高興興地回了孃家。

晉北是最想五姐姐的,謝瀾音走哪兒他跟到哪兒,晚上吃飯還非要坐在謝瀾音旁邊。

看著飯桌旁的家人,很久沒有如此熱鬧過的謝瀾音心裡暖融融的。

飯後晉北乖乖去睡覺了,謝瀾音陪父母說了會兒話,然後與謝瀾橋一起回了她的院子。

今晚她要與姐姐睡。

「要是大姐回來該多好。」洗漱完畢,謝瀾音趴到床上,毫不避諱地滾了一圈,扭頭看梳妝鏡前正在通發的姐姐,「自從前年大姐被姐夫拐跑,咱們都快兩年沒看到她了。」

謝瀾橋笑笑,放下梳子朝妹妹走了過去,「那有什麼辦法,去年過年大姐剛懷孕,這次過年小外甥太小,娘提前送了信回去,叮囑大姐不許回來。大姐第一次當母親,娘怕她路上照顧不好咱們外甥。」

說著掀開被子,靠到了床板上,伸手順了順妹妹凌亂的柔順長髮,「瀾音最近過得還好嗎?他有沒有碰那個小妾?」

謝瀾音興致寥寥地翻個身,平躺著望床頂,「還在翠竹居關著呢,姐姐放心,他不是那種人,至於我啊,要麼跟他待著,要麼去找姨母……」

「姨母?」謝瀾橋疑惑地問。

謝瀾音這才發現自己一時口快說錯話了,仰頭看向姐姐,見她依然靠著床頭,烏黑的長髮披在胸前,除了眼裡多了疑惑,詢問地盯著她,臉上還是平靜從容,聽到什麼訊息都不會驚慌般,謝瀾音不知為何,將準備出口的謊話嚥了下去。

她慢慢坐了起來,側著靠到姐姐身旁,握住她手道:「姐姐,我跟你說件事。」

那是蕭元的大秘密,真與姐姐無關,謝瀾音會一直瞞下去的,但嫁給沈應時的決定關係到姐姐一輩子,謝瀾音不能再瞞著她。她被蕭元騙過,知道被騙的滋味兒,沈應時的情況雖然與蕭元不同,謝瀾音還是希望姐姐知情。

她放下紗帳,低低地說了起來。

謝瀾橋靜靜地聽,波瀾不驚。

「姐姐,你確定還要嫁給他嗎?」

謝瀾音擔憂地問。蕭元無心帝位的話,太子登基後他繼續做閒王,沈應時與蕭元的明面關係算不得對立。現在蕭元要與太子爭奪帝位,一旦失敗,太子定不容他,雖然沈應時答應了兩不相幫,身為太子的親表兄,他這個平西侯也會自動被世人歸於太子那邊,謝瀾音怕姐姐因為她與沈應時鬧矛盾。

蕭元勝了,他看在姨母的情分上絕不會刁難沈應時,但沈應時會不會鑽牛角尖,選擇與沈家同進退?真那樣,姐姐又得在丈夫與妹妹中間為難。

一切都得看沈應時的選擇。

謝瀾橋懂這些道理,而且她比謝瀾音想象得更聰明,謝瀾音只說了小顏氏半路夭折的復仇計劃與沈應時的身世,一句都沒暗示蕭元有奪位之心,謝瀾橋卻從在西安的種種自己推斷出來了。

真這樣,她必須嫁給沈應時,屆時就算蕭元敗了,太子也會看在她與沈應時的關係上放過謝家。

可謝瀾橋由衷希望蕭元勝,那麼她就得考慮蕭元贏了,沈應時的選擇。

翌日定親宴上,沈應時正在陪賓客們敬酒,忽有人走到他身邊低語了幾句。

沈應時心跳加快,尋個藉口告辭了。

他去了謝徽的書房,進屋後,就見未婚妻一身紅裙站在書架前,側臉柔美。

沈應時有些出神。

他與她見面的次數,真的可以說是屈指可數,從去年他回西安到現在,又是一年沒見。想她了,他會畫她,可是不管畫多少幅,都覺得哪裡不對,如今她近在眼前,沈應時才知道為何不像。

因為那些畫都是假的,眼前的這個才是活生生的。

謝瀾橋已經看到他了,見他愣在門口,笑了笑,「進來啊,站在那裡做什麼?」

沈應時為自己的失態尷尬,迅速關了門,朝她走去,「找我有事?」

在他的印象裡,她絕不會因為想他才見他。

謝瀾橋沒有回答,認真打量自己的未婚夫。一年不見,他更高了,修長挺拔,原本白皙的臉龐也黑了不少,減了世家貴公子的秀氣,增了戰場將士的冷峻威嚴,只不過威嚴只是臉龐,對上那雙明顯流露出緊張的鳳眼,謝瀾橋就知道,這還是那個容易被她弄得臉紅的男人。

「怎麼黑了這麼多?」謝瀾橋朝兩排書櫥中間的過道深處走去,畢竟一會兒要說的是大秘密,她必須謹慎。

沈應時明白她的意圖,跟在她身後道:「西北剛剛經歷過一場大戰,邊疆防衛要重新佈局,我初領兵權,親自走一趟,既能安撫民心,又能震懾那些想渾水摸魚的官員。對了,這一年我幾乎走遍了西北每個地方,將來你想去,我可以替你引路。」

遼闊的草原,巍峨的雪山,每次路過那些地方,都會希望身邊陪著一個人。

謝瀾橋轉過來時,就對上了他深邃的鳳眼,那裡面的溫柔思念顯然被壓抑了,內斂含蓄。

謝瀾橋望著他,發現男人眼底澄淨,若非親耳聽妹妹說過他的身世,她難以想象這是個被父母雙重傷害過的人。從懵懂的孩童到侯府世子,明知生母另有其人卻得不到母親的承認,小顏氏假死那天,應該是他這輩子最痛苦的一天吧?

謝瀾橋第一次替一個外男心疼,妹夫蕭元那麼可憐,她會因為妹妹選擇站在蕭元那邊,卻沒有心疼過。

「昨晚瀾音,跟我說了你的身世。」謝瀾橋輕聲道。

沈應時眼裡的柔情頓時變成複雜,他看看剛剛定親的未婚妻,垂眸道:「如果你後悔,我……」

「我沒後悔,只是想知道,等塵埃落定後,你有什麼打算。」謝瀾橋打斷他的胡思亂想,直視他意外的鳳眼,等著他答。如何沈應時的回答是她想聽的,他們應該能過一輩子,如果不是,蕭元太子分出勝負時,便也是二人夫妻緣盡時。

她不想做了幾年夫妻後再逼他選擇,等他說完了,她再讓他選此時是否娶她。

她太冷靜,沈應時看不出她心裡在想什麼,他也不願猜測然後故意說她想聽的,直言道:「太子贏了,我會對你更好,不讓謝家被秦王連累,也會竭力保住她跟你妹妹,虧欠的是孟氏。秦王贏了,我會求他饒過孟氏母子四人性命,然後放棄爵位,如果你願意,我希望能與你去各地遊歷,虧欠的,是她與謝家。」

現在他不認她,蕭元贏了他更不會認她,他只想靠血緣關係替孟氏母子求情,不想在太子沈家倒了之後靠認母繼續享受榮華富貴。有蕭元孝敬,她會過得好好的,他則挑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做他自己。

如果謝瀾橋願意陪他,他就是拐走了謝家的女兒,所以說虧欠了謝家。

他每句話裡都帶著欠字,謝瀾橋不愛聽了。

他誰都不欠,無論是沈捷的背叛欺人還是小顏氏的血海深仇,都不該由他承擔。他願意有這樣的父母嗎?他不想父慈子孝一家人共享天倫嗎?沈捷與小顏氏生了他,卻都沒有給他純粹的父母關懷。

她沉默,沈應時心中忐忑,凝視她美麗的桃花眼道:「瀾橋,你願意……」

話沒說完,身量高挑的姑娘突然踮腳抱住了他脖子,尚未反應過來,她嘴唇壓上了他的。

那一瞬,沈應時好像聽到了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徹底僵在了那裡。

謝瀾橋只是想堵住他的疑問,不讓他再用那種不安的語氣問她,只是想告訴他她有多滿意他這個人,現在親上了,他不說了應該也懂了,她也意識到自己衝動之下做了什麼,短暫的四唇相貼後,她莫名心慌,鬆開他肩膀就要退開。

她要走,沈應時終於從震驚裡醒了,幾乎是本能地摟住她腰將她抵在書櫥上,緊追而上。

他早就想抱她親她了,怕她生氣不敢唐突,如今她主動了,他豈能錯失良機?

再青澀,都是戰場上拼殺出來的鐵骨錚錚的男人,抱著日思夜想的姑娘,沈應時全身熱血上湧,竟不顧謝瀾橋推搡拒絕,一吻到底。

如水君子突然變成了火,謝瀾橋看著他閉上的眼睛,感受著他笨拙卻執著的唇,推他肩膀的手慢慢地就垂了下去,順從地給他。

他好像知道了,不再急切,細細品。

呼吸重了,他越抱越緊。

不知過了多久,沈應時才在自己還能控制時戀戀不捨地放開了她。

謝瀾橋嘴唇都有些疼了,她抬手摸,想知道有沒有腫起來,這動作卻比什麼言語訓斥都管用,沈應時因渴望變紅的俊臉更紅了,退後一步垂眸賠罪,「瀾橋,我……」

「你我尚未成親,你不該親我,現在親了,便是佔我便宜,欠我一次。」謝瀾橋抿抿唇,儘量平穩地道,一本正經地像是談生意。

沈應時心虛地看她,目光相對,她那麼鎮定,他卻沒有與她對視的勇氣,移開視線道:「是我失禮,不該……」

謝瀾橋並不需要他賠罪,她只要他償還,朝他走了一步,低聲道:「三月春獵,瀾音他們兩個也去,我知道你誰都不想幫,不過既然你欠了我一回,這次就幫我照看他們一次吧,如果發現皇上或旁人想害他們,希望你能提個醒。」

宣德帝突然命他最不待見的兒子隨駕,肯定有原因,他們一家都不放心。

沈應時詫異地轉向她。

謝瀾橋挑了挑清秀的眉,「成交了?」

沈應時無奈地笑,目光落到了她唇上,「剛剛你親我,就是為了誘我進圈套?」

謝瀾橋心思迅速繞了個彎,坦然承認道:「沈公子果然聰明,那你答不答應?」

沈應時有些失望,不過更喜歡她狡黠算計的模樣,看她時柔情似水,「好,我答應你,不過你算錯賬了。」

謝瀾橋皺眉,「什麼算錯……」

沈應時笑而不語,看看窗外,含笑告辭:「前面客人都在等我,我離開太久不妥,先走了。」

言罷最後看她一眼,心情愉快地出了岳父大人的書房。

她當然算錯了,她不求他,他也不會旁觀蕭元夫妻出事,更何況剛剛那個令人沉醉的吻……

美好到足以讓他回味一生。

姐姐背後對她的關心,謝瀾音並不知情,明日就要出發了,她正忙著挑選要帶過去的衣裳。

眼下才三月初,蕭元見她選了不少夏日才穿的薄紗裙子,皺眉提醒道:「景山山林多,早晚比京城更冷,你挑些厚的,彆著涼了。」反正不管她穿什麼,他都能看見,他寧可妻子在屋裡打扮地花枝招展,到了外面最好收斂,免得便宜外人的眼睛。

謝瀾音知道他的小心思,睨了他一眼,「要你管!」她穿好看的衣服是因為自己喜歡,穿著舒服,可不是專門為了給誰看的。

蕭元噎住。

他難得露出傻樣,謝瀾音撲哧笑了,挑出一條繡蘭花的裙子擺到身前,笑盈盈問他,「如何?」

蕭元往後一倒,長腿搭在床沿邊上,雙手搭在腦後,平躺著道:「我不管。」

竟然學她,耍上了小脾氣。

這回輪到謝瀾音噎住了,見他閉著眼睛不肯看她,謝瀾音美眸轉動,跟著自言自語似的道:「不看就不看,我現在要換衣裳,有本事你別睜開眼睛。」看誰堅持的時間長。

她就沒主動當著他的面換過衣服,蕭元才不信,繼續躺著,還朝裡面轉了過去。

謝瀾音看看他,諷刺地哼了聲,先去落下門栓,再回到鏡子前,悉悉索索動了起來。

聲音輕微,卻莫名撩撥人心。蕭元喉頭忍不住動了下,覺得她在故意弄出這種動靜騙他,他一看過去她定會得意地笑,可是那聲音真的很像脫衣服,或許她真的脫了?做了一年夫妻了,夜裡她也越來越放得開……

正猶豫不決,那邊傳來她驚訝意外的自言自語,「咦,這條抹胸好像小了點,看來得重新叫繡娘來量尺寸了,上次量還是過年前呢。」

蕭元心頭一跳。

心癢癢手癢癢嘴也癢癢,蕭元直接坐了起來。

謝瀾音衣衫完整地站在穿衣鏡前,眼睛一直盯著他呢,對上他幽幽的鳳眼,她輕輕一笑,轉過頭,一邊對著鏡子擺弄手裡的裙子一邊嘲諷道:「殿下不是不屑看嗎?」

她以為他堅持的會長些,沒想到這麼快就原形畢露了,真沒出息。

「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在看你了?」在他坐起來那一剎那,蕭元就在實惠與尊嚴中間選擇了前者,大步朝她走去。她想笑就笑,怎麼嘲笑都行,他不在乎,一會兒再讓她哭。

男人輸不起強詞奪理,謝瀾音扭頭瞪他,「你沒看我那為何往我這邊走?」

「我看的是……」蕭元目光下移,未出口的話不言而喻。

謝瀾音氣得紅了臉,加上他的眼神太熟悉,她轉身就往遠處跑。上次挑衣服就被他打擾還浪費了一條好裙子,這次說什麼不能再由他胡鬧了。

但她哪跑得過渾身從裡到外冒火的男人,蕭元幾個箭步就抓住了她,扛到肩頭就去了架子床前,丟到床上扯她衣服,「給本王看看,真的小了,說明那些繡娘辦事不力,本王要罰她們。」

鴛鴦戲水,半晌方歇。

謝瀾音無力地趴在蕭元身上,閉目平復。

蕭元無意識地摩挲她脊背,啞聲道:「是得重新量尺寸了。」

謝瀾音羞惱地拍開他的大爪子,不滿地哼道:「都怪你,只讓我吃不讓我動,不胖才怪。」

賭氣地用下巴狠狠磕了他一下。

蕭元喜歡這樣的親近,有點口渴,他目光移向桌子,收回時掃過那排衣架,其中一條裙子上繡著海棠花,是蘇繡,栩栩如生,爛漫如春光。

他思緒飄遠,鳳眼裡閃過算計,拍拍妻子肩膀,很是認真地道:「瀾音,帶上那條繡海棠花的裙子,我喜歡那件。」

他終於肯幫她選了,謝瀾音扭頭看過去,很快就找到了他說的那條,點點頭道:「好,我聽你的。」

蕭元又摸了摸她柔軟的長髮,「我記得你有支鑲粉碧璽的海棠花步搖?」

他兩次提到海棠花,謝瀾音微微訝異,抬頭看他,「你什麼時候喜歡海棠花了?」

蕭元笑了笑,低聲提醒她,「我不喜歡,只聽說許雲柔百花之中最愛海棠。」

他提示地如此明顯,謝瀾音頓時想到了那年的海棠園,想到了蕭逸與許雲柔的濃情蜜意。現在許雲柔在法寧寺清修,蕭逸剛剛解禁,景山一行乍然看到她頭上身上的海棠,多少都會觸景生情吧?生了情,會越發思念意中人,也會更恨拆散他們的……太子。

「他那麼難過,你怎麼還想在他傷口撒鹽?」謝瀾音靠到他肩頭,玉指點著他下巴,聲音嬌嬌。

蕭元攥住她手親了親,笑道:「那瀾音是不準備帶這兩樣去景山了?」

「為何不帶?」謝瀾音抱住他脖子,湊到他耳邊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是你的妻子,當然有樣學樣。」

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沈皇后娘仨不定冷嘲熱諷過蕭元多少次,就為了替他出口氣,她也會往蕭逸心上撒這把鹽,更何況此事關係到蕭元的籌謀,關係到她能不能早些懷上自己的孩子,她當然要幫忙,與他夫妻同心。

蕭元就知道她也是隻壞狐狸,心裡喜歡,又低頭去親。

一晚好眠,第二日謝瀾音與「身體虛弱」的蕭元一起上了馬車,後面隨行的馬車裡,就有那條夫妻倆共同選出來的繡海棠紅裙。

而此時的鳳儀宮裡,沈皇后看著被她早早宣進宮的兩個兒子,再次提醒道:「不管你們有什麼恩怨,始終都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兄弟,以前的事過去就過去了,現在握手言和,到了景山共同進退,別給人可乘之機,知道嗎?」

太子正色道:「母后放心,兒臣心裡有數。」

沈皇后點點頭,看向次子。

蕭逸面無表情。

「逸兒是不是連孃的話也不聽了?」沈皇后很清楚次子吃軟不吃硬,遂神色落寞地問。

蕭逸看看母親,抿抿唇,盯著地面道:「兒臣謹遵母后教誨。」

車馬勞頓五日,聖駕終於在日落之前趕到了景山行宮。

宣德帝車駕先進,謝瀾音與蕭元排在太子儀仗後等著,謝瀾音正透過簾縫往外看,忽聞有人腳步匆匆趕了過來。她不禁坐正了,再看旁邊,蕭元依然懶懶地靠在坐榻上,鳳眼隨著她轉,好像永遠都看不夠似的。

謝瀾音笑著去捂他眼睛,馬車裡沒什麼消遣的,只能鬧鬧打發時間。

蕭元抓住她手,剛要親,外面傳來了太監特有的尖細聲音,「殿下,今晚皇上設宴流霞殿,請殿下同席。」

蕭元嗯了聲,慵懶到略顯不敬的低沉聲音,彷彿他只是給宣德帝一個面子。

傳話的太監愣了愣,不解為何裡面的秦王沒有因這份難得的榮寵興奮雀躍,好在遠處車馬行進的動靜提醒了他。掃了一眼車簾,他沒再繼續琢磨,去了後面衡王的馬車前。

車廂裡,謝瀾音見蕭元望著車窗,目光似春日綿綿細雨,朦朧了他眼底的情緒,她體貼地沒有開口打擾他,仍然維持被他牽著手的姿勢。

馬車漸漸又動了起來。

蕭元終於收回視線,捏捏她手道:「我記事的前兩年,宮中宴請他都會叫我,但我從來沒有朝他笑過,也沒有喊過那人母后,後來除了逢年過節我必須露面的宮宴,他沒再叫過我,這次真是日頭從西邊出來了。」

失寵的兒子終於得到了父親的請帖,該高興的,但謝瀾音沒在他臉上看到高興,連嘲諷都沒有。

她心疼極了,靠到他懷裡道:「等咱們有了孩子,天天叫他跟咱們一起吃飯。」

蕭元拍拍她背,試著想象與她兒孫滿堂的情形,目光溫柔下來。

兩刻鐘後,夫妻倆住進了他們的別院。

天馬上就黑了,謝瀾音取出一件深色繡蟒長袍幫他穿上,不放心地囑咐他,「少喝點酒,別醉醺醺地回來。」

「你晚上吃什麼?」蕭元低頭看她,答非所問。

謝瀾音想了想,輕聲道:「我讓廚房做面了,累了幾日,今晚簡單吃點,吃完了早點睡覺。」

「嗯,不用等我了。」蕭元親了親她額頭。

衣服穿好了,謝瀾音一直將他送出別院,看著他領著葛進越走越遠,高大的身影漸漸被柔和的夕陽渲染模糊,一點點變小,變成一個七八歲的小皇子,面無表情地去赴席,去看害了他外祖父一家害了他生母的父親與另一個女人言笑晏晏,看名義上的父親毫不吝嗇地寵愛另外兩個孩子。

謝瀾音突然一點胃口都沒了,晚飯端上來,她勉強動了幾下筷子,就沐浴歇下了。

她在疲憊裡淺睡時,流霞殿裡晚宴剛剛開始。

宣德帝坐在主位,左側是三個皇子,右側是隨行的幾位大臣。

宣德帝剛剛落座,與眾人客套幾句後,目光移向了兒子們那邊,逐個掃過太子蕭元蕭逸三人,最後落到了蕭元身上,「元啟身子一向虛弱,這次趕路可有不適?」

大殿裡忽然靜了下來,眾人俱皆意外地看向那邊的秦王殿下。在座的都是宣德帝跟前的紅人,對宣德帝的脾氣十分清楚,秦王自小體弱,今日之前,卻從未聽宣德帝在人前表露出過關心。

身為被關心的人,蕭元神色不變,起身道:「謝父皇關懷,兒臣無礙。」

宣德帝點點頭,示意他落座,他摸摸鬍子感慨道:「高祖靠弓馬得的天下,也告誡後代子孫要文武兼備,不可荒廢任何一樣。這次春獵,臣要好好看看你們的本事,元啟,你身子弱,可願意參加比試?如果身體承受不住,便同朕一起看他們比拼。」

語氣慈愛,有商有量的。

太子暗暗攥了攥手,看看對面的幾位大臣,心中有些沒底。解禁後父皇不但開始冷落母后,對他們兄弟也大不如從前,今日又對蕭元青睞有加,莫非真的因為爭奪許雲柔一事厭棄他們了?

蕭逸臉色也不大好看。三兄弟裡,太子是地位最高的,但他這個么子向來最得父皇偏心,眼下開席這麼久,父皇只顧著同蕭元說話,難道父皇要開始偏心蕭元不成?

一旦遇到與朝堂相關的疑惑,蕭逸都會尋求兄長的意見,這次他也沒有例外,習慣性地朝太子看了過去。太子餘光裡瞥到一點動作,也習慣性地明白了弟弟的意思,與蕭逸對個眼神,示意散席後再說。

此時二人誰都忘了許雲柔。

宣德帝坐的高,將兩個兒子的眼神交流看得清清楚楚,他自然無比地收回視線,端起酒杯,掩飾了嘴角的笑。

要想讓親兄弟倆冰釋前嫌團結一心,最好的辦法就是給他們樹個共同的靶子。

品了一口酒,他再次詢問長子,「元啟怎麼說?」

蕭元不鹹不淡地道:「兒臣有自知之明,就不下場比試了,願陪父皇觀戰。」

宣德帝點點頭,笑容不減,沒過多久又賞了他兩道菜。

御賜珍饈擺上來,蕭元拿起筷子,眼底平靜似水。

散席時,外面已經黑了下來,蕭元與太子二人一同走出了流霞殿。

「恭喜大哥了,看席上父皇對大哥關懷備至,大哥的好日子馬上就要來了,或許過陣子再去求父皇,父皇可能會準你娶新王妃也說不定。」蕭逸走在蕭元身後側,陰陽怪氣地道。

蕭元第一次因為他的話笑了,轉過身,用一種同情的眼神看他,「未免娶了王妃又被三弟搶了,我還是不娶的好。」

言罷沒再觀察蕭逸驟變的臉色,揚長而去。

蕭逸望著他背影,胸膛劇烈地起伏。

太子拍了拍他肩膀,「三弟別上他的當,他明顯是想挑撥我們,如今父皇已經偏向了他,你我再為過去的事自相殘殺,只會白白便宜了他。」

「我知道。」蕭逸良久才僵硬地回了三個字,瞥了眼身邊太子杏黃色的長袍,原本想同兄長商量對策的,此時突然沒了興致,挪開太子搭在他肩上的手,大步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心裡有事,謝瀾音睡得並不沉。

所以外面有人推門,她立即就醒了。

「是我。」聽到她起身,蕭元及時道,沒有點燈,他摸黑走到床邊。屋裡昏暗,勉強能看清人影,他握住她手,有些愧疚地道:「被我吵醒了?」

話說時撥出重重的酒氣。

謝瀾音皺了皺眉,小聲嗔他,「怎麼喝了這麼多?」

蕭元抱住她,在她耳邊笑,「因為我高興。」

高興在父皇眼裡,他還有點利用的價值。高興在父皇眼裡,他這個皇長子蠢笨到不會看出他恩寵後的算計。高興在父皇眼裡,他從未來都不是他親生的兒子,不是父子,動手時他就不必有任何猶豫。

他雖然抱著她,卻也用肩膀壓住了她肩頭,沉甸甸的,像是真的醉了。謝瀾音從來沒見到過喝醉的蕭元,總覺得宴席上一定出了什麼事。

「你等等,我去給你倒杯茶。」謝瀾音試圖將他放平在床上,卻被他胳膊勾著跟著倒了下去,還想再起來,蕭元一個翻身壓住了她,動作粗魯,撥出的酒氣也不好聞。

謝瀾音不喜歡這樣的對待,一邊推他一邊跟他講道理,「你別這樣,到底怎麼了?你……」

「瀾音,你不是想知道他為何要帶我來景山嗎?」她不老實,蕭元暫且停下,笑著親她耳朵,「我猜對了。」

謝瀾音一怔。

蕭元猜的是宣德帝要利用他促使太子蕭逸和好如初。

那……

聞著他撥出的酒氣,想到他在馬車裡說的那番話,謝瀾音心疼地想哭。

十幾年後父親第一次主動請兒子去同席用飯,就算蕭元早不把他當父親了,多少都會有些感慨吧,結果去了,卻發現宣德帝真的只是在利用他,為了另外兩個同父異母的兒子。

謝瀾音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一會兒才安撫地拍拍他背,「想不想再吃點什麼?」

那樣的宴席,他肯定沒心情用東西。

蕭元本來趴在她肩頭,這會兒抬起腦袋,唇貼著她臉頰四處磨蹭,「我想吃你。」

他什麼都不想要,就想要她。

謝瀾音笑了,感受出他是真的餓了,單純想要還是發洩也好,她都願意。

抓住他發燙的大手,謝瀾音閉上眼睛哄他,「給……」

黑暗裡,蕭元強忍著才沒笑出聲。

他是喝了點酒,但完全沒到喝醉的地步,借酒消愁?那人連讓他愁的資格都沒有。

他只是,有點嫉妒。

嫉妒太子蕭逸有人疼。

所以他裝醉騙她,想要她疼疼他。

而她果然心疼他。

心得了滿足,蕭元猶豫片刻,到底沒有真吃她,靠在她肩頭假裝睡了過去。

她這一路挺辛苦的,今晚就不累她了。

謝瀾音猜不到男人的小心思,見他一動不動睡著了,她無奈地笑,小心翼翼將他推下去,她下床點了一盞燈,再走到外間,低聲命鸚哥準備熱水,熱水備好了,她打溼帕子,動作輕柔地替他擦臉擦手腳。

這些蕭元都不知道,因為他真的睡著了,在妻子溫柔的照顧下。

睡著了,他夢到他的瀾音替他生了三個兒子,一家五口圍坐在桌前,和樂融融。

謝瀾音這一覺睡得極沉,醒來時依賴地往旁邊靠,卻撲了個空。

蕭元不在,被子是涼的,顯然已離去多時。

謝瀾音怔了怔,挑開紗帳,看看外面大亮的天色,她揉著額頭坐了起來,喊鸚哥桑枝進屋伺候。

「姑娘,今日皇上要去狩獵,殿下奉命隨扈左右,天剛亮就走了,臨走前囑咐我們別吵到你。」鸚哥將銅盆放到洗漱架上,笑著回稟道。

謝瀾音聽了,有些擔心。

昨晚他醉醺醺的回來,沒怎麼說話就睡著了,宴席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她毫不知情。

穿衣洗漱,自己用了早飯,習慣了整日跟他黏在一起,驟然分別,謝瀾音心裡就好像空了一塊兒,唯一慶幸的是她知道他功夫好,身邊又跟著盧俊,便是與人狩獵應該也不會出事。

陽春三月,別院裡景色不錯,水池邊種了一圈桃樹,謝瀾音閒著無事,領著鸚哥去剪桃花,擺到屋子裡添景。

日頭漸漸升高,謝瀾音站在屋門口,遙望狩獵場的方向,嘆口氣,吩咐鸚哥,「你去廚房,午飯做雙人份。」他大概不會回來用午飯,但萬一呢?

謝瀾音不想讓他餓著。

狩獵場外面的草地上,蕭元也剛剛收回望向天空的視線。

不遠處宣德帝見了,笑道:「元啟是不是餓了?再等等,他們很快就回來了。」

一副聊家常的語氣。

蕭元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宣德帝臉色沉了下來。

是,這次春獵帶上長子主要是利用他刺激另外兩個兒子,但也同時給了他盛寵,長子心裡有他這個父皇,就該感激他,順著他給的臺階往上爬,乖乖做個孝順兒子,而不是像小時候一樣,時時刻刻都繃著一張臉給他看,一雙鳳眼冷漠疏離,活生生像是原護國公!

舊恨浮上心頭,宣德帝再看看長子,心裡有了決定。

狩獵結束時間一到,兩排侍衛立即擂鼓提醒狩獵場內的勳貴子弟們。

太子今日運氣不錯,獵到一頭壯鹿,自信能拿頭名,誰料往回走時碰到親弟弟蕭逸,沒看清人,先看到了他身後馬背上搭著的一頭灰毛狼,脖頸上羽箭隨著駿馬的顛簸輕輕晃盪。

太子攥了攥韁繩。

他處處都強過三弟,唯獨武藝不如他。

「二哥。」見兄長停在前面等他,蕭逸抿抿唇,語氣有些僵硬。

太子知道三弟對他還有心結,暫且壓下心中的煩躁,看看他的獵物,朗聲讚了起來。

蕭逸配合地回了兩句,兄弟倆一起出了狩獵場。

宣德帝看到三子蕭逸的獵物後,龍顏大悅,連誇了蕭逸好幾句,雖然也誇太子了,但有蕭逸的風頭擺在前面,太子得到的讚賞立即遜色不少。不過看父皇似乎恢復了對他們的寵愛,太子飛快掃了眼站在遠處再度受到冷落的蕭元,鬆了口氣。

給狩獵獲勝的前三甲發完賞,眾人就地燒烤獵物,天藍草青,兒子們文武雙全,看著臣子們紛紛誇讚兩個兒子,宣德帝終於忘了那件醜聞,有種揚眉吐氣感。

如果長子也識趣點就好了。

懶得看長子的敗興臉,宣德帝目光再沒往那邊轉過,散席前才道:「剛剛考的是箭術,下午你們好好養精蓄銳,明早朕要看看你們的功夫。元啟,你也準備準備,好歹也是上過戰場的,露兩手給他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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