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也正是因為這個味道,他們覺得自己終於安全了。
這是一頭很強大的堪塔斯的家,他們沒有找錯地方。
一旦確認穆根是「自己人」,幼崽們就開始用嘴拉扯起穆根的衣角,帶著他往飛船上跑了。在駕駛艙內,穆根驚訝的發現了奄奄一息趴在地上的普倫古力,身上的絨毛禿了好幾塊,露出了血粼粼的血肉,在他身體下面,還有兩臺四分五裂的機器人。不遠處的駕駛席上還坐著一名穿著駕駛員服裝的高大男子,不過已經死去多時了。
為首的幾頭幼崽立刻為穆根解說了起來,可惜他們的啾言啾語和奧利的口音差距很大,穆根聽得滿頭霧水,不過這並不影響他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做什麼,看了看地上普倫古力的體型,他立刻出去把西格瑪叫過來了。
豈料西格瑪過來的時候,這些幼崽們卻在同一時間露出了警醒的神態,有幾頭幼崽甚至撲過去啄了過去。
「?」眼明手快攥住撲過來的幼崽的兩隻小腳爪,把他頭朝下拎在掌中,西格瑪的幽光屏上冒出了一個問號。
穆根隨即指了指地上的普倫古力以及……破損的機器人。
剛剛他還沒聽懂小傢伙們說了什麼,不過結合他們對西格瑪的警覺來看,他們在路上八成遇到了來自機器人的襲擊。幼崽們明顯把對地上機器人的仇恨帶到同為機器人的西格瑪身上了。
「介紹一下,他是西格瑪,是我的弟弟。」抓住一頭還想往上撲的小毛啾,穆根道:「他是過來幫我把普倫古力帶下去的。」
好說歹說,幼崽們總算沒有繼續攻擊西格瑪,不過一路虎視眈眈的,這讓西格瑪明顯有點不知所措了。
關鍵時候還得靠大伯出馬。
發現穆根和西格瑪出去了很久也沒回來,阿爾法過來找他們來了,一眼看到這些充滿敵意的小毛啾,阿爾法當機立斷派出伊普西龍接替西格瑪的位置,他自己則蹲下了身子,然後
「這是,剛出爐的臭豆腐。」阿爾法手上變出了一盤熱氣騰騰的臭豆腐。
「來源於古代地球的一道傳統美食,豆製品發酵產物,曾經在某個朝代作為貢品獻至御前,深受皇室喜愛與稱讚。」託著盤子,阿爾法用平穩的機械音對盤中散發著詭異味道的食物註解道。
「食物本身已經足夠鮮美,配以機器人石頭特製的甜醬與鹹醬更是別有風味。」緊接著,阿爾法拿出了兩個小碟子,兩個碟子中分別放著黑色以及白色的醬汁,拿出一根小叉子,阿爾法叉了一塊臭豆腐蘸了一點黑色的醬汁然後伸了出去:
「請問,誰想要嚐嚐看地球美食臭豆腐的味道呢?」
小啾們明顯被機器人阿爾法的氣場震住了!
他們先是愣了一下,警覺心還沒有爬起來,就被臭豆腐的臭味燻暈了頭,緊接著他們聽到了阿爾法的宣告,聽到這種臭臭的食物居然是皇家美食的時候,小啾們的好奇心被吊到了最高點。
一聲整齊的吞口水聲之後,終於有一頭小肥啾顫巍巍地跳了起來。一口咬住機器人阿爾法遞過來的叉子……上的臭豆腐,他嚼了嚼,然後勇敢的吞了下去。
「是不是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不等他開口,阿爾法大伯又開口了。
「……」偏著小腦袋想了想,小肥啾點了點頭。
「是不是還想再吃一塊進一步感受一下?」阿爾法接著道。
啾!小肥啾又點了點頭。
「請和我進屋品嚐。」將手裡的盤子和碟子交給西格瑪端著,機器人阿爾法挺直背脊向後轉身了,身後的毛啾們躊躇了一下,轉頭看看穆根。
「放心,普倫古力我會照顧好的。」穆根笑著朝他們擺了擺手。
於是小毛啾們就放心的跟在阿爾法和西格瑪身後跑開了,遠遠望去,機器人們身後就像綴了一串毛團,看起來喜感極了。
「剛剛你吃的是鹹醬,下一塊建議你嚐嚐看甜醬。」遠遠的,穆根聽到了阿爾法的聲音,他似乎還在和這些堪塔斯幼崽們介紹著自家的食物,然後幼崽們就「啾啾啾」的叫,再然後,機器人和幼崽之間的距離明顯又接近了點。
「還是大伯厲害,他對幼崽真的有一套。」抬著普倫古力的爪子,穆根對伊普西龍伯伯感慨道。
「呵呵……」然後機器人伊普西龍就用機械音發出了一串笑聲。
堪塔斯幼崽們全部交給阿爾法大伯他們照顧,飛船則有白露星交通管理局的現任職員接受,死去多時的駕駛員本妥善安置以後,那些機器人的殘骸也被穆根送去帝國綜合學院進行檢查,而他自己則抽出了整整一個下午用來照顧普倫古力。
巴亞蒂太太親自過來為普倫古力看了病,按照她的說法:普倫古力的傷只是皮肉傷,真正比較麻煩的是他有一種基因病。
「很多追求所謂純血的種族都會有一點這種毛病,不會死,只是基因有些退化而已。」喝了一口茶,巴亞蒂太太隨即看了一眼普倫古力的肚子:「除此之外,他還超重了。」
「這段時間讓他喝藥吧,另外,你可以多做點飯給他吃。」
穆根感激的點了點頭。
於是,等到普倫古力醒來的時候,迎接他的就是一碗苦苦的藥湯,外加一碗比藥湯聞起來更恐怖的菜。
「先吃菜再吃藥吧。」穆根笑眯眯的幫他直起了身子,還在他身後放了個靠枕。
「啾……」普倫古力虛弱的朝穆根問了聲好,隨即吃了穆根做的菜。
然後
他吐了。
然後,等他再喝藥的時候,普倫古力第一次覺得藥湯好好喝呀!
喝完了藥,普倫古力將一封紙質信函交到了穆根手裡,開啟一看才發現這是西瑟先生的親筆信。穆根第一次看到西瑟先生的筆跡,這是一種早就無人使用的花體字,非常典雅,西瑟先生非常客氣的請求穆根在這段時間照顧包括普倫古力在內的堪塔斯幼崽們。
信箋非常簡短,只有幾行就結束了,不過穆根摸著後面還有幾張紙,將這一頁信紙翻過,第二張卻是一張嵌著一張電子存摺的紙頁,紙頁上註明了卡內的金額,數目之大讓穆根不由得呆了一下,他隨即翻開了第三張紙,這張紙上的內容卻比之前第二張紙更加讓他震撼:這是一張西瑟先生親筆簽字的任命函,正式任命穆根成為白露星的最高執政官、負責白露星上的一切政務事宜,公文上蓋三枚公章,其中一枚甚至是軍部的,憑藉這枚公章以及任命函上的內容,穆根甚至可以調遣白露星上未來的軍事力量!
這可真的不得了了!
這封任命函一齣,穆根從此在白露星上的地位就徹底坐穩了!如果奧利維亞在這裡,他大概可以為穆根解釋的更加清楚一點。這封任命函上一共有三枚公章,代表這封任命函是已經過了明路的,如果現在系統可以使用的話,穆根現在鐵定是帝國現任最年輕的星球最高執政官了!
同任命書一起抵達的還有一枚印章,這是隻有各個星球最高執政官才有的公章,從此穆根簽署下發的每一份檔案公函都會加蓋這枚公章,任何帶著這枚印章的公文都是完全合法的。
並沒有被這份突如其來的任命書衝昏頭腦,穆根緊接著看向了第四張紙,這張紙上的內容才真正讓穆根心驚。
他也終於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會得到這份任命函了。
白露星的前最高執政官被人在伊法迪亞發現了。事故發生之時,這位執政官乘坐的飛船恰好在太空之中,拋棄了自己的轄區以及轄區內的人民,他選擇和其他人一同前往伊法迪亞避難。
發現他問明情況之後,西瑟先生在第一時間下令處死了他。
「同樣的託管信函我一共準備了五封,如果上天註定普倫古力最終找到了你的話,如果命運選擇了你的話,那請你代我照顧好他們,照顧好你腳下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的其他人民。
——西瑟夕裡·羅·納什基爾」
等到穆根再次回到家的時候,家裡可謂是臭味撲鼻!
深深呼吸一口做了些準備,穆根這才捏著鼻子走了進去。原本整潔的家滿地都是毛啾,他們來的時候雖然算不得一塵不染,不過卻都是毛皮乾淨的小啾,而如今這些毛團子卻大變樣啦!身上白一塊黑一塊沾滿了醬汁,有的還是腳爪子的形狀,很明顯,為了吃飯,他們似乎還打起來了。
阿爾法大伯將一口巨大的盆卡在腰間——就是平時喂大角它們吃飯的那口!每當有小毛啾跳起來要臭豆腐,他就眼明手快的叉出一塊豆腐迅速投餵到那頭小啾的嘴巴里。
他這邊要很快,幼崽們的動作更要快!稍微慢一點食物就會被其他毛啾搶走了——有競爭才有動力,不知不覺,毛啾們的肚皮都鼓起來了。
看到這一幕,穆根原本想要說的話就說不出口了。
他手裡拿著一沓厚厚的紙張,上面是每一頭小啾的詳細資料,過來的路上,穆根迅速而仔細的把這些資料瀏覽了一遍,按照資料上記錄的資訊,這些幼崽百分之九十都有嚴重的偏食症,他們的飯量也不大,可是
眼前的景象怎麼看也不像啊?
餵食幼崽的阿爾法大伯很是怡然自得,在一旁收拾爛攤子的西格瑪就十分不愉快了。
作為至今沒有成功就業的「家裡蹲」,西格瑪如今在家很沒地位,家裡的雜活基本上都是他在做,洗碗啦(保姆機器人石頭在幹啥?)、擦地板啦(保姆機器人石頭在幹啥?)、給獨角龍獸沖澡啦(保姆機器人石頭在幹啥?)……統統是他的活兒!
此時此刻西格瑪正在努力清理被小毛啾們弄得亂七八糟的草皮,不過很可惜,小毛啾們的破壞力太大了,往往這邊他剛弄乾淨,那邊毛啾們就又弄髒了。看到西格瑪吃力的樣子,穆根急忙摞起袖子過去幫忙了。
清理完草皮,接下來他們還要清理每一頭毛啾,這是一個大工程,為了給他們洗澡,西格瑪不得不和穆根一起換了一次又一次的水,這些幼崽在機器人阿爾法面前還算比較乖,然而在西格瑪面前卻搗蛋的不得了,他們不止一次在西格瑪給他們清洗皮毛的時候搗亂,弄得西格瑪渾身是水,最後甚至跌入了浴池中。
費力的將手裡的毛啾一頭一頭擦乾淨,穆根一家一起把這些幼崽送到臨時臥房內——家裡太小,他們不得不把獨角龍獸原本的舊巢穴清理乾淨作為幼崽們的臨時居所了。
直到一切搞定,西格瑪這才和穆根重新回到了他們的臥室。
幼崽們乾淨了,穆根和西格瑪身上卻髒得不得了了,兄弟倆一起走進浴室,一個泡在浴缸裡,而另一個則坐在外面沉默的用清洗油擦拭著金屬表皮的汙漬。
「幼崽真不可愛。」西格瑪下了一個結論。
穆根只好安撫的為他擦洗了後背。
洗完澡,穆根一沾枕頭就睡著了,而西格瑪也垂頭喪氣的關機了。
然後,第二天他們準時開機/醒來了——
摸到手裡軟軟的東西時,西格瑪卡了一下,隨即,他從被子裡拎出了……一頭毛絨絨的小啾?
「天啊!」穆根也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昨天被他們放在後院獨角龍獸舊巢穴的堪塔斯幼崽們不知什麼時候偷偷溜到屋裡來了,軟波波的幼崽滿地都是!被子上,桌子上,椅子上……地板都變得毛絨絨的了,還有好幾頭擠上了床。小傢伙們彼此擠靠著,還打著小呼嚕。
穆根撩開被子往裡看了一下,僅視線可及,他就看到了三頭幼崽!何況西格瑪手裡還拎了一頭。
這、這可真是意想不到的起床方式啊!
「這是怎麼回事?」拎著幼崽的小細腿,西格瑪扭頭看向穆根。
「大概……是晚上害怕了吧?」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穆根趕緊把被子重新蓋上了。
「啾~」被西格瑪倒栽蔥拎在手裡的小傢伙大概是不舒服了,抗議似的軟軟啾了一聲,西格瑪立刻把那頭幼崽放到了被子上,即使在睡夢之中小傢伙仍然不放棄尋找熱源,被西格瑪放下的同時,小幼崽立刻鑽到被子裡了,可是被子裡還有其他三頭小毛啾,小傢伙只鑽進去個腦袋,留了個圓滾滾的屁股露在外面,小尾巴一扭一扭的。
西格瑪偏頭看了看,然後伸出手指,把這個軟潤的屁股戳進被子裡了。
「很軟。」側過頭,西格瑪對兄長髮表了他對剛剛碰觸到的屁股的感想。
「還很熱,難怪昨天晚上做夢夢到被奧利壓住了翻不過身來,感情是這些小傢伙在作怪。」伸了個懶腰,穆根輕快的跳下了床,往常西格瑪也會和他一起下床的,不過這次西格瑪卻沒動。
「怎麼了?」穆根回頭看向床上的西格瑪,看到西格瑪一副很僵硬的樣子,穆根有點奇怪。
「腿……被那頭幼崽抱住了。」西格瑪的幽光屏閃起了求救的紅色曲線(←昨天為了方便做事,西格瑪裝上了腿)。
「哈哈!」然後穆根就笑了。
撩起被子,兩個人一起觀察著下面抱著西格瑪的腿睡大覺的幼崽:這是一頭黃色的幼崽,年紀應該不大,此時此刻正一臉信賴的抱著西格瑪的機械大腿睡覺。他睡得那樣香,口水都流出來了。
西格瑪仔細觀察了一會兒,最終,他再次把雙腿和上身分離了,將大腿留給睡覺的幼崽,西格瑪熟練的使用雙手走路,開始了一天的生活。
伴隨著西瑟先生的來信,堪塔斯幼崽從此在穆根家生活下來了,同時,穆根的任命函也被正式公佈了出來。
星光歷400年11月,穆根正式成為了白露星的最高執政官。
由於潘德拉頂級工匠的加入,白露星自給自足的建設工作開展的更加如火如荼了!大量手動操作的機械製品被製造出來,與此同時,更加安全的飛行工具也被研究開發出來,同年12月,白露星派出船隊對周圍的附屬星展開搜救活動,他們先後救援了三顆星球的居民,這三顆星球都是農業星,得到救助的同時,星球上原本的執政官立刻向白露星的最高執政官確立了從屬關係,從此以後,他們願意加入白露星的建設體系,但是需要白露星提供必要的援助以及技術指導。
這一年,白露星上五大院校的學生還沒有畢業就確認了自己的就業單位。他們被均勻的分配到包括白露星在內的四顆星球上,為星球建設貢獻了屬於自己的力量。
如今白露星(特指包括附屬星球在內的泛·白露星)每日產出的食物與能源已經遠遠超出本地人所需,超出的部分全被穆根妥善儲存了下來,不過即便如此,白露星的人們還是每天在努力工作著,就像準備過冬的倉鼠,他們孜孜不倦的準備著入冬以後的食物,生怕儲存略有不足,他們日以繼夜的辛勤工作著。
如果穆根將白露星如今的儲備資料提供出來,人們會發現一個令人驚訝的資料:看似聲名不顯的白露星,如今的儲備能力已經遠遠超過了任何一顆後勤補給星!
就在這個時候,第一批真正意義上的難民終於抵達了。
還記得潘德拉的學霸船隊在逃難過程中途徑的那顆星球嗎?那顆名叫法羅爾的星球,如今到來的難民正是來自那顆星球的。
如今已經不再有一顆叫做「法羅爾」的星球了,由於管理不善,法羅爾內部爆發了嚴重的騷亂,整個法羅爾四分五裂以後,首當其衝遭難的就是後來的難民,他們不得不再次踏上尋找新的避難場所的路程,不過這一次,他們的旅途要比之前艱難的多。
之所以會找到這裡,還是這批避難者中有人曾經和潘德拉人的船隊有過一面之緣,記住了白露星這個名字,總有人對航線有所瞭解,艱難的摸索之下,他們居然真的來到了這裡!不過,比起最初一同出發的人數,如今真正抵達這裡的倖存者人數已經僅為最初人數的四分之一了。
潘德拉人無時無刻不再慶幸自己做出了此生最正確的選擇。在危機之中,放棄了途中任何一顆星球,最終來到了白露星。
這裡,簡直是帝國最後一片樂土!
有人類的地方就會有傳說。
在此次劫難中,白露星最終成為了新的傳說!!!
原本的白露星地處偏僻,從來只作為一顆學院星為人們所知,如果不是家有考生的家庭,平時人們絕對很少關注這個地名,甚至有人終其一生都不會知道這裡。然而,在這次劫難中,白露星的名頭卻悄悄在難民中擴散開來。
不是學院星,不是貧瘠的鄉下星球,而是作為人類最後一片淨土,白露星成為了所有逃難者心中夢寐以求的天堂!
大批的流民從各個方向朝傳說中白露星的方向湧去。即使路上險阻重重,然而最終抵達白露星的流民仍然相當多。
這些流民固然是抱著從此可以安全了的心態逃往白露星的,可是人多了難免會有異心。穆根就曾遇到過妄圖奪取白露星的流民。對方帶著重灌武器有備而來,在被安置的過程中劫持了為他們帶路的白露星人,企圖發起暴動!
不過他們的暴動還沒開始就被無情鎮壓了。
「全帝國最優秀的孩子們學習的地方、全帝國最優秀教授培育帝國未來人才的地方,怎麼可能沒有任何武力保護?」
以奧德院長為首,五所頂級學院的院長同時從學院內請出了讓人難以想象的重灌武器!巨大的黑色導管從原本藏身的位置冒出頭來,熾白的光從導管根部渲染上來,白色的冷光從導管口徑內噴射而出,衝擊到天空中固定高度的時候忽然一分為數道光線,所有導管內發射出的冷光在空中交織成密密麻麻的光網,所有站在地面的人們驚訝的發現原本正常的天空瞬間被白色的網狀光柱籠罩了!此時此刻,如果有人從太空中遙望白露星的話,他們會驚訝的發現白露星此時就像一顆巨大的白色燈泡,這顆「燈泡」的光芒太刺眼,凝視稍久,竟然有種雙眼為之灼傷的刺痛感。
「這是帝國目前最頂尖的一體式武器——康斯塔羅防禦系統。」奧德院長靜靜的為穆根解釋道:「集攻擊與防禦為一體,這套系統可以攔截光網內外的各種火力攻擊,同時攻擊光網內外任意指定區域,在系統判定外地入侵已對光網保護範圍內物件造成無法逆轉的傷害時,康斯塔羅防禦系統會自動開啟自毀系統,摧毀光網內外射程範圍內所有目標。」
黑色的眼珠對上奧德院長蒼白的臉,穆根吞了口口水。
他、他可從來不知道,自己生長的地方居然隱藏瞭如此可怕的武器!
奧德院長繼續說著:「你研究過五個學院的分佈圖嗎?幾所學院分佈的很分散不是嗎?這也正是為了這套防禦系統的佈置,防禦系統的發射埠必須分佈在指定位置,這樣光網才能順利交織成有效的防禦網。」
「呵……」然後,奧德院長忽然笑了,這麼多年以來,穆根還是第一次見到他笑得如此明顯,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他的笑容,穆根忽然覺得很危險。
果然——
「五個學院的導管只是發射器而已,這套裝置必須還要有一個啟動裝置。穆根,你知道白露星的康斯塔羅防禦系統的啟動器在哪裡嗎?」
然後,奧德院長又笑了:
「最重要的啟動器,就在愛多里商業街呢。」
「託尼老闆是最後一枚鑰匙的持有人。」
穆根怔了怔。
「很意外嗎?」奧德院長不再笑了,他轉頭看向穆根。
抓了抓頭髮,看了眼天空中密密麻麻幾乎交織成一片的白色巨網,穆根坦率的說:「有點意外,不過……又覺得不算意外呢。」
康斯塔羅,正是託尼老闆的完整姓氏。
愛多里商業街是個非常有名的地方,這裡有很多老店,每天客流量都很多,很多新遷來的商戶都想如果能在這裡安下一家店就好了。
在穆根一家人到來之前,愛多里商業街上確實常有一家空餘店鋪的,這個鋪面簡直就像受了詛咒,明明位置很好,可是任何生意也做不久,這家店的主人總是換來換去,今天賣雜貨明天賣水果,總也固定不下來,沒有任何一任的店主可以和愛多里商業街的街坊們打好交道,在他們離開的時候甚至連鄰居的名字都說不全,當然,他們也無法讓鄰居們記住他們的名字也就是了。
直到穆根一家遷來此地。
夜色昏昏的傍晚,一名身材高大的機器人敲響了商業街土地所有人——托勒託尼·康斯塔羅家的大門。
「您好,請問是托勒託尼·康斯塔羅先生嗎?您家剩餘的一間空店鋪還可以租賃嗎?」
這是托勒託尼·康斯塔羅遇到的最奇怪的求租人了。不過那個時候他對他們並不感興趣,因為任何人都不會在這裡待得長。
然後,這家的人類少年在第二天經過的時候愉快的朝託尼老闆問候了早安,他介紹了自己的名字,並且記住了托勒託尼·康斯塔羅老闆的名字;
然後,第二天,第三天
托勒託尼·康斯塔羅的店鋪中擺上了少年家的包子,他們一同出門旅行,一同聚會
這個由八名機器人和兩名人類組成的大家庭終於名正言順成為了愛多里商業街的一員。
看著眼前身形挺拔的青年,奧德院長移回了自己的視線,他從口袋裡掏出將一張卡片遞給穆根。
穆根不解的接過卡片,奧德院長平靜的聲音再度響起:「這是鑰匙,之前這套系統並沒有指揮官,所以是由包括我在內的六個人一同掌控的,如今你既然得到了帝國正式的任命書,如今又是緊急戰爭模式下,那麼,這套系統的掌控權便從我們手上正式交託給你了,放心,這是經過我們所有人共同討論的結果,並非我一人的決定。」
穆根驚訝的看向他。
奧德院長於是又笑了:「制裁與保護,最終的決策權都在你手上。」
看了一眼手中薄薄的卡片,穆根的表情先是懵懂,然後一臉堅定,他最終平靜的收起了這張無比重要的卡片。
有了如此高階軍事力量的威懾,接下來流民的安置工作便進行的非常順利了。
期間仍然有一些不愉快,比如很多流民發現負責登入工作的居然是機器人時,他們對此表示了極大的反對,不過反對無效,想要進入白露星的保護範圍內的話,他們必須接受從此以後每日與機器人一同生活的事實。在他們能夠生產出足夠自己衣食住行的生活物資之前,他們享用的每一粒白露星的綠稻米、每一杯奶、每一格能源……都是在白露星機器人與當地人類一同努力協作下生產出來的。
穆根嚴厲的懲罰了之前暴動的人類。
對於穆根來說,這大概是他第一次做「遭人痛恨」的事,他的心情有些低落。
這天晚上,穆根和西格瑪躺在了暖波波的小肥啾的中間。
發現之前偷偷摸摸過來沒有遭到反對之後,這些小傢伙便在吃過晚飯後非常主動的在各自滿意的位置翻好了肚皮。
「今天,一共有二十頭幼崽尿尿在西格瑪身上了。」西格瑪開始向兄長訴苦了。
「……他們那是喜歡你,很多野獸的習性不都是在喜歡的東西上用自己的氣味做記號嗎?」穆根只好瞎掰了一條理由安慰西格瑪。
然後,就在這個時候,穆根感到肚皮一陣熱流,心道不好的同時掀開被子一看,他的視線和裡面一對圓圓的大眼睛對上了。
「啾……」做了壞事的小毛啾弱弱的啾了一聲,他的眼神里有點害怕,有點忐忑。
「他喜歡你,他在你身上尿尿了。」西格瑪立刻判定道。
託著兩枚小翅膀把小毛啾抱起來,看著小傢伙垂頭喪氣的樣子,穆根忽然笑了。
「啵——」的一聲,穆根非常響亮的親在了小幼崽的腦袋上。
「我也喜歡你。」
看著小毛啾眼中瞬間透出的歡喜,穆根心中由於「制裁」帶來的霧霾全部消失了,他的內心重新恢復了堅定。
制裁與保護,穆根終於開始理解奧德院長所說的那段話的意思了。
這一夜,穆根和西格瑪一夜沒睡,他們一起草擬了整整二百條關於難民收容的相關規範,人類的,機器人的。
這些初擬條款最終有五十條得以保留下來,成為了白露星的難民收容準繩,為以後白露星成為帝國最大最穩定的後方基地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得益於和兄長一同討論的這一夜,第二天白天,西格瑪也草擬了三百條行為規範,用來約束家中越來越不聽話的幼崽們。
由於約束物件年齡大多太小,這些行為規範最終只有一條被執行了下來。
這些條約……為西格瑪成為白露星最大幼兒園園長奠定了……比較堅實的基礎。
白露星居然成了所有難民夢想投奔的天堂——這件事是奧利維亞始料未及的。
「聽說白露星現在的最高執政官非常年輕,似乎叫穆根,這也算戰亂中出人才了。」會議室,一名新加入的大校小聲道。
雖然通訊手段都被卡斷,可是隻要有人的地方,總有辦法可以把各種遙遠的訊息流傳出來。
「不過穆根這個名字好奇怪啊,聽起來像某種難吃的食物。」他又發表了一下自己的看法,作為從阿爾戈斯麾下新融入奧利維亞小團隊的新人,他儘量在平時多和同僚聊天以便促進感情。
不過,這回他挑起的話題明顯不太對。
「噓——」坐在他一旁的另一名大校對他豎起了手指。
「奧古斯都長官的未婚伴侶就叫穆根啦!」這是個從學院時期就跟在奧利維亞身後的年輕軍官,對於長官的一些家務事,他比其他入伍之後才加入的同僚多瞭解很多。
「啊?」新人大校呆住了。
下一秒,他看到坐在長條桌遙遠終點的奧古斯都少將居然對他笑了。
「穆根確實是一種植物的名字,也確實不太好吃。」年輕俊美的金髮少將慢慢說著,視線移向桌上一盆裝飾用的盆栽,那裡種的正是一盆穆根草:「不過,它比所有植物的生命力都要頑強,在關鍵時刻,是可以救命的食物。」
在太空中航行了太長時間,飛船內所有盆栽的植物都死去了,只剩下奧利維亞從家中帶出來的穆根草盆栽,它們的葉子雖然黃了,不過卻異常茁壯。
和下屬們閒聊了幾句之後,奧利維亞隨即宣佈會議正式開始。
議題非常明確:他們的火力補給不夠了,怎麼辦?
奧利維亞將視線移到了星圖上一個黑暗的圓點上。
那裡是黑色暗堡,帝國最大軍火黑市的老巢。
星光歷400年11月末黑色暗堡
傳說中,帝國百分之九十的大宗私造軍火交易都在此進行,這裡居住著成千上萬的軍火商人,據說如果有人不小心擊中暗堡內軍火庫的位置的話,其產生的衝擊力足以毀滅周圍三個星系!
這裡早在路易皇帝在位的時候就存在了,據說路易一世在最後一戰之前曾經和他們達成過一筆鉅額交易,成功從這裡拿走了足以鎮壓整個帝國不和諧聲音的軍火量。
種種傳說為黑色暗堡籠罩了一層和它名字一樣的神秘色彩。在大多數帝國人心目中,黑色暗堡一定是一艘大型太空堡壘,使用黑色的貴重堅固金屬鑄就,所有店都沒有店名,只能用暗號,然後每個人都隨身攜帶槍支彈藥各種先進武器,一言不合就會被拉到暗巷被幹掉。
事實證明,大多數人都想多了。
黑色暗堡是一顆天然星球,星球原本的名字叫「黑星」,之所以叫這個名字並非由於這裡是最大的軍火黑市,而是由於星球上的土壤全部為黑色、以至於從宇宙中看起來整顆星球都是黑色的。
這裡的人們會從事軍火交易也是沒辦法的事:雖然星球上都是黑土地,可是並不適合栽種農作物,發現這種土壤非常適合種植花綠菜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了。這裡的人祖祖輩輩做軍火生意,由於生意見不得光,以至於這裡的人很多都是黑戶。
黑戶,在外名聲不好,星球上也沒有什麼像樣的學校……久而久之,黑星上的人只能祖祖輩輩做同樣的生意,然後久而久之他們就更加見不得人了。
於是,雖然和潘德拉一樣有代代相傳的手藝,可是黑星的居民就倒霉多了。他們的孩子不好出門上學,然後只能做軍火商,不想做生意喜歡打仗的也沒法去帝國軍隊,只能退而求其次:作星盜了。
哎!
不過黑星上終於出了一位有志青年,在成為星盜五十年後,他終於金盆洗手重新回到了老家,這位有志青年的名字叫做「羅羅亞」。
發現母星上花綠菜長得特別好,他決定大力向外推銷黑星上的花綠菜,一開始這是非常艱難的,然而在白露星上他找到了穩定的銷售渠道,經由白露星商業街店主的介紹,一來二去,他的生意倒也穩定了下來。
如今軍火生意不好做,羅羅亞已經發動不少鄰居和自己一起做花綠菜生意了,羅羅亞甚至還為黑星的花綠菜專門註冊了個商標,如今這種「黑色暗堡牌花綠菜」已經在小範圍內很有名氣了。
就在黑星的花綠菜生意蒸蒸日上的時候,騷亂降臨了。
羅羅亞的送菜船隊被困在了宇宙中,他們都是黑戶,災難爆發以後,各個星球對流民的准入稽核都十分嚴格,這種情況下自然不會有任何星球肯接收他們,沒有辦法,帶著鄉親們,帶著一船船花綠菜,羅羅亞只得重新做回了老本行——星盜。
他們的返鄉之路特別不順,幸好在中途搶劫的過程中,他們搶劫了一支特別騷包的船隊,用幾顆花綠菜從對方手裡換了幾艘飛船,別說,這幾艘飛船雖然模樣騷包可是功能非常強大,最後在他們所有船隻都破損以後,他們正是靠著這幾艘飛船堅強的回到了故鄉。
然而家鄉的情況更加糟糕:
與外界的聯絡全部中斷,除了地裡的花綠菜,他們已經沒有任何補給了,除此之外,還不斷有流民妄圖進入他們的星球,這些流民一開始是想要進入星球請求庇護,遭受拒絕之後居然試圖攻打黑星!
黑星的位置已經暴露了,繼續留在這裡的話,要麼餓死,要麼被人搶劫一空,就算他們憑藉武器捍衛住了自己的領土,繼續這樣消耗下去,他們的武器儲備早晚也被耗沒。
這日子沒法過了!
咬咬牙,黑星人決定外出避難。
然而他們是黑戶,不會有任何一顆星球接受他們的避難請求的,不接受還是好的,最怕對方非但不接受反而以非法持有限制武器之名把自己這邊所有人抓起來,黑星上做非法生意的商人可是不少的,不少人身上可都是揹著案底的。
就在這個時候,羅羅亞提議了一個地點——白露星。
這些年以來,如果要論與外界溝通,估計再沒一顆星球比白露星和黑星的聯絡更加多了:有很多人去白露星送過菜,和那裡最大商業街的店主關係都不錯,甚至,他們還在一位小店主的帶路下去帝國頂級名校——帝國綜合學院裡溜達參觀過,很多人都向往著將來能把下一代送到這種地方讀書。
羅羅亞的提議被全票通過了。
於是,黑星上的店主們開出了他們的老本——帝國僅存兩艘的頂級移動太空堡壘「戰神號」,帶上儘可能多的花綠菜以及最貴重的軍火資本,整個星球的人向白露星全速前進了!
等到奧利維亞率兵攻打黑色暗堡的時候,整個黑色暗堡早已空無一人,只剩下漫山遍野尚未採摘的花綠菜(還是品相不好被拋棄的)留在地裡,等著他們到來。
而與此同時,載滿花綠菜和限制級武器的戰神號也終於進入了白露星的大氣層。
「穆根,我給你們送花綠菜來啦!」激動的打出熟悉的訊號,羅羅亞大叔中氣十足的用訊號燈對穆根表明了身份!
黑色暗堡的主人們帶來的不僅僅是綠色的花綠菜,他們還帶來了足以震懾整個帝國的高階武器。
白露星這顆嚴防死守的鋼鐵堡壘,在擁有了最堅韌的盾牌之後,再度擁有了最犀利的武器。
年輕的戰士披上了鎧甲,拿起了武器。
星光歷400年11月,伊法迪亞,霍格比斯堡
這裡是皇帝·路易一世的東宮,巨大的皇帝行宮由29個翼,39個庭院以及3009個房間組成,就像一個巨大的迷宮。
在皇帝離開他的宮殿之後,這裡部分房間做了政務院中樞系統日常行政的場所,部分房間成為了堪塔斯幼崽的養育空間,而更多的房間則緊閉大門,再也沒有開啟過。
和那場災難後的很多堪塔斯幼崽一樣,西瑟夕裡·羅·納什基爾出生在這個宮殿裡,這裡曾經是他們嬉戲打鬧的地方,西瑟夕裡·羅·納什基爾知道每一個房間的秘密。
在他眼裡,這座宮殿是全宇宙最壯麗的建築,再沒有任何一座宮殿可以超越它。這裡哪怕一塊牆紙都是文物,都代表了一段歷史,這是帝國最珍貴的遺產。至今這裡仍然儲存著路易一世的全套皇帝制服,他的皇冠……全部被妥善保管在其中某個房間內,他的王座也在原處,等待著主人歸來。
西瑟夕裡·羅·納什基爾如今就單膝跪在那座金色王座下方,一臉平靜。
房間外面,可以隱隱聽到重物崩塌的可怕聲響,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有牆土正在從宮殿頂部簌簌而落,這座宮殿正在遭受毀滅性的打擊!!!
伊法迪亞,這顆曾經全帝國最強大、最偉大的星球,如今已經空空如也,只剩下敵人在肆虐了。
前段日子,在西瑟夕裡的主張下,伊法迪亞終於開始對外轉移難民了。
能夠居住在這顆星球上的人無一不身份顯赫,而這些大人物或者大人物的子孫如今卻成了難民了。
最先轉移走的是仍在西瑟夕裡監護下的堪塔斯幼崽們。這一舉動引起了政務院官員的大規模恐慌,他們都知道這些幼崽對於西瑟夕裡的意義,惶恐之下,不少官員開始準備潛逃。
西瑟夕裡下令殺掉了最早一批以財政部部長為首的外逃官員。他殺了一批,殺了第二批,然而卻阻止不了更多的人……越來越多的人都放棄了伊法迪亞的情況下,西瑟夕裡索性安排人手掩護這些流民轉移。
最後一批、也是人數最多的一批流民轉移的時候,敵人再次發起了攻擊,所有轉移中的流民以及掩護他們的軍部官兵全部在那場襲擊中遇難。
強制勒令最後留守在自己身邊的護衛離開,西瑟夕裡發動了伊法迪亞的一體化防禦系統。
他直接啟動了最高防禦模式:以自毀為代價,消滅星球內外所有尚在攻擊範圍內的物體。而此時此刻,他確認絕大多數敵人都在這個攻擊範圍內了!
每一年西瑟夕裡都會花很多精力財力修葺這座華麗的宮殿,他做夢也想不到,最終下令毀滅它的人會是自己。
強撐住的膝蓋最終站不穩了,西瑟夕裡終於跪倒在皇帝的王座前。
大量的血液由於這個動作從他身上的傷口噴射而出,猩紅色的地毯於是紅的更加鮮豔。
西瑟夕裡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人類的臉孔扭曲成了巨大的龍面,下一秒,他終於變成了原型,匍匐的趴在地板上。失去了人類衣物的掩飾,他由於之前的進攻行為千瘡百孔的身體就格外悽慘了。
雙手強自撐住地板,西瑟夕裡猛地抬起頭,他的表情終於無法繼續保持平靜,他朝王座的位置暴吼出聲:「吼——」
野獸巨大的哀鳴響徹了整座宮殿,原本就在塌陷的宮殿變得更加搖搖欲墜起來。
痴痴的看著金色的王座,西瑟夕裡一動不動。
屋頂中央十米高的巨大吊燈從天空重重落下,即將墜落的位置正好是黑色的巨大堪塔斯匍匐的地點!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有人把墜落中的吊燈踢到了另一個方向,伴隨著水晶破碎的聲音,碩大的宮殿內平地響起一聲暴喝——
「花毛胖子!你還沒認清現實嗎?你的皇帝早就不在了!你培養的那些幼崽都是溫室的花朵,根本無法成為下一任皇帝,你死了的話、別說成為皇帝了,他們連長大都可能做不到!」
如此熟悉的聲音,黑色的巨獸再次虛弱的睜開了眸子:「吼……」
原型的情況下,他只能發出含糊的吼聲了,如果此時有人可以聽懂堪塔斯的語言的話,他就會聽出這是一個名字:羅思塞。
來人正是羅思塞,如今帝國人習慣性在這個名字後面添上「元帥閣下」這個字尾,就像人們習慣性在西瑟夕裡這個名字後面多加上「大人」兩個字一樣。
「吼……」西瑟夕裡變成的巨獸虛弱的吼叫著。
「問我為什麼來?你說我為什麼來?」快速的躍到西瑟夕裡身邊,羅思塞已經揮開好幾塊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的畫像了——這座宮殿屋頂上密密麻麻鑲嵌了各種珠寶以及名畫,每一件都是價值傾城:「伊法迪亞即將被摧毀了,吾等軍人自然有義務護送所有帝國民眾安全撤離,雖然你這傢伙從小就不討喜,不過畢竟也是帝國的一員……」
羅思塞一邊說著,一邊試圖挪動西瑟夕裡,別看嘴上說得非常嘲諷,可是他的動作非常迅速。
一挪之下完全挪不動,羅思塞這才看清西瑟夕裡如今是怎樣一種情況:他的脊背上隱隱約約露出一根金屬光澤的細柱體,這根金屬棍居然穿透了他的身體將他釘在了地板上!
雙手僵在半空中,羅思塞的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事情比想象中還要糟糕——
他是堪塔斯沒錯,可是西瑟夕裡也是堪塔斯,體重並不比他輕多少不說,如今又被釘在了地上,冒然取出這根金屬棍的話,後果
他心裡已經在大聲喊糟,可是嘴裡的語氣卻還輕鬆:「花毛胖子,這麼多年,你還是這麼胖啊……」
「花毛胖子」是西瑟夕裡小時候的綽號,那個時候他長了一身亂七八糟的花毛不說,還特別胖。
知道這個綽號的大概只有和他一同長大的那批幼崽了。
「吼……」氣若游絲的吼了一聲,西瑟夕裡的視線有些模糊了,他用最後的力氣拍了拍翅膀,企圖將羅思塞趕離自己身邊。
去吧,離開這裡,趁這裡完全銷燬之前離開這裡。
「吼……」
謝謝你,在最後的時刻來到我身邊,使我不至於一個人孤獨死去。
謝謝你
到頭來,果然只有你找得到我。
西瑟夕裡的眼睛已經看不清楚了,或許是失血太多,生命力已經漸漸從他身體中抽出了。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在他還是一頭幼崽的時候,那個時候,他並不受歡迎。
幼崽們也是拼毛色的,一身雜毛的花毛胖子經常被排擠。於是比起和同伴在一起,西瑟夕裡更喜歡自己一個人在霍爾比斯堡的迷宮裡亂逛。
這裡有很多房間,每個房間都很漂亮,有好看的寶石,還有好看的畫兒。
西瑟夕裡是頭安靜的幼崽。
每進入一個陌生的房間,他就會好奇的觀察著房間裡的一切,猜測著每件東西背後的歷史,用小爪子細細的撫摸上面漂亮的花紋……都是他樂此不彼的快樂遊戲。
直到他不小心闖進了這個房間裡,這個有著金色王座的房間。
那把椅子真漂亮呀!
這是花毛肥仔的第一個想法。
然後,他看到了座位的主人。
強大、殘酷而美麗,那個人從此成為了西瑟夕裡的憧憬。
被摸頭毛的溫柔,一輩子也忘不了。
然後……進入這個房間的秘密方法被另一頭幼崽發現了。彷彿專門和他過不去,西瑟夕裡每發現一個秘密基地,羅思塞總能追在他後面把這個地方同樣找出來。
如今羅思塞果然是唯一一個找到他的人,然而,王座的主人卻不在了
西瑟夕裡的眼睛越來越無神了。
「喂!你不要閉眼睛啊!」
羅思塞並沒有被他那幾下揮跑,為了更方便著力,他甚至變成了原型,一頭同樣巨大的成年堪塔斯瞬間出現在原本那頭堪塔斯身邊,他不停的用嘴以及翅膀上的翼爪企圖搬動西瑟夕裡,然而西瑟夕裡除了看起來更痛苦了點以外,救援工作並沒有任何進展。
就在巨大的野獸束手無策之時,天花板整個掉下來了——
蔚藍色的眼睛瞪向自天而降的天花板,羅思塞眼眸裡天花板的圖案越來越大了。他已經做好了用身體掩護西瑟夕裡的準備,豈料,他的姿勢已經擺好,半晌卻始終沒有被重物砸中的劇痛傳來,驚訝的抬起頭來,他驚訝的發現正在砸落的天花板不翼而飛了!取而代之的是天空一片霧狀雲,不一會兒忽然簌簌降落了一陣灰末,地上兩頭野獸黑色的鱗甲瞬間變成了白色!
是光子炮!有人使用了光子炮!
光子炮的威力不僅將正在落下的天花板全部擊成了粉塵!還將射程範圍內所有物體都變成了粉塵!原本還在搖搖欲墜的宮殿瞬間被摧毀了整整一面!
兩頭堪塔斯同時抬起頭看向了做壞事的青年,特別是西瑟夕裡,明明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了,在發現珍貴的霍爾比斯堡被破壞的瞬間,他迴光返照般硬撐起了眼皮。
然後——
他就看到了王座上舉著一枚巨大炮筒的金髮青年。
此刻,那名青年正非常不尊重地直接踩在那足足鑲嵌了一噸特倫美蘇鑽石的金色王座上,表情輕鬆,完全不在意自己正踩在什麼地方,又破壞了什麼。
金髮金眸,強大,殘酷而美麗,西瑟夕裡恍惚中覺得自己彷彿又看到了那位曾經坐在這裡的帝王。
帝王的面前,匍匐跪著各種各樣位高權重的大人。
而那個時候的自己只能偷偷躲在角落,期待自己長大以後可以同樣跪在那位陛下的王座之下。
他忽然想到,如今他這種姿態……已經和幼年時期的理想無比接近了。
「很抱歉,元帥閣下,我違背了您要求立刻撤離的命令,不過這是遵照阿爾戈斯中將的指令而為,接管他麾下的軍隊的同時,按照慣例,他的任務也由我一併接管了。」
炮筒裡還有尚未消失的白光,顯然剛剛被使用過,金髮青年輕鬆的將炮筒扔到背後負好,然後輕靈的從王座上躍了下來,迅速跑到兩頭堪塔斯身邊,將羅思塞元帥變成的那頭推到一邊,他迅速從背後的工具包裡再度拿出一枚手柄,啟動手柄的瞬間,刀柄上忽然延展出一道金色光柱,接下來,這位青年利落的用這把光子刀將西瑟夕裡肚皮下面一整塊地板切下來了。
「吼~~~~~」羅思塞元帥在旁邊驚訝的吼了一聲。
「都什麼時候了還擔心地板,地板再值錢也沒西瑟先生的命值錢好不好?」聽懂了他的意思,青年立刻用更大的聲音朝他吼道。
判斷了一下金屬棍的長度,緊接著他再次用光子刀將和西瑟夕裡連在一起的石塊切薄了幾層,雖然金屬棍仍然無法拔出,然而這時候的西瑟夕裡卻不再是不可移動的狀態。
「來,我們一起。」說完,青年也變成了一頭堪塔斯,他的體型如此健壯而巨大,甚至比另外兩頭堪塔斯還要大出整整一圈!
何況,他是那樣年輕——
年輕的堪塔斯用翅膀輕輕揮了揮,示意羅思塞元帥和自己一同用腳爪將西瑟夕裡抓起來。
然後,兩頭堪塔斯就齊齊飛了起來。
「吼——」分不清是誰的吼聲在天空中擴散了開來。
戰火籠罩的伊法迪亞,天空中飛起了三頭巨大的野獸,被一群機械敵人追趕著,他們堅硬的鱗甲擋住了追兵的全部攻擊,終於在被追上之前順利衝出了之前特意被羅思塞開啟的防禦網盲點,停留在那裡的軍艦立刻開啟了甲板迎接三頭堪塔斯的到來。
青年堪塔斯在進入軍艦之後立刻變成了原型,眼瞅著追兵即將尾隨自己從防禦網盲點中飛出來,他當機立斷向下揮下了手臂——
「攻擊。」
只是一聲令下,包括他們所在的這艘軍艦的周圍上千艘軍艦立刻開始朝盲點發起了最強烈的火力攻擊!
進攻的火力是如此密集,以至於從窗外看去,簡直就像一束粗粗的白光筆直的射向了伊法迪亞。
然後——
「砰」
無聲的爆炸了。
兩頭還沒變成人形的堪塔斯目睹了這場史無前例的爆破,就像幼崽時候第一次看到煙花時那樣,他們怔怔的,看的目不轉睛。
這是帝都·伊法迪亞變成的焰火!
站在兩頭堪塔斯中間,坦然赤裸著身體的青年面色淡然。
然後,他笑了。
他居然笑了?
金黃色的眸子就像融化了的特倫美蘇鑽石,他的笑容殘暴而又美麗:
「與其讓它毀滅在敵人手上,我更情願它毀滅在我們自己手中。何況——」
然後,他偏過頭,面對眼中仍然充滿戀戀不捨之意的兩頭堪塔斯,他的嘴角又彎了彎,這一次的笑容不再讓人畏懼,而是一抹狡黠的微笑,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調皮。
「宮殿沒了可以重新造,帝國未來的皇帝或許根本不喜歡這種厚重風格的古董建築呢?這樣想,是不是就好多啦?」
他用特有的方式安慰了兩位老人家。
兩位老人家愣住了。
半晌之後,西瑟夕裡巨大的龍臉上忽然露出一抹古怪的表情。
「吼!」
這一次的吼聲終於不再飽含悲愴和絕望,而是有些愉悅的吼聲了。
大大的眼睛早已視物不清,不過他仍然努力看著身邊的青年,似乎想要在閉上眼睛之前努力將青年的長相最後刻在心裡帶走一般。
他是那樣用力的看著,直到奧利維亞的表情露出一絲慌亂。
「西瑟先生,您、您再堅持一下,我們趕到下一顆補給星去,就可以給您找到醫生和裝置取出身體裡的金屬棍了……」
只有這個時候,一直信心飽滿的青年看起來才真正更像他這個年紀的年輕人。
「快!去把隨軍醫生叫來!醫生陣亡了?那就去把負傷次數最多計程車兵叫過來!然後讓託德也過來——」眼睛已經看不清楚了,可是西瑟夕裡還能聽到青年有力的指揮聲。
他是如此的年輕,可是卻又如此有威儀。一聲令下,整個軍艦上計程車兵都忙碌了起來,無人不敢從命,也無人膽敢胡亂行事。
他是如此強大,殘酷而有美麗,就像那位陛下。
而且,他是如此年輕——
西瑟夕裡巨大的嘴巴忽然咧開了。
羅思塞說得對,他把帝國的堪塔斯養的太過溫室了。
溫室的花朵是無法成為皇帝的。
就像他和羅思塞。
他們雖然各自攀上了各自職業體系的頂峰,然而他們終究無法成為帝王。
真正的帝王,是命運屬意之人!
生於卑微,然而卻不因環境形成狹隘的性格,他強大、自信、果決、被所有人信服,面對強權,他毫無畏懼感。摧毀舊的事物,創造新的事物,他年輕,強壯,而又野心勃勃——
他是註定要成為下一位皇帝的人。
這一刻,最後一絲力氣已經從西瑟夕裡的身體中消失,然而他的心中卻飽滿的全是力量。昏花著眼睛,在眼皮即將落下之前,他低聲吼了一聲。
除了奧利,我的背上背過帝國大災難之後出生的所有小啾。
伴隨著一聲低沉到不可思議的低鳴,西瑟先生慢慢垂下了眼皮。
我老了,已經背不動幼崽了。
我,已經到了離開的時候了。
就在這個時候,他感到背上輕輕靠過來一份非常溫暖的重量。
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對他說:
好了,現在,你已經背過大災難之後出生的所有小啾了。
真溫暖啊……這頭小啾……一定是個非常健壯的小傢伙,他……可真沉啊
這一刻,西瑟夕裡想要笑的。
再然後——
西瑟夕裡的眼睛終於完全閉上了。
他的世界終於黑暗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