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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有手腕者得天下,自古就是這樣,要怨就怨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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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渥來時哭得涕淚縱橫,原想迎上去,見今上在,只得斂了步子在階下納福。

殿里布置得差不多了,該有的物件擺設一樣也不少,先前冷清寂寥的殿宇轉眼便豐沛起來。他盤弄那香珠,四下裡打量一番,還算滿意,便道:「你安安心心的,要什麼同門上內侍說,讓他傳話到福寧宮,我命錄景親自給你辦。」

她嗯了聲,又有些遲疑,「只怕太后知道了不高興。」

他聽了不過一笑,「婆媳關係真是個千古難題,不過這江山到底還是在我手裡,我是你郎君,你誰都不用怕。」

她心裡漸漸安定下來,再看他,他負手四顧,依舊是閒散的模樣。她轉身命春渥和金姑子她們進去收拾左右配殿,問他,「昨日發燒燒得厲害,今天好了麼?」

他摸了摸額頭,「還略有些,不過比起昨天已經好多了。」

她不放心,一手摸自己的,一手去摸他,剛一觸到就被他拉近了,他低低一笑道:「何必麻煩,這樣就行了。」說著前額相抵,果然一下子就試出來了。

他確實還在燒著,她很覺得擔憂,「已經一天一夜了,怎麼會這樣?你可吃藥?這麼下去人會燒傻的。」

他說吃了,「可惜沒什麼用。不要緊的,我身底子好,過兩天會自己退的。」

她憂心忡忡的樣子,仰臉看他,不知怎麼,心疼得厲害,「官家龍體康健,對我來說才是最重要的。我如今不能時刻陪在你身邊,你要當心自己的身體。與人鬥,自己無虞才可大展手腳。」

她絮絮囑託,他聽得心頭溫暖,頷首道:「我記著了,你別替我擔心。你沒來汴梁前我也平安活了二十三年,你來了,我反倒不成就了麼?」

她說:「我是擔心,總覺得事情還沒有到頭,也許會有更大的變故,誰知道呢……朝中暗流湧動,官家腳下的路不好行。」

他倒是滿不在乎,「一個雲觀就讓我亂了方寸,日後怎麼辦大事?他自以為那些小動作我都不知情,其實全在我手掌心裡。如今只等他起事,我來個甕中之鱉,到時候好叫他心服口服。」

她長長嘆了口氣,他們的爭鬥,她現在完全不想去過問了,由他們去吧,勝者為王,這世界向來是這樣。她伸手替他整了整交領,摸見他衣裳有點單薄,埋怨道:「多穿些,身上不好還不知道添衣。」

她攏著眉頭,即便是在責怪,看上去也有種撒嬌的意味。他心裡激盪,捧著她的臉,千珍萬重親了親,「皇后,我覺得我離不開你。」

她兩手虛虛掛在他手腕上,沒有應他,但是那眼神,分明在說我也是。

相愛的兩個人,只要一個服軟,另一個即便再生氣也發作不起來,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愛情吧!到一起,時間過得飛快,半點也不想分開。她終於還是去抱他的腰,臉埋在他懷裡,哀聲道:「你答應我一件事好麼?」

他閉上眼,天地都離得很遠,他能感覺到的只有她。他的聲音盤踞在她頭頂,「你說。」

「以後不要懷疑我,要一直相信我。」她仰面看他,眼淚從眼稍滾滾落下去,落進衣領裡,「你若懷疑我,我便覺得生無可戀了。要是我英年早逝,必定不是病死,是被屈死的。」

她說得他心頭起栗,「怎麼突然有這種想法?」

她雙手掐著他的手腕,用很大的力氣,「我這輩子都不會害你,我對天地起誓。」她唇角扭曲著,哽咽道,「我將真心交付你,餘下的日子裡只愛你一個人。你要相信我,不管遇見多大的坎坷,記著我今天的話。」

他心裡熨貼,點頭說好,「我相信皇后的真心,永遠不懷疑你。」

「你說到就要做到。」她頗有些咬牙切齒的重複一遍,「這是最後一次,若你不信我,咱們之間的緣分就到此為止,我永遠不會再見你。」

他看著她的臉,那溫婉秀麗的五官,說到急切處簡直有些猙獰。他笑起來,可是笑容裡多少含著沉重的味道,「我知道了,謹記在心,你用不著這樣,倒弄得我很緊張。」說著抬頭看月色,「時候不早了,你早點歇息,我要回福寧宮去了。」

她只是不好意思說,其實很希望他留下來。可是她知道,這是冷宮,他若過了夜就不成體統了。況且禁中眼睛多,說不準訊息傳到朝堂上去,那宗下毒案還沒有頭緒,官家如此夫綱不振,簡直就是個吸引眾人攻擊的活靶子。

她點頭,然而手上卻不肯放開,緊緊拽著他的衣角,囁嚅道:「我要是能變成一塊佩玉或是一個香囊就好了……掛在你身上,可以不用分開。」

他們同床共枕過很多次,耳鬢廝磨間,有心猿意馬,也有溫暖的感動。雖尚未圓房,可是穠華覺得他們是彼此的一部分,親密得像一個人。

他懂她的意思和想法,唯有不停地吻她,「我也想變成一根髮簪,一隻耳墜子……你是怎麼想的,我就是怎麼想的。」他笑道,撫撫她的臉,「世上沒有我們這麼好的夫妻了,是麼?」

她搖頭說:「一定不會有,我們是最好最恩愛的。」

因為她這句話,竟讓他有落淚的衝動。他天生涼薄,某些方面可能還有些心智不全,但是對於她,他調動了所有的熱情。如果這樣還不夠,恐怕愛情就當戒掉了。還好她也不老練,對他沒有太高的要求,兩個同樣幼稚的人,直白的我對你好,你也對我好。在十六和二十三歲的時候遇見一份純真的愛情,哪怕有時生氣了,口不擇言,說過便忘了,誰也不記得對方的不好。

他使勁抱住她,「皇后,我要走了。待辦完了手上的事,我接你去福寧宮,柔儀殿以後就是你的寢殿,我們朝夕相對,可好?」

「那麼官家……」她含淚說,「你要我等多久?給我個期限,讓我有指望。」

他算了算道:「快則三五日,慢則半個月,雲觀必會按捺不住。等我收拾了他,馬上來接你。」

她說好,放開他,擦了眼淚往下一肅,「臣妾恭送官家。」

終須有個決斷,這樣難分難捨總不成。他狠了心,轉身便往外去,她送到宮門前,一直等他的身影消失不見了才折回殿裡來。

春渥在燈下抹淚,見她進來忙迎上去,上下好好打量了一遍,喃喃說:「聖人無恙就好……我昨日真怕你有個三長兩短,若你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金姑子和佛哥也在旁落淚,畢竟是年輕的女孩子,昨天這個聲勢想起來還有點後怕。一大幫的御龍直闖進慶寧宮來,簡直像兵荒馬亂裡敵軍屠城。好多人被反剪著雙手捆綁起來,哪裡還有半點中宮莊嚴的味道。她們因為是皇后貼身伺候的人,少不得連夜審問,連哄帶嚇唬,只差最後上刑。

好在今天被調撥回來,西挾雖不及慶寧宮,至少官家還留著情誼。照這個現狀看,皇后還未失寵,總算有驚無險吧!

春渥一味地咒罵,「阿茸這個黑了心肝的,她忘了是誰收留她,給她吃穿。早知道如此,當初還不如養條狗!狗尚且知道報恩,她連豬狗都不如。她為什麼這麼做?她可向你透露過?」

她坐在榻上嘆息,「要是向我透露倒好了,她口風這麼緊,叫我始料未及。娘別罵了,她人都不在了,就莫論她長短了。」

春渥怔了下,聽見她已經死了,似乎才平了怒氣。只道:「她倒一了百了了,撇下個爛攤子,叫你生受。」

有什麼辦法,千防萬防,防不住果子從心裡爛起。她抬眼看金姑子和佛哥,低聲道:「我特特的求官家把你們調到西挾來,其實還是為了保全你們。阿茸死前招供,是受郭太后之命,真要論起來,你們從綏宮大內出來,一聲令下,少不得皮肉受苦。我眼下是出不去了,你們就和我在一起,既好同我做伴,也好讓我看住你們。阿茸這一死,可算是死無對證,加上雲觀未除,大鉞暫時不會對綏興兵。可是……」她眼裡湧起傷感來,將胳膊擱在烏木的小几上,油亮的桌面稱著她的手,白得沒有血色。她吸了口氣道,「我自己其實有這個準備,官家就算要保我,大勢所趨,最後我終是起兵的由頭。這是沒辦法的事,算是命裡的劫數吧!如今三國的國力,大鉞第一,綏國緊隨其後,烏戎排在最末。要開戰,必定是大鉞拉攏烏戎,共同吞併綏國……當前的大時局,以你我之力,恐怕很難阻止。到那個時候,我能力有限,就當真護不住你們了。」

其實她看得很明白,什麼都知道,只不過有時不願意太計較,得過且過。金姑子和佛哥對視一眼,跪在她面前叩首,「聖人且安心,婢子既然在聖人身邊,必會誓死保護聖人安全。」

她仰起臉,空洞的兩眼望著殿頂,悵然道:「我在這個位置上,沒有退路。我甚至不能躲避,因為就算我逃離這裡,也會成為戰爭的藉口。到了最後,或許只有我自盡,才能替綏國爭取上兩三年的時間吧!」

她的話叫三人大大驚惶起來,「聖人千萬不能動這樣的心思,用一條命換取兩三年時間,可值得?三年後當興兵還是會興兵,到時候誰還記得你?」

她抿了唇,心裡開始盤算,這是下下策,她也不願意赴死。人被逼到絕境,再好的脾氣也會試圖反抗。貴妃已經在積極向今上靠攏,可以不用嬪妃的身份,以盟友的姿態。烏戎和大鉞的紐帶不就是她麼,如果摧毀他們的結盟,能否暫時讓他們的計劃擱淺?

可若是真要這麼做,剛才對官家的那些話就顯得別有用意了。她要他相信她,如今卻要用他的信任來欺騙他,她心裡猶豫,但要擊破太后和貴妃的陰謀,要自救,她就不得不做一回卑鄙小人了。

她轉頭問春渥,「上次派進宜聖閣的人,可靠得住?」

春渥道:「聖人放心,絕對靠得住。」

她長長嘆了口氣,「反正現在是死無對證,將下毒的事栽贓給貴妃就是了。貴妃欲取我而代之,不惜買通了阿茸陷害我,否則如何解釋她們來得這樣巧?我知道貴妃不會將我送去的人放在跟前,兩個宮人只消作證貴妃召見過阿茸就夠了,我倒要看看這種無頭公案太后如何斷。」

金姑子略思忖了道:「聖人這想法是可行的,怕就怕這件事的幕後主使是……」

「官家麼?」她怏怏歪在引枕上,神情落寞,「倘或是這樣,我就賭輸了,得認命。不過也藉此看清,他和雲觀一樣,沒有什麼再值得我留戀的了。」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反擊,佛哥躍躍欲試,「婢子想辦法出去一趟,同宜奴她們通個氣。否則鬧起來,怕她們沒有準備。」

春渥為難地往外看了看,「有班直看守著,如何出得去?」

佛哥說:「買通兩個黃門,待送飯的時候換上其中一個的衣裳,不聲不響就混出去了。聖人放心,婢子們在綏國時專門受過調理,糊弄不得官家,糊弄幾個禁軍還是可以的。」

她舒了口氣,如此甚好。她是沒有辦法,雖然知道官家也有藉機出兵的念頭,可她不能眼看著他攻打她的母國。郭太后和高斐,一旦國破就會在他的刀劍下送命。終究是血肉相連的親人,即便沒有太多的感情,她也要努力挽救他們。如果綏使夠聰明,能洞察禁庭裡醞釀的陰謀,就可以把訊息帶回去,至少讓高斐有時間做準備。

計劃好了,就嚴格按照這個來實行。沒想到還有意外的收穫,貴妃大概是出於打壓的目的,第二天下午居然來了西挾。黃門入殿通報時,穠華正在花繃前檢視,聽了回稟坐下來,應道:「請貴妃進來相見。」順手拿起剪子,藏在大袖下。

黃門出去傳令,不一會兒領了貴妃進來。貴妃進門左右看了一遍,「聖人這裡頗安逸嘛,我原以為冷宮只餘四壁呢,沒想到用度不比慶寧宮差。」

她進門未行禮,分明不講她放在眼裡,穠華也不計較,笑了笑道:「梁娘子喜歡這裡麼?若喜歡,留下同住也未為不可。」

貴妃忙擺手,「聖人說笑了,未得官家和太后的旨意,我縱是想同聖人做伴,也沒有這個膽量。」金姑子送茶進來,放在她面前,她沒有動,只說,「我是特意來為昨日的事認錯的,要是早知道……弄得這模樣,是我害了聖人,實在對不住你。」

穠華看著她團團的臉,明明顯得無害,身處在權力的泥沼裡,也會橫生出無數的心眼來。她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梁娘子喝茶吧,可要我替你試毒?」

貴妃笑得有些尷尬,「聖人還是記恨我。想當初你我一同入禁庭,事先在四方館裡就說過的,苟富貴,勿相忘。如今變成了這樣,我心裡也很難過。」

她慢慢抿了口茶道:「你不必自責,我反倒要感激你。要不是你和太后恰巧趕到,那盞羹送到官家手裡,我就真的要追悔莫及了。我與他的感情,外人參不透,你們瞧官家冷心冷面,我眼裡不是。我敬重他,也愛護他,不想讓他受到半點傷害。所以得知阿茸要毒殺他,我恨不得親自將她處死,以謝官家。我前天哭了一晚上,心裡害怕,怕官家就此誤會我,再也不要我了。」她復靦腆一笑,視線引領她在殿裡轉了一圈,「你也看到了,他還是心疼我的。這裡吃穿用度都比照湧金殿,我知道他的心,他怕我受委屈,事事替我考慮周全,不枉我同他夫妻一場。」

貴妃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不說她愛不愛今上,女人多少都有攀比心。在同一個宮苑裡,你受寵,我不受寵,為什麼呢?她是正頭的公主,出身高貴得很,原本不屑與她這野路子的公主比,誰知入了禁庭,不如她的人壓在她頭上,成了皇后,她面子上應該很覺得過不去吧!

穠華有意要激怒她,低聲問:「梁娘子,你相信毒是我下的麼?」

貴妃愣了下,「我自然是不相信的,聖人宅心仁厚,況且與官家伉儷情深,怎麼會毒害自己的郎君呢!可是毒就在聖人進獻的盅裡,當時驗取,聖人也是親眼看見的……」她模稜兩可地一笑,「若說聖人不知情,那就只有一個說法了,是聖人跟前的內人擅作主張。可是她死了,這時候畏罪而死,對聖人豈非大大的不利?」

她點了點頭,「我知道,她一死,應當有好些人覺得高興罷,我真是渾身長嘴也說不清了。你說如何是好呢,我這個皇后恐怕要退位讓賢了。」

貴妃道:「聖人別心慌,至少目下你還在中宮位上。聖人不是禁中長大,不知道廢后要使多大的力氣。官家得同宰相們商討,這是動搖根本的大事,不是三言兩語能裁定的。言官們眼裡國運是第一位,通常會反對,不過那是在皇后無大罪的情況下。像聖人這樣的紕漏……恐怕真的很難辦。」

也就是說她這個皇后有大罪,廢后亦在情理中。穠華嗯了聲,「那麼依你所見,這禁中誰有資格當繼後呢?」

這繼後兩個字聽起來很刺耳,貴妃皺眉笑道:「這個還得官家與太后定奪,我等不好妄加揣測。」

「其實這種事,我不說,你心裡也當有數。當初你我一道來和親,我僥倖拔得頭籌,委屈了你。現如今我倒了臺,輪也當輪到你了。」她一手翹起蘭花指,妖媚地在頰上掖了下。因生得好,即便困頓裡,依舊有種鮮煥的惑人味道。她衝她眨了眨眼,「讓與你,總比讓與賢妃她們好。不過官家脾氣古怪,睡著了也要找我,梁娘子若是為後,遇見這種時候千萬不要惱我。還有官家似乎不太喜歡你的床榻,上次酒後回來抱怨我沒有去接他,害他在陌生地方逗留了那麼久……」

貴妃饒是再好的修養也要生氣了,她原本就驕傲,怎麼經得她這樣成心作踐。官家的態度一向讓她難堪,掩在熱鬧底下就罷了。如今她不顧人死活硬挖出來,還要在她傷口上撒鹽,存的是什麼心!

「官家是這樣說的麼?」她勉強笑,可是鐵青著臉,笑容變得有點可怖,「我今日原本是好心,來看看聖人缺什麼短什麼,我那裡好籌備了送過來,不想聖人對我這樣劍拔弩張。要說寵愛,誰敢斷言自己能被寵愛一世?聖人這如花的臉龐,終有枯萎老去的一天,色衰而愛馳,這話聖人沒聽說過麼?」

她一哂,毫不介意,「那也無妨,總比連寵愛是什麼滋味都不知道的好。貴妃是聰明人,應該知道靠身後的勢力不能長久。賢明的君主不會坐看外戚勢大,今日可以利用你,明日便可吞併你。到最後我至少能讓他念舊情,梁娘子可靠什麼呢?」

貴妃氣得臉色都變了,但是忌諱外面人聽見,壓低聲道:「你這賤婢,除了狐媚惑主還會什麼?若身在烏戎,我早就命人活剝了你的皮!你如今弄得一敗塗地還這樣囂張跋扈,官家優待你,你真當能長久麼?他既有這野心,我成全他,比你這賣弄色相的強一百倍!霸主身側立的應當是與他相匹配的女人,你這類貨色,養在後宮褻玩就是了,捧在高位,只怕你也坐不住!」

她罵得興起,不妨皇后突然從袖中抽出一把剪子來,高高舉起,寒光在她手下閃爍。貴妃嚇得倒抽一口涼氣,「你要做什麼?」

她卻溫婉一笑,「梁娘子怕麼?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可是那剪子落下來了,沒有對準她,而是扎向她自己。

貴妃目瞪口呆,看著血汩汩地流出來,染紅了她的大袖衣。皇后人如一片落葉,軟軟倒在了血泊裡。

她腦子裡轟然一聲炸雷,倉皇退後兩步,然後聽見殿門上有人尖叫起來,「不好了,快去回稟官家,聖人在殿中遇襲了!」

訊息傳到垂拱殿時,今上正與宰相們商議稅賦的事。錄景跌跌撞撞進門來,也顧不得眾臣在場了,顫著手指指向西挾方向,「陛下……皇后遇襲,不省人事。」

他手裡的奏疏落下來,疑心自己聽錯了,「什麼?」

錄景嚥了口唾沫,畢竟是內庭的事,不好當著外人直說,遮掩道:「陛下莫問了,去了便知道。醫官們都已經趕去了,只是陛下不在場,好多事情不敢拿主意……」

他站起來,頭暈目眩。怎麼會出這樣的事呢,怕她受傷害,退了一萬步,讓她在西挾暫避,為什麼還會遇襲?他心裡慌得厲害,未留下半句話,匆匆忙忙提袍跑了出去。

殿中另一個人也慌了手腳,錄景走得慢些,被他一把抓住了,壓聲問:「皇后眼下如何?」

錄景道:「回王爺話,臣也是聽人回稟,並未親眼見到。據說是被刺傷,流了很多血,傷勢不輕。」說完做了一揖,快步追趕今上去了。

如何會遇襲,又是遇了誰的襲,眼下一概不知。雲觀心裡牽掛,然而那是別人的皇后,他沒有權力去探視。往外看,天上積起了厚厚的雲層,怕是快要下雨了。怪重元沒有保護好她,他的雙手在袖中緊緊握起,聽身後眾人嘈切議論,平了心緒轉身道:「既然禁中出了事,諸位就莫等陛下了,怕是一時半會兒解決不了,都散了罷。」

宰執們拱手行禮,紛紛退出了垂拱殿。他也背手往外去,出了承天門,見成則在東華門上候著。天上淅淅瀝瀝下起了細雨,成則打傘迎上來,低聲道:「御馬直和捧日、神衛幾位指揮都已經準備妥當,只等郎主一聲令下了。」

他點了點頭,「剛才副都知傳話進垂拱殿,皇后遇襲,今上方寸大亂,若現在發動政變,他無暇顧及,想來更有勝算。只是不知道皇后如何,我心裡好亂……」他說著,臉色變得煞白,「我想進去看她,不知她有沒有危險。」

成則道:「郎主還需按捺,若拖延了,等今上回過神來,咱們的行動必要受阻。臣算了算,諸直人數加起來約有三四千,先悄悄控制了各門禁衛,三四千人殺進大內直取福寧宮,足矣。郎主掛念皇后,若想見她,只有取今上而代之,否則永遠沒有機會。」

他轉頭看他,下了決心,頷首道:「宮中酉正下鑰,那時天色正朦朧,趕在宮門鎖閉前發動突襲,打他個措手不及。今日秘召幾位指揮商議,明日傍晚起事,免得夜長夢多。」

成則躊躇滿志地應了,回身眺望那連綿宮闕,烏蒼蒼的天幕下顯得壓抑沉重。實在沒有太多時間,誰也不知道今上什麼時候會發動致命一擊。與其在睡夢中被殺,不如轟轟烈烈大幹一場。成敗在此一舉,敗了至多是個死;若成功,便能一雪前恥,不必再苟延殘喘地活著了。

那廂今上趕到西挾時,皇后還臥在血泊裡。因為剪刀扎得深,誰也不敢輕易搬動她。他進門看見這場景,心都揪成了一團。大灘的血,從那具柔弱的身體裡流淌出來,恐怕已經將她放了個半空吧!

他蹲下來喚她,「皇后……」

她微微有些反應,原本活蹦亂跳的人,一下子變成了這樣,他簡直想要殺人。只是暫且顧不得那麼多,小心翼翼將她拗在臂彎裡,輕輕托起來,送到榻上去。醫官們一擁而上,處理傷口、把脈、開方子。他站在邊上茫然看著,只覺五臟六腑都碎了,碎成了渣滓,再也拼湊不起來了。

太后匆忙而至,遠遠立著觀望,蹙眉道:「這禁庭真是愈發的亂了,先是下毒,然後是刺殺,叫人怎麼辦才好?」她知道皇后不能出事,這個節骨眼上,一旦她遇到不測,非但失了興兵的把柄,還讓綏國鑽空子,好大肆宣揚他們的長公主斃命於大鉞禁庭,縛住了大鉞的手腳。

翰林醫官退出來,向今上長揖,「官家稍安勿躁,臣查驗過,聖人失血雖多,總算未傷及肺,乃是不幸中之萬幸。如今氣虛血虧,刀口也深,對於女子來說縱不累及性命,卻也是消耗頗巨的苦差事。臣為聖人縫合了傷口,上藥包紮妥當,但要痊癒恐怕還需時日。聖人身嬌體貴,何時醒轉還未可知,醒後疼痛難當也是必然。床前萬不可離人,藥要按時服用,靜養三五日,多少會有好轉的。」

今上得知她沒有危險,懸了半天的心才放下來。坐在她床沿守候,一瞬不瞬地望著她,她氣若游絲,叫他不知如何是好。到了現在才想起來問經過,直起身道:「究竟是怎麼回事?西挾外有班直把守,是誰傷了皇后?」

金姑子上前一步,哭道:「下半晌聖人在殿中繡花,梁娘子到訪,婢子引梁娘子入內,伺候了茶點便在殿外侍立。起先聖人與梁娘子還有說有笑的,後來不知怎麼起了爭執。婢子不放心,挨在簾外偷聽,她們說得低,聽不太真,隱約聽見梁娘子罵聖人賤婢。聖人一向和善,官家是知道的,婢子怕聖人吃虧,想進去勸解兩句,結果便見梁娘子操起桌上剪子,對準聖人紮了過去……」

貴妃鐵青著臉道:「你胡說,分明是聖人自戮陷害我!」她惶惶向今上哀告,「官家明鑑,臣妾唯恐聖人在西挾短了衣食才來探望,並未同聖人起什麼爭執。原本都好好的,聖人袖中藏剪子,突然便扎向自己……臣妾是無辜的,舉頭三尺有神明,臣妾不敢有半句謊話,官家要替臣妾做主。」

春渥一直在照顧皇后,聽了她的話銜淚轉過身來,哭道:「梁娘子可是要撇清關係麼?我家聖人平時是什麼樣的性子,禁中人人知道。她從不與人較長短,心善也怯懦。一個連殺雞都不敢看的人,怎麼會對自己下手,且傷口恁地深,不是恨透了,哪裡來這樣大的力道?梁娘子要官家為你做主,我家聖人誰來主持公道?她昨日才受了冤屈關進冷宮裡來,梁娘子還不願放過她,追到冷宮中羞辱她。她終是一國之母,梁娘子怎麼能這樣辱罵她?罵便罷了,還要傷她性命。終不過是嫉妒聖人聖眷隆重,要置她於死地,以洩心頭之恨。」

今上直直望過去,那眼神冰冷,要將人刺穿似的。貴妃心知這回是落進了她們設好的套裡了,焦急異常,瘋了似的尖叫起來,「我沒有!要取她性命何需我動手,我這樣送上門來叫你們拿我的把柄麼?」一壁說一壁哭著跪在太后面前,「孃孃救我,我現在渾身長嘴也說不清了。我沒有傷聖人,是被她們算計了。孃孃你可信我?你替我說說話吧,我若是那樣狠毒的人,上次皇后給我下毒的事就該計較到底。」

今上咬牙道:「你無憑無據,怎敢斷言是皇后給你下毒?正因為你心裡這樣認定了,便有備而來挾私報復。讓太后救你,如何救你?皇后躺在這裡,都是假的麼?你說她自戮,說得好!」他轉頭吩咐錄景,「拿把剪子來!若貴妃能對自己下得去手,我就相信你。」

她敢麼?她不敢。不是到了絕境,誰也沒有那份膽色。

貴妃連哭都忘了,怔怔看著錄景遞過來的剪子,想去接,終究還是縮回了手,嚎啕大哭起來。

太后兩難,是不是貴妃所為一時也分不清,但是大戰在即,孰輕孰重她心裡明白。本想替她遮掩兩句,不想皇后的乳孃又有了新說法。

「官家容婢子回稟。」春渥掖手道,「梁娘子說皇后給宜聖閣下毒,婢子才想起來,梁娘子病後聖人時時掛懷,曾多次命阿茸往返贈送補品。梁娘子也常對阿茸有賞賚,一來二去,阿茸究竟受命於誰,那就說不清了。阿茸父母雙亡,曾為以後的生計憂心,若一時貪財陷害主人,這種事並非不通。如今她人已經死了,的確死無對證,婢子也不敢妄下斷言,只想求官家還聖人一個清白。」說著哭泣不止,回頭往床上看了看,哽聲道,「她是個沒心機的人,否則也不會落得今天這樣下場。官家是她最親近的人,若連官家都不替她撐腰,那聖人實在是太可憐了。」

春渥這番話,引得太后對貴妃起了疑心。皇后意欲毒殺官家,這個訊息確實是從貴妃那裡傳來的。她想借此興兵是不錯,可若真是貴妃設的局,那她的品性就值得懷疑了。

貴妃自然不能承認,然而眼下陷入了與皇后那天同樣的尷尬境地,她是有傲性的人,也仗著官家還有用得上她的地方,並不忙於狡辯。倒是她身邊的尚宮跪地磕頭,「娘子出身高貴,宮掖之中長大的人,絕不屑於做這樣愚蠢的事。如今遭人陷害,白璧蒙塵,請官家與太后聖裁,為娘子洗冤。」

今上因皇后的傷勢嚴重,騰不出閒心來處置這件事,不管貴妃是否無辜,他眼下極端厭棄她是一定的。他狠狠盯著她,寒聲道:「禁庭醜聞,不宜向外宣揚。皇后受重傷,貴妃嫌疑重大,暫押入永巷素室令其思過,待皇后無虞再行處置。」

永巷素室與皇后這西挾不同,是真正徒留四壁的地方,官家究竟有多偏心,可見一斑。貴妃搖搖晃晃立起來,外間黃門要上手押解,被她奮力格開了。她整整衣領,未再多言,昂首走了出去。

太后旁觀,束手無策。皇后一直暈厥,官家也定不下心思查辦,只有再等等了。

她上前探看,的確傷得頗重,便嘆息道:「年輕孩子衝動,這又是何必呢!無論如何先讓皇后靜養,這回受了苦,可憐見的。官家亦須小心自己的身體,你身上餘熱不退,不知是什麼緣故。若太過勞累了,我怕你扛不住。」

今上道是,「這裡無事了,孃孃回去吧!待皇后略好些,我要將她移入柔儀殿,也好就近照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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