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啟了啟唇,本欲反對,到底還是忍住了。官家正是心疼的時候,同他說什麼都是白搭。他眼裡只有一個皇后,看看這西挾,妝點得如此愜意,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湧金殿呢!貴妃沒人疼沒人愛,直接送進素室,實在吃了大虧。往後還要靠她成事,切切慢待不得。長袖還需她這太后來舞,皇后依仗的是官家,貴妃身後卻是烏戎,兩下里比較,貴妃必定是重頭。
太后挽著畫帛去了,殿裡閒雜人等散開,只剩春渥和金姑子她們照應。湯藥來去,都是今上親自喂,將到入夜時分,皇后又發起熱來,額上豆大的汗珠溼透了鬢角,人也有些迷糊,譫語連連,仍舊沒有醒轉。
春渥看在眼裡,心頭都滴出血來。這孩子下手這麼狠,真不給自己留餘地。好在不傷及性命,可是這番的痛,實打實的要她自己忍受了。她想起以前,到了天熱的時候她喜歡吃蘆粟,長長的一截,叼在嘴裡煙桿似的。蘆粟的皮薄而利,一不小心就割傷了手,那時她都要哭哭啼啼窩在她懷裡的。可現在呢,經歷了一些事,被迫長大,踏著血路前行,這就是禁中女人的悲哀。怨來怨去,還是怨恨雲觀,要不是他,穠華不會參與進來。她在建安明明有富足的生活,長得又是這樣一副標緻容貌,就算不當皇后,也可以有很美滿的婚姻。如今全毀了,她必須靠自己掙扎求生,否則只能被人屠戮。
今上守著她,半步也不相離。他沒有試過照顧別人,幹什麼都遲緩而謹慎。絞了手巾輕輕給她拭汗,擦著擦著垂下頭,姿勢痛苦至極。
春渥看得傷心,上前道:「官家歇息片刻罷,讓婢子來。」
他搖了搖頭,「你們都出去,我一個人可以。」
春渥無奈,帶著金姑子她們都退到簷下去了。外面雨勢漸密,透過燈籠的光看,紛紛揚揚牛毛一樣,偶爾被風吹進來,冷梭梭拂在臉上,叫人打顫。
秦讓撐著傘從宮門上進來,對攏袖而立的錄景招了招手。錄景縮著脖子過去,他湊到他耳邊嘀咕兩句,錄景點點頭,快步入了正殿,站在簾外回稟:「官家,御龍直有訊息傳進來,時候定下了,在明日酉正。」
今上抬頭看了他一眼,「真會挑時候。大開宣德門,放他們進來。皇后眼下這樣,我沒有興致同他玩。命殿前、步軍二司會同東西五班拿人,在前朝解決,別漫延進內庭來。束手就擒者押到外面絞殺,凡有反抗者立時正法,就這麼辦。」
反正參與者一個不留,不管最後是不是投降。錄景揖手道是,復退出去傳令了。
他低頭看她,不知什麼時候她睜開了眼睛,輕輕叫了聲官家。他嗯了聲,「你醒了?」彷彿她只是睡著,時候到了,該起床一樣。可是鼻子有些發酸,他匆促轉過頭去,「我給你找點吃的。」
她說不要,「別走。」
他只得留下來,心頭翻湧起無數的感覺,一瞬把人生的頹敗和悽苦都嚐遍了。他緊緊抓著她的手,用力抵在額頭上,嗓音悲涼,「是我對不起你。」
她喘了兩口氣,說話很吃力,眼神也有些渙散,抓著他的衣袖問:「雲觀攻進來了麼?」
「沒有,明天酉時。」他摸摸她的臉,「痛麼?」
她心裡五味雜陳,哭起來,氣哽不止。越哭傷口越痛,到最後嘴唇都褪了血色,他看得心驚,忙安撫道:「別哭,有什麼話等好了再說。」
「官家……」她抽泣著啞聲喚他,「你不要離開我,一直陪著我。」
他把臉貼在她臉上,「我陪著你,哪裡都不去。」
她的手指冰涼,想用力回握他,可惜提不起勁來。轉頭看外面,「貴妃呢?」
「關進永巷了。」他眼裡有說不盡的恨意,陰狠道,「若不是顧忌她的身份,我即刻便處死她。你暫且不要想那麼多,先將傷養好,我自然給你個滿意的答覆。」
她心裡其實很覺得愧疚,他是真心待她的,她在這件事上欺騙了他,她也不願意這樣。可是大戰就在眼前,她若再溫吞過日子,很快便會被廢,被真正囚禁,甚至死在她們手裡。當初她封后掌鳳印,應該也是出於政治考慮。此一時彼一時,發起戰爭的時候貴妃有了用武之地,官家要安撫或是藉助烏戎,除了愛情,還有什麼可許她的?只有這頂鳳冠。
她不知道自己這場賭注押得對不對,她沒有把握,唯有盡力一試。可是她心裡那麼難過,她讓他相信她,轉身又利用他,實在不配得到他的愛。
「得意……」她喃喃叫他,「我對不起你。」
他蹙眉替她擦了眼淚,「是我沒有護你周全。」
他躺下來,她不能移動,他努力貼近些,讓她靠在他的肩頭。不時撫撫她,說:「皇后,你還活著就好……明日有一場決鬥,雲觀拿住後恐怕要處死,你怎麼看呢?」
她閉上眼睛,傷口痛得厲害,但是十三歲前在中瓦子的記憶卻變得異常清晰。她還記得雲觀分花拂柳而來的場景,公子無雙,如珠如玉。她艱難地喘了口氣,「一定要死麼?」
他說是,「政敵越少,我的江山就越穩固。也許你覺得殘酷,但這就是現實。我不殺他,他便會殺我,皇后如今也經歷了許多事,應該明白這個道理了。」
是的,她明白,也正嘗試著這麼做。唯一不同的是他們可以依靠自己的實力,她能利用的只有他的感情。她覺得自己可氣可悲,心裡堵憋,含淚看著他說:「官家,你親親我吧!」
她有時候孩子氣,這樣撒嬌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可能他以為她是在邀寵,其實她只是想從他身上獲得溫暖。
她額上又起了汗,他察覺了,忙支起身替她擦拭。她勉強看他,眼淚湧出來,「好痛。」
他顯出挫敗的神情,她痛,他比她更痛千百倍。可惜他不能代替她,只有不停地親吻她,「熬過今晚,明天就會好的。」
日日寄希望於明天,明天來了,依舊不知道會演變成什麼樣。
窗外秋雨綿綿,打在窗欞上,像孩子揚起了一把沙,颯颯作響。
他原本要移她到柔儀殿的,可是想起雲觀傍晚的計劃,還是決定延後一天,等局勢穩定下來再說。
早五更,他起身要去視朝,穠華痛了整夜,睡得極淺,他一有動靜便醒過來了。沒法替他更衣,臥在床上怔怔看著他。他自己系蔽膝,回過頭望了她一眼,溫聲道:「接著睡,好好養息。今日當如常,免得惹他懷疑。我散了朝就過來陪你,不會很久的,一個時辰就回來。」
她點點頭,眼裡滿是眷戀,「你自己要小心。」
他笑了笑,「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可不知怎麼,他突然晃了晃,慌忙撐住了月牙桌,才不至於跌倒。她看見他臉色變得很難看,心裡焦急不已,一面喚人,一面掙扎著要下床。他緩過勁來,匆匆過去安撫,「我不要緊,就是頭有些暈,現在已經好了。你不能動,小心傷口崩開,又要吃一回苦。」
她勉力抬手摸他的額頭,帶著哭腔道:「怎麼還在發燒?官家你怎麼了?」
他也說不清,並不是傷風受寒,低燒卻一直不退,時間長了,人有點恍恍惚惚的。比如一陣暈眩飛快過去,四肢便有千斤重。不過只是一瞬,過去了就沒事了。他怕她擔心,笑道:「大概是太累了,這陣子事情多,我精神有些不濟。等這件事過去了休息幾天,我們上艮嶽去,住上半個月再回來,可好?」
她嗯了聲,悽惶的一雙大眼睛看著,低聲道:「你要好好的,否則我躺著也不安心。」
他垂手撫撫她的臉,錄景伺候他戴上通天冠,便被簇擁著出去了。
她仰在那裡目送他,心裡總覺得七上八下。春渥進來換香,微微開啟了一點窗戶,回身問她可冷,她搖搖頭,「還在下雨麼?」
佛哥端藥過來,應道:「在下小雨,淅淅瀝瀝的。聖人先吃點東西墊一墊,等藥涼了再用。」
她們小心將她托起來,兩個大靠墊墊在她身後,春渥問:「眼下還疼得厲害麼?」
她臉上恢復了點血色,說好多了,「就是喘得急了有些痛,沒什麼大礙。貴妃那裡有訊息麼?」
佛哥道:「關進了永巷,不過有太后護著,吃住都不像受過的。」
她嘆了口氣,知道必定是這個結果。眼下雲觀又湊熱鬧起事,官家更是分身乏術了。再說貴妃的身份畢竟在那裡擺著,以前她沒有太在意,以為太后和善,並不那麼複雜,其實不是。想來她坐上今天這個位置,也是一路披荊斬棘過來的。她有更遠大的抱負,小小一個鉞國滿足不了她,她期待更廣闊的天地。
她說罷了,「這個且不去管他,我得先從西挾出去,如今困住了,什麼都做不了。」說著萎靡下來,哀聲道,「你們有沒有覺得我變壞了?像雲觀一樣不擇手段……」
「聖人別想那麼多,環境使然,人不一定能照自己的想法活著。有時為求自保,不得已而為之。那些不得受寵的娘子只怕都有禍心呢,何況是貴妃!那天福寧宮裡驗毒,她來得那樣巧,呼喝著要人拿銀針來,誰知道是不是她串通了太后,趁人不備往盅裡投毒,再驗取了來陷害你。」春渥發現自己臆測起來也沒邊,尷尬地笑了笑,「我的意思是做下了就不要後悔,否則這份苦就白受了。」
佛哥點頭附和,「好在官家不幸後宮,否則只怕更兇險。」
她們喂她喝湯,她進了兩口便搖頭說不要了。待服了藥重又睡下,迷迷糊糊想起雲觀,想起他以前教她畫畫,給她做草編的螞蚱。如今他和今上爭權奪勢,恐怕到最後連性命都要丟了。
他一定不知道官家已經得知他行動的全部計劃了,今晚上會自投羅網咖!她什麼都做不了,原本對他有感情的,可是他一次又一次的將她逼進絕望的境地,她再好的脾氣也會怨恨他。她和官家在這個事件上的立場一致,矛盾早一些激化,然後必定有一個人的人生要就此結束,雲觀曾經那麼好……可惜了。
她又昏沉沉睡去,睡夢裡隱約聽見官家說話,從容不迫地排兵佈陣。他為王時就執掌整個大鉞的軍務,對於這種圍城剿滅的事頗有心得。戍守一切如常,他只需看著雲觀一步一步走進來,「悄悄將朝中要員帶來觀戰,既是殺雞儆猴,明日朝會上也用不著我多費唇舌了。寧王謀反,當賜死。捉住了先拘起來,畢竟他是先帝血脈,眾目睽睽下斬殺,顯得我這做兄長的不仁義。」
她心頭生涼,艱難地側過身。幾位指揮領了命,鎧甲上貼片與鉚釘相擊的的聲音漸漸遠去了,他進來探望她,在她床前坐了下來。
「你晚間可會親自去?」
他嗯了聲,「事關重大,我若不在,怕平地起波瀾。」
她說:「我還是有些不放心,剛才來的殿前司和步軍司的指揮麼?可都靠得住?萬一早被雲觀買通,事情就不可收拾了。」
她如今也懂得處處用心,他欣慰於看到她的成長,只是成長得過於快,又讓人有種不捨的感覺。他抿唇一笑,「你放心,這些人是我的親兵,從我十六歲起就跟著我了,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我手上,不敢造次的。」
她點了點頭,「如此甚好。」
春渥託著托盤進門,趨身道:「官家,聖人該換藥了。」
他伸手接了過來,瓶瓶罐罐一樣一樣鋪排好,略猶豫了下,去解她身側的衣結。昨天她身上沾了血汙,當時不能多觸動,今早才換了件桃紅的寢衣。為了方便換藥,連抹胸都未穿,年輕的女孩子,胸型美好,即便躺著,也高高聳立。他心頭驟跳,故作深沉,不緊不慢開啟她的交領,可是衣下的景象不由讓他血脈噴張。
暴露在他眼前,實在很難為情。她抬手掩住了,低聲嗔道:「官家眼睛不老實!」
他聽了咳嗽一聲,含糊說沒有,隨手拿個藥瓶過來。銀匙探進去舀了一勺藥,待要敷上去,忽然發現包紮的棉紗布還未拆,不得不將銀匙重新塞了回去。
他微微別開臉,「你忍著點,恐怕傷口上的血同紗布粘連在一起,揭開會有些痛。」
她緊緊揪住了身下錦被,看樣子視死如歸。他放輕了手腳去揭,著實費了一番功夫。再用藥酒擦拭,那傷處逐漸顯露出來,她是細嫩至極的皮膚,這樣血肉模糊的一個刀口,看著觸目驚心。他凝視有頃,不知為什麼蹙起眉頭,眉間有種探究的神氣。穠華畢竟心虛,問官家怎麼了,他回了神,忙道沒什麼。小心翼翼上好藥,取新紗布,替她纏裹了起來。
他坐著,撫膝道:「我看你精神好些了,痛得沒有那麼厲害了吧?」
她委屈地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是好些了,畢竟是剪子,換了匕首,大概要去掉半條命。」
他捋捋她的發,在她額上吻了下,「會慢慢好起來的……你休息吧,我那裡還有些瑣事要料理,去去再來。」
他為她掖好被子,負手出得殿來,錄景在簷下鵠立,見了他即刻迎上前。他慢慢往外踱,走了幾步問:「那把行兇的剪子是什麼樣的?」
錄景呵腰道:「普通的銀剪,四寸來長,刀尖和把手各半。」
「寬呢?」
錄景豎起兩根手指比了比,「也就半分。」
也就半分……皇后胸前的傷口的確只有半分。他突然回身,空手作勢向錄景胸前襲去。皇后的身高與貴妃差不多,那麼……
錄景嚇了一跳,不敢抵擋,直挺挺站著,戰戰兢兢道:「官家怎麼了?」
他沉了嘴角,眼中暮靄漸起,悵然收回手,緩步往福寧宮去了。
穠華歇了一天,到酉正前後心裡著急,勉強坐了起來。側耳聽外間動靜,唯聞幾聲鳥鳴,問春渥,「還有多久宮門下鑰?」
春渥回身看蓮花漏,「再過一炷香時候便差不多了。」見她掙扎下地,忙上去阻止,「這是做什麼?身上還沒好,下地來可是不要命了?男人的事聖人不要參與,如今是各人自掃門前雪,雲觀死活再不與你相干了。」
話雖這麼說,沒有個結果,她心裡總歸不寧。出不得西挾,便挨在門上聽,天色慢慢暗下來,她向東眺望,宮牆高,什麼都看不見。細雨紛飛,真是個惱人的傍晚。她壓著傷口倚門而立,不時回望漏箭,終於指向酉正了,彷彿聽見風裡夾帶了瀟瀟的嗚咽。
天地間混沌一色,她起先以為自己聽錯了,可是有震盪的動靜,腳下隱隱感覺得到。前朝方向燃起了火把,是成千上萬的火把,才能將半邊宮闕都照亮了。
她心裡緊緊攥起來,春渥上前扶她,她忍不住落淚,「娘,剛才我希望他不要來的,可他還是來了。兜兜轉轉一大圈,最後依舊無力迴天,倒不如在外流浪,至少能活命。」
春渥看著那叢烈烈的火光,嘆息道:「人有執念,索性沒有擁有過,也就不會計較得失了。他以前是這個國家的太子,他應該坐在紫宸殿號令天下的,誰知道命運弄人,最後登極的不是他。權力的鬥爭從古到今就沒有停息過,這回是讓你親眼見證了,這就是帝王家的生存之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她往外看,戾氣沖天。呼喊和刀劍交錯混雜,描繪出一場血腥的戰役。她用力扣住門框,不知過了多久,那股聲浪漸次平息下來,時照從宮門上快步進來,打了個拱道:「回稟聖人,謀反的班直如數清剿了。寧王欲自盡,被御龍直指揮奪了劍,眼下押往東宮了。」
東宮是他以前的寢宮,自他失蹤後一直空關。今上將他送回去,多少有點善始善終的意思罷。
她熬得一身汗,塵埃落定,心裡卻泛起巨大的悲涼。蹣跚著往殿內去,喃喃道:「結束了……這下子安生了。」
如今想想,多大的怨恨都淡了。雲觀是命運不濟,恰好十年前大鉞國力不如大綏、恰好崇帝有嫡長為質子的苛刻條件、恰好先帝體弱,大權握在官家手上……他回來面對的一切都是空的,無處可去,必須在禁中面對這樣一個功高震主的兄弟。一連串的巧合註定了他的悲劇,即使捲土重來依舊沒有勝算,反而跌得更狠。
她躺回床上,腦子裡亂得厲害。以前的種種重新翻出來,一幀一幀在眼前掠過。
今上隔了很久方出現,怕把殺戮後的死亡氣息帶進西挾,在福寧殿梳洗過了才來。進門未說話,脫下燕服上床,在她邊上躺了下來。
她說:「雲觀被送進東宮了,官家打算怎麼處置他?」
他閉上眼,抬手蓋住了前額,「刀子、麻繩、毒酒,任選一樣。」
她幽幽嘆了口氣,看他臉色頹敗,撫摩他的心口問:「累了麼?」
他忽然睜開眼,翻身撐在她上方,耽耽望著她道:「他想見你,是臨終最後一個要求。」
穠華心頭一悸,「想見我……見我做什麼呢,還嫌害我不夠麼?」她只是不好說出口,雖然將福寧宮下毒的事栽贓給貴妃,其實她心裡知道,崔竹筳那天也說過,毒是雲觀唆使阿茸下的。她今天身在西挾,完全是拜他所賜。
「那你究竟去不去見他?」
她靜靜看他,「我聽你的。」
他的眼神起先生冷,到底軟化了,低頭吻吻她的唇,然後挪下去,落在她脖子上。
有些酥麻脹痛,她咕噥了聲,「你幹什麼?」
他不語,啃過了一邊再啃另一邊,然後心滿意足地欣賞一番,重新仰回了引枕上,「去吧,最後一次了,叫他死得瞑目。」
她在脖子上抹了兩下,腹誹他幼稚的毛病又發作了,這麼幹和孩子劃地為王有什麼區別!可是去見雲觀,她不知道該以怎樣一種態度,就算再狠的心,恐怕也難免傷情。
她猶豫了再三,最終還是去了。
東宮她是第二次來,上回正逢他的祭日,她在殿裡痛哭流涕。這回的心情更勝上次,她看見官家派來行刑的黃門就在外面候著,大約到了時候就要送他上路的吧!
身上的傷經過兩天休養已經好多了,至少能走動,不去觸碰它,痛得不那麼鑽心。她在院裡看那棵花樹,樹下仍舊垂掛著鞦韆,被風一吹,前後輕輕擺動。
他沒有囚禁在殿裡,可以走出來。她抬眼一顧,他站在簷下,穿著隆重的親王冠服,長身玉立,俊秀英特。提袍下臺階來,嘴角含著笑,目光溫暖地流淌過她的臉,「我以為你不會來。」
到了如今,他反倒有種超脫的姿態,不再是急躁的,似乎又回到當初在建安時的樣子,從容疏闊,眉眼間有安貧樂道的豁達。
他越是歸真,她越是覺得難過,先前的恩怨可以一筆勾銷,他仍舊是疼愛她的雲觀哥哥。她眼裡含著淚,臉上隨他微笑,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什麼都不貼切。
他見她語窒,更加擴大了笑容,「臨別的話,確實不怎麼好說。我想見你,是因為聽說你遇刺,心裡放不下。昨日倉促起事,也是希望能攻進大內,儘早見到你。如今你無恙,我就放心了。」
她搖搖頭,「你不應該這麼做,我從來不希望你走上這條路,可惜你不聽我的勸。」
他停頓了很久才道:「因為不甘心,總要試一次。今日請你來,只是想同你說句話。」他低頭踢足前的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滾到破敗的花壇邊上,倒在一顆枯草底下。他茫然看著,緩緩說,「十五那日,我劫你到郊外,中途放下你,我心裡的痛,你不會明白。我在想,如果那天帶你走了,到天涯海角去,也許明年我們會有一個孩子,過上男耕女織的平凡日子……現在一切都晚了,我希望你不要恨我。」他抬起手,怕冒犯了她,動作放得很慢很慢,捋了捋她的頭髮,平靜笑道,「我只想告訴你,其實那天我並未走遠。我把馬放了,讓它吸引班直的注意,我就在離那個土坡不遠的地方,一直看著你。我承認自己利用你,我本想忍過了最艱難的時候,以後儘量補償你,但是來不及了。」
她站在日光下,天放了晴,秋日的太陽失了力道,照在身上也不見暖和。但是光線很好,照亮她的面容,還有娉婷的身姿。他的目光掠過她頸間,又是一笑,「他能善待你,我也就沒有什麼牽掛了。但是你要聽我一句話,愛情在江山面前不堪一擊。如果他選擇放棄你,不要留戀,一定要走。你身後沒有依仗,莫做別人刀俎上的魚肉,可記住了?」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大概就是現在這樣吧!穠華掩口而泣,透過眼淚看他的臉,實在太年輕,他才二十歲。她心裡終歸不捨,可是怎麼辦呢,若去求官家,他能不能免他一死?她想同他說,然而他已經下決心到此為止了,含笑說:「回去吧,我該走了。」
他接過黃門手上的托盤,姿態優雅地上了階陛。她只覺恐懼,眼睜睜看著他死麼?她驚惶叫了聲雲觀,他回過身來抬手一揮,廣袖飄拂,然後入殿內,緩緩關上了直欞門。
她哭得躬下腰,泣不成聲。春渥和金姑子忙上前攙她,「聖人已經盡了心,各人有各人的命。讓雲觀公子安心去吧,莫叫他掛念。」一面說,一面匆匆把她攙出了東宮的腰門。
她心裡難過極了,邁不開步子,只得停在宮牆下調息。遠遠看見一個內侍壓著幞頭飛快地奔來,到她面前叉手一揖,慌張道:「回稟聖人,錄都知傳話出來,說官家染病,適才暈厥於文德殿。情勢萬分危急,聖人快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