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她的腳勾過來,讓她踩在他小腿肚上,那腳真像冷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把他凍得一激靈。他抽了口氣,又去摸她的手。手也不暖和,便揭開自己的中衣塞了進去。
男人陽氣盛,他又常練武,暖和得像個湯婆子。她漸漸緩過來,有些昏昏欲睡,朦朧裡無意識地摸了摸,摸見他壁壘分明的腹肌,一塊一塊,堅硬得像石頭。
他嗡噥了聲,「別亂動。」
她嚇了一跳,想把手抽出來,卻被他制止了。他低下頭,和她靠得很近很近,睫毛刮在她鼻樑上,夢囈似的說:「把不愉快都忘了,至少今夜忘了。」
他閉著眼睛,眉心緊蹙,大概從未像今天這樣心情大起大落過。她也乏透了,還想為明天考慮,可是腦子裡模糊一片,側過去,昏昏便睡著了。
夢裡果然又見到了春渥,還是臨出門時候的樣子,臉上帶著笑,手裡提著一個竹編的簍子。她說:「我去買羔兒肉,給你燉湯補身子。冬天吃羊肉好,吃了手腳不發冷。」
她匆忙走過去想拉住她,她一晃眼已經站在院裡的梧桐樹下了,遙遙衝她回手,「進去吧,進去吧,別凍著了。我走了,你要好好的。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緣分盡了,想留也留不住。記著我的話,不要為別人活,要為你自己。人生苦短,再長不過百年,別叫自己留下遺憾。我很好,你別惦記我。就是今年新添了個孫兒,昨晚做夢夢見他喊我,我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她說著,垂頭喪氣往宮門上去了。
她急得沒法,啞聲哭起來,「娘,你別走……」
然後落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裡,他揉揉她的臉,「做噩夢了?」
她還陷在夢魘裡,哭個不休,他只得儘量安慰她。她繃緊了身子,抽泣著說:「我錯了,不吃羊肉了,也不吃洗手蟹了……到底是誰害了你……」
他聽來很覺得淒涼,她們在這裡過得艱辛,都是他造成的,是他一個人的錯。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這麼狠心,可以把西挾佈置成湧金殿,為什麼放任她在瑤華宮裡自生自滅。原想再等上一陣子,誰知等著等著,等出了紕漏。
她慢慢平靜下來,他替她抹了眼淚,她濛濛看他一眼,把身子背轉了過去。她還是抗拒他的,肩頭顫抖,大概在偷偷地哭吧!春渥的死會成為她心頭的刺,拔不出來,永遠是個暗傷。
次日清早起身,她還和以前一樣恭勤替他穿戴。他看她精神不濟,攙著她的手肘道:「跟我回去吧,不要留在這裡了。」
她搖了搖頭,「我現在回去,會叫官家難做人的。所以再等等,有了好時機再回去不遲。」她往外看了眼,雪依舊在下,潑潑灑灑,沒有要停下的意思。她替他整了整大帶道,「把班直也撤走吧,原本就有幾十個禁軍把守著,再加上班直,真把瑤華宮弄得牢房一樣了。」
他皺了皺眉,「我怕你不安全。」
她輕輕一笑,「我來這裡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要出事早就出了,何必等到現在!倒是你回去,只怕要面對諸多盤詰。這是入罪宮妃修道的地方,在這裡過夜,會掀起軒然大波。」
「我自會妥善應對的。」他說著,轉頭四下打量,「命秦讓過來侍候你吧,這裡的坐臥鋪陳也要換,像西挾一樣,照著湧金殿的樣子佈置。」
他是打算她到哪裡,就把湧金殿搬到哪裡,這份心倒是真切的。可她不能受,低頭說:「有金姑子和佛哥照顧我,不用麻煩秦讓了。他在你身邊伺候慣了,到這裡來也是受苦。我眼下過得不錯,就是天冷,讓人多送些炭吧。至於鋪陳,這裡是清靜地,妝裹得太隆重了不像話,就算了。」
可他總要為她做些什麼的,想了想道:「我得了閒就來。」
她抬眼看他,碧瑩瑩的一雙妙目,勉強笑道:「還是規避些,免得讓人說閒話。你常來,太后知道了必定要發怒,到時候將我貶去做營妓,那就全完了。」
他被她說得一怔,不知她怎麼想起這個來。營妓是最下等的妓女,他不覆國,怎麼叫皇后做營妓?
他再要說話,她到門前探出身去,招呼錄景道:「時候差不多,請官家移駕罷。」
他腳下踟躕,又怕再耽擱下去來不及視朝,只得橫下心往宮門上去。走了幾步回頭看,隔著風雪,她道袍翩翩站在殿前,清冷孤寂的樣子,有種遺世獨立的出塵況味。他突然忘了挪步,可她略略停頓了一會兒,轉身回殿中去了。
因為她的再三堅持,他勉強答應不往瑤華宮增派戍衛。
連著下了三天雪,到第四天才放晴。穠華裹著道袍坐在簷下曬太陽,陽光融融的,沒有風的時候曬在身上,很暖和。院子裡積雪兩尺厚了,小道姑們拿鍬和簸箕來鏟,都是十二三歲的孩子,正是玩性濃的時候。起先忌諱她在不敢放肆,後來看她和顏悅色,便打鬧起來,雪球來去,一片笑聲。
她抱著膝頭看天,天是湛藍的,一場風雪後,把天幕都洗刷乾淨了。人心如果也是這樣多好,可惜不由自己。今天加一點快樂,明天加一點悲傷,再加一點攀比和慾望,最後就成了笸籮裡的亂線團。
佛哥給她送了一杯紅棗茶,「公主有打算了麼?」
她捧著茶盞,手心裡一陣辣辣的燙。低頭飲了口,調轉視線看別處。那天放火,燒燬了柴房和毗鄰的半邊無量宮,天一晴就要開始著手修繕。瑤華宮和外面不同,運送磚頭木料都靠坊間婦人,男子是不得入宮的。她倚著抱柱算計,待過兩天,禁軍放鬆了警惕,也許可以混在她們中間出去。
「最好能同那些做活兒的婦人攀上交情。」她說,「收買一個,請她給我弄身衣裳。你們藉著採買先出去,我一個人好辦。」
佛哥聽了說好,「世上沒有錢做不成的事,交給婢子,婢子去辦。」頓了頓問,「我們走,可要知會崔先生一聲?」
她搖了搖頭,「讓他安穩當他的直學士吧,他和我們沒牽連,官家也不會難為他。等他知道我們走了,自然也會離開的,到時候就天各一方吧,其實也很好。像春媽媽說的,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他教導我十來年也儘夠了,往後的路我要自己走,不想再依靠任何人了。」
佛哥有些哀傷,只是覺得她和以前不同了,現在很怕給人添麻煩,遇見了困難都要自己扛。原先她們和她算不得一條心,她們奉太后之命,除了保護她,更要督促她。但是現在局勢變了,最近發生的種種,促使她們更加團結緊密。無論如何都要相攜著回到綏國去,哪怕戰火連天,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國土上。
「可惜春媽媽回不去了。」佛哥背靠著抱柱喃喃,「她是捨不得你,如果那天不是為了出去找崔先生,她也不會死。」
她嘆了口氣,扭頭擦了眼淚說:「都怪我,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局,和親就不該帶她來。」說著遲疑了下,「那天在鬼市恰好遇見崔先生了麼?怎麼這麼巧?」
佛哥說:「是很巧,春媽媽原想去大錄士巷的,沒曾想崔先生居然就在鬼市。」
她沉吟了下,「鬼市大麼?」
佛哥說大,「比咱們建安的大多了。」
她哦了聲,「可能就是巧合吧,要是早一點遇上,崔先生睿智,說不定能拆穿那些御龍直。」
正惆悵,前殿傳來一陣磬和雲鑼的聲響。這幾天在替春渥超度,她不能披麻戴孝傳送她,只得請了牌位安放在瑤華宮裡。
斜對面的山門上進來兩個小道姑,在亂糟糟的人堆裡穿行,冷不防腿上被雪砸了下,唉喲一聲。也沒停下,對插著袖子到她面前拱手做了一揖,「仙師有禮。」
她略頷首,她們嘻笑著鬆開兩手,小袖底下竟掖了只小野兔。合起雙手往上呈獻,小兔子伏在掌心翕動著鼻子,模樣很惹人喜愛。她咦了聲接過來,「哪來的小兔子?」
至清說:「是坊間一個小孩讓我們帶給仙師的,這兒還有一封信……」一壁回話,一壁把信送過去,「說仙師看了就知道。」
穠華把信接過來,筆跡一看就是崔竹筳的。內容很簡單,「初九申正,靜待」。她怔了下,把兩個小道姑打發了,回頭問佛哥,「今天是初幾?」
佛哥道:「初五……信是崔先生送來的麼?」
她把信遞給了她,她看後也有些意外,「崔先生果真料事如神,知道我們想離開瑤華宮。」
她嘆了口氣,畢竟在他門下這麼多年,她的脾氣秉性他最瞭解。本來不想驚動他,可他既然已經準備妥當了,那就等他號令吧!
她低頭捋了捋掌中的幼兔,這麼小,不知道滿月沒有,離開母親只怕不能活。她起身回寢殿,找了個烏木的盒子,底下墊了厚厚的棉絮和稻草,給它做了個窩。結果不知怎麼回事,這兔子一直拉稀,到第三天就死了。
她很難過,在梧桐樹下挖了個坑,把它埋了。金姑子說野兔不像家兔,不習慣被豢養,有時候並不是照顧得不好,是它自己轉不過彎來,把自己耽誤死了。所以兔子也甚有骨氣,她受了啟發,開始稱病閉門不出。期間秦讓來過一次,給她送了好多東西。她道了謝,委婉表示不必把她的境況傳到官家跟前。只是受了寒,小病小災沒什麼大不了。官家目下正忙於應對戰局,讓他分了心不好。
秦讓諾諾應了,又說:「官家很是惦念聖人,幾次想來,最後都因事耽擱了。臣臨出宮,他囑咐臣帶話給聖人,請聖人一定照顧好自己的身子,除夕那日就接聖人回宮,請聖人暫且按捺。」
她點頭道好,拇指輕輕撫摩鸞形玉佩的紋理,那是冬至那天他親手給她結在衣襟上的,她天天盤弄,玉帶了她的體溫,愛不釋手。
「官家身子可好?」她說,「又有好幾日沒有見他了,如今沒法陪在他身邊,一切要靠你們了。」
秦讓道:「本就是臣等應當的,聖人不吩咐,臣等也會盡心盡力。官家前陣子有些咳嗽,不過用了醫官開的藥,目下已經好多了。」
「怎麼咳嗽,是受寒了麼?」
秦讓沒好回話,只說是。心道她一定忘了軍頭司前她欲撞牆,是官家拿身子阻擋。那一記撞得不輕,連著咳了好幾天,到昨日才漸漸止住了。
他們宦官,不懂什麼愛情不愛情。有權有勢者也置房置地娶娘子,不過都是搭夥過日子,談不上愛。現在看今上和皇后這樣煎熬,可見愛情不單傷心,還易傷身,雖然令人目眩神迷,卻委實不是個好東西。
秦讓去了,她開始不見人了,每天的飯食都是定點送進來。金姑子和佛哥初九中晌先出去與崔竹筳匯合,只剩她一個人,心裡燃著一盆火似的,要離開了,緊張得手腳冰冷。坐在床上聽得見西北風裡夾帶了砌牆的動靜,她把被角掀開,底下藏了一套農婦的衣裳,灰麻布短褐,綠色襦裙,穿上看看,再美的人也美不起來了。她笑了笑,扯塊角巾把頭髮包好,然後坐在床上靜靜盯著案頭蓮花漏,見那漏箭緩慢上浮,終於指在了申正上。
空中響起了炮竹,不一會兒傳來羊群的叫聲。她知道時候到了,起身往外,想起手裡的玉佩,猶豫了下,還是折回去,端端正正擺在了枕頭上。
要走就不要留戀,走得乾乾淨淨的,才能開始新的生活。她咬了咬牙開啟殿門,外面正亂著。從天而降的一群羊,落在鉞人的眼睛裡,立刻變成了盤中熱氣騰騰的美味。這些羊沒有來歷,到處亂竄。穿過前面的桃花洞,撒蹄直朝瑤華宮而來。
桃花洞是北瓦子有名的妓館聚集地,行首們入夜開始接客,白天都在休息。申正恰好是睡了一天起床,倚窗梳妝的時候。窗外一群無主的肥羊跑過,那些美妓坐不住了,呼朋引伴追趕出去,羊群奔向瑤華宮,美妓們也奔向了瑤華宮。戍衛的禁軍被團團圍住了,羊在腿間穿梭,美妓們為了逮羊,也在腿間穿梭。羊羶伴著胭脂的香味,有種奇異而暈眩的協調感。
瑤華宮裡的道姑們不能幹看著,捲起袖子參與了進去。法不責眾,大家都知道這個道理,一斤羊肉九百錢,吃上一口不容易。眾人奮力撲趕,嘴裡大叫著「契丹羊,膏嫩第一」,窮兇極惡,醜態百出。
穠華趁亂從便門出去,作勢抓羊,抓著抓著就走遠了。越走越遠……沒有人發現她,她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禁軍東張西望好不快活,大概過後就要被治罪了,也只有對不起他們了。
她腳下生風,往景龍江邊狂奔,遠遠見一架馬車向她馳來,崔竹筳披著大氅揮著鞭子,將到近前時略減緩了速度,伸出手來輕輕將她一拽,便拽進了後面車廂裡。
金姑子和佛哥都在,彼此相視一笑,有種劫後餘生的暗喜。她推窗往外看,快活地叫了聲,「先生,我逃出來了!」說著大笑,笑得眼裡迸出了淚花,笑得失聲哭出來。
崔竹筳知道她心裡難過,只道:「有什麼話等安全了再說,坐好。」
金姑子和佛哥來攙她,細聲道:「多虧崔先生聰明,用了這個計策。要是明槍明刀地搶人,只怕要耗費些人手,動靜也大。」
「不過他的家底大概已經被掏空了。」她無奈地笑了笑,「瞞不了多久的,等道姑們發現送的飯沒人吃,就會進去檢視。我們得趕在城門關閉前出去,否則就來不及了。」
可是他們並未出城,不知兜了幾個彎,崔竹筳將馬車馳進了一所宅子裡。
外面暮色四合,他來替她們開門,伸手讓她搭。穠華縱下來觀望,遲疑著問:「這是哪裡?先生怎麼不帶我們出城?」
宅中有個上了年紀的人上來行禮,一手挑燈,一手給他們引路。崔竹筳道:「大隱隱於市,這裡原本是個殿頭的私宅,當初雲觀就安身在這裡。我們今日不能出城,需等兩日。我命人駕了另一輛車混淆城門禁軍的視聽,若盤查起來,他們必定含糊其詞。諸班直往城外窮追不捨,城中反倒更安全。等風聲不那麼緊了,咱們再出城不遲。」
穠華點了點頭,心裡卻仍舊不太放心,他看出來,安撫道:「不要緊,就算查也查不到這裡,否則雲觀早就被捉了。」
汴梁城中有這樣一個死角倒很稀奇,她一向聽他的話,如此便安下心來,只是有點愧對他,低聲說:「我這下子又連累了你,要害你跟著亡命天涯了。」
他笑道:「我若不幫你,這世上還有誰能幫你?靠你自己的辦事,連這汴梁城都出不去。當初我隨你到這裡,就算到會有這麼一天的。我來大鉞不是為了做官,是為了保護你。」
這番話誰聽了都會很感動,穠華想起半年前入綏宮時對他的囑託,患難的時候他還在,心裡說不出的滋味。她吸了吸鼻子,「那先生,我們什麼時候出城?」
他說就這兩天,「我讓人出去打探門禁上的情況,鬆懈一些了就走。」
他和以前不太一樣了,又是派人駕車,又是遣人打探的,還買了幾百只羊,那得花費多少錢啊!她悄悄覷他,心裡感覺困惑。他倒是大方同她對視,「忘了汴梁城中還有綏國的人了麼?你在禁中的遭遇不是秘密,助你出逃,也是合情合理。只不過……」他看了金姑子和佛哥一眼,「人多目標大,若不散開走,只怕引人注目。待出了城就兵分兩路吧,你們身手好,足可以保護自己。公主交給我,出不了岔子的。」
金姑子為難地看著穠華,「婢子不在公主身邊,實在不能放心。回綏國只有一條近路,就算分開走,一前一後又有多大意義呢。」
他卻不說話了,瞧了天色道:「讓阿叔領你們回去歇息吧,宅子裡的燈不能點得太晚,睡下了就吹滅,免得引人矚目。」
佛哥和金姑子沒法,只得福身去了。他在她對面坐下來,微微一笑,還是原來那種溫雅圓融的樣子,「我聽她們說你想回綏國?」
她嗯了聲,「天下之大,沒有我的容身之所。故土難離,所以還是要回去。」
他蹙了蹙眉,「你想過回去後會面臨怎麼樣的窘境麼?你曾經是大鉞的皇后,那些愚昧的綏人不能將殷重元怎麼樣,可能會拿你洩憤。也許會燒死你,也許會把你吊在城樓上,你願意這樣麼?」
她愣了下道:「郭太后終是我的母親,現在兩國已經開戰了,她不明白我的難處麼?」
他搖頭說:「你想得太簡單了,國家利益當前,別說是外姓,就是崇帝的親骨肉,該割捨時一樣要割捨。你未能完成他們交給你的任務,他們會覺得你投敵了,是奸細。必要的時候也許拿你作為要挾鉞國皇帝,阻止大鉞入侵的手段。你在鉞國也好,在綏國也好,身份尷尬,處境也尷尬。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回去任人宰割呢?」
他說得有些道理,她也知道自己舉步維艱,可是不回綏國,她又能去哪裡?她一臉黯然,「那依先生的意思,我應該怎麼辦?」
他說:「去烏戎吧,我在烏戎有個朋友,到了那裡不愁生計。」
她想了想還是搖頭,「大鉞若吞併了綏國,我落入烏戎人手裡,後果更是不堪設想,先生沒有考慮過麼?」
他倒窒了下,一時竟不知怎麼回答她。她抿唇笑了笑,「所以我寧願回綏國,也不願意被烏戎人擒獲。註定要遭人利用,不如將機會留給母國。我這趟出逃,不知前路如何,本來不想通知先生。先生憐我,我很感激先生,等到了城外,先生就同我們分開走吧!先生可以獨自去烏戎,你是超脫的人,不要被迫捲進戰爭裡來。」
他嘆了口氣,「我何嘗超脫了,我從來就是個俗人……我曾答應過你父親要照顧你,你如今正是孤苦伶仃的時候,那兩個本就是綏宮的人,對你有幾分真心?只怕大難臨頭各自保命,誰還記得你!你要回綏國,綏國眼下烽火連天,回去無異於送死。這樣吧,你跟我去廬山,我們到那裡隱居,從此不問世事,你看可好?」
廬山屬於大鉞,不受戰火波及,也不必在各國的夾縫中求生存,其實是個不錯的選擇。但她又猶豫,跟他隱居,意味著什麼?哪裡有這樣一個男人,甘願冒著被人追殺的風險陪她出世?師徒情能到如此程度,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她想起他上次來西挾探她,隱約提起過,頓時很覺尷尬,「我不能拖累先生,我的一生已經如此了,先生同我在一起沒有好處……」
他抬手打斷了她的話,「你別忙著拒絕,將來如何,誰說得清呢!既然離開他了,就試著重新開始吧!同我在一起,不要有任何負擔,我是你的先生,你我師徒十年,論人情,我也應當護你周全。我不需要你承諾什麼,隨心隨性,只要以後能快樂,我今日所做的一切就有價值。」
她進退維谷,垮下雙肩說:「要是乳孃在就好了,我還能討她的主意。」
他正了正臉色道:「我與春媽媽相識也有十年了,若問她,她必定會認同的。」一面說,一面負手踱到門前,望著天上的一彎細月喃喃,「這個時辰,禁中應該已經大亂了吧!」
他料得沒錯,禁中的確大亂。今上把福寧宮砸得粉碎,砸累了,坐在滿地狼藉裡喘息,不說話,鐵青著臉,模樣駭人。
接到瑤華宮呈報時,他幾乎要崩潰。她走了,不聲不響地離開了。既然事先打定了主意,為什麼還要騙他重修舊好?他那麼蠢,居然努力說服自己相信她,因為他卑躬屈膝,怕惹惱了她,不敢對她有半點懷疑。結果呢,她夥同崔竹筳,不傷一兵一卒地走了。她踏出瑤華宮的時候可曾留戀?女人一旦有變,心狠得可怕。
她對他積怨已深,擺脫了就逃出生天了,可是他呢,卻被她踩進了地獄裡。他神思渺渺,三魂七魄都被打散了,人僵了半邊,已經到了瀕死的邊緣。他砸碎了一殿的琉璃,聽著那脆響,心裡的恨依舊得不到舒解。他是一國之君,憑什麼屢屢受她戲弄?她有天生的好演技,不露半點馬腳,暗地裡早已經盤算妥當了。她嘴裡說著動聽的話,心裡卻藏了一把劍,在她眼裡他就像個傻子,他在肝腸寸斷著,也許她早就對他的自作多情笑不可遏了。
錄景在一旁憂心忡忡,壯著膽子上前道:「官家,趙指揮已經出城追捕了,要不了多久就會有訊息的,官家稍安勿躁。」
他突然灰了心,追她做什麼?追得回來人,追不回來心。走了好,走了就兩清了。他也厭倦了這種日子,她不在了,他又可以變得刀槍不入,有什麼不好?
他乏累地擺擺手,「把人都撤回來吧,由她去。放她一條生路,也放我自己一條生路。」
錄景怔怔道:「官家,聖人是您心愛的人啊!那個崔竹筳好大的神通,分明一直有探子盯著他的行蹤,他竟能夠憑空消失,可見這人不簡單。說不定聖人是受他劫持身不由己,也未可知。」
他越聽越拱火,「受了劫持會換衣裳從邊門溜出去麼?」他用力握緊手裡的那面玉佩,說到恨處,奮力將它砸了個四分五裂,「我一心一意待她,她就這樣回報我。我為什麼還要去追她,難道受到的羞辱還不夠麼?罷了,讓她去,她愛同誰在一起就同誰在一起。下令中書省擬詔,明日冊封貴妃為後。我是該收收心了,多謝她讓我清醒,讓我知道現在最該做的是什麼。」
錄景跟隨他多年,知道他是一時氣迷了心,真要傳了令,辦起來容易,要撤就難了。他佝僂著身子勸勉:「官家,莫中了別人的離間計。臣不過是個內侍,原不該妄議朝政的,可是臣對官家忠心耿耿,甘冒殺頭之罪,也要向官家諫言。聖人年紀小,多安撫就好了,可一旦封了貴妃為後,真正將她取而代之,聖人便永遠回不來了。官家不怕她落進烏戎人手裡麼?那個賣羊的烏戎販子說,崔竹筳操著一口流利的烏戎話,官家難道忘了麼?」
錄景一提醒,他混沌的腦子才逐漸開始清明。搖搖晃晃站起身,咬牙道:「去翻查崔竹筳宅邸,看看有什麼發現。下令城門緊閉,即日起嚴查過往行人,一個都不許放過。崔竹筳若是聰明,今日便不會出城。城外追捕擴散五十里,城內給我挨家挨戶地搜……最好不要落進我手裡,否則便叫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當真是恨透了心腸,那副狠戾的模樣要吃人似的。錄景嚇得一凜,忙道個是,垂著兩手出去傳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