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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在紅塵裡打滾太累了,要是可以,我情願從來沒有遇見過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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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止一次憧憬過這種際遇,甜蜜來得太迅猛,簡直讓人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他身量高,不得不彎下腰,以便同她靠得更緊密,可是突如其來的一陣劇痛,從頸間擴散向大腦和四肢。他吃了一驚,慌忙推開她,見她手裡攥著一支髮釵,有血從她掌根滴落下來,她依舊笑靨如花。

他感到不可思議,拿手捂住了傷處,可是血太多,根本壓制不住。他一陣暈眩,「為什麼?」

「為了乳孃。」她眯眼看著他,「你這烏戎狗,殺了我乳孃。」

她終是知道了,他原以為能瞞得久一些,等安頓下來,她慢慢喜歡上他,也許過去的種種都可以不計較了。無奈造化弄人,想從汴梁城裡出來,沒有他預計的那麼簡單。他必須花大量的人力去查探佈置,結果無意間露了餡,被她發覺了。

他不知道怎麼向她解釋,也沒有那個力道去解釋了。他回身往外,匆忙喊了聲「來人」。

人是來了,卻不是他的下屬,黑壓壓一屋子,全是御龍直。他退後兩步,背靠在門框上,心裡知道大勢已去,賭輸了,有點遺憾,但是不後悔。

艱難地轉過頭看她,她一臉的震驚,大概沒想到這些班直會從天而降吧!她離他只有兩步之遙,其實要扣住她以求脫身不是難事,可他沒有那樣做,他不能學雲觀。

她下手真狠,半尺長的簪子從頸部斜插下去,可能是穿透了他的喉管,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原本他還想告訴她,他一直喜歡她,喜歡了很多年,可惜嘴唇翕動,再怎麼努力都出不了聲了。

兩個御龍直想上前羈押他,他單手就能將他們擊退。然而血流得太多,有種覆水難收的無奈感。眼前的人影已經開始分散,他搖搖欲墜,只得用盡全力支撐住。

到最後說不出話,是為了懲罰他曾經的巧舌如簧吧!他哀悽地看著她,他從來沒有同她說過真心話,她永遠也不會知道了。他幼年失怙,是母親一人拉扯他長大。他十三歲時名動京師,十六歲官拜資政殿大學士。後來奉命詐死,南走建安,接近雲觀,是為了將來等他克承大統,好在鉞國滲透進烏戎的勢力。他的一生,曾經絢爛奪目,然後歸於平淡,平淡得幾乎忘了他自己。他看透了世態炎涼,對權力沒有過多的留戀,反倒更渴望親情。半年前,也就是她封后的六月,他母親病逝了,那時他的首要目的就已經不是幫助烏戎了。他想帶她走,遠遠離開禁庭,所以不得不算計雲觀、算計貴妃、算計殷重元,甚至是算計她……追根究底,他只想過平靜的生活。但是在相距一步之遙的時候,他還是失敗了。

他知道,最令她憎恨的是他殺了春渥,不殺怎麼辦?怎麼讓她死心?怎麼讓她決定離開?他急於求成,不在乎不擇手段。讓她那麼傷心,他也覺得對不起她。現在死在她手上,總算是給了她一個交代。

他依舊眷戀,想靠近她,感覺寒意從腳底往上漫延,身體有千斤重。金姑子和佛哥把她護在身後,他隱約看見她厭惡的眼神,忽然感覺灰心。勉強再往前挪一步,突然似被重拳擊中,低頭看,一柄淬了龍紋的劍首閃著寒光,穿透了他的身體。她就在眼前,離他只有一步之遙。他伸出手想去夠她,但是支撐不住,頹然倒了下來。她偏過頭,臨別亦全無留戀。他閉上眼嘆了口氣,他這一生,不知道究竟為了什麼……到死都沒有參透。

一室寂靜,過了許久,她才跪在地上,失聲痛哭起來。手裡的簪子帶了血,握得太緊,時候長了血液凝固乾涸,她奮力想分開,卻沒有那個力氣。她把崔先生給殺了,到現在才覺得害怕和痛心。終於連最後一個親近的人也失去了,她來這世上走一遭,什麼都沒有留下。

一切都太殘酷,為什麼要她來面對?在她把後路全斷絕了,禁中的班直到了,來抓她了。

錄景也沒有料到會以這樣的結局收場,在他的設想裡應該有一場拼殺,拿住崔竹筳交官家法辦,然後給貴妃來個殺雞儆猴……結果崔竹筳死在了皇后的髮簪下。

皇后身上沾染了血,那血沫子在鵝黃的旋裙上綻開了花,未到荼蘼,開得極其燦爛妖豔。皇后的臉色慘白,唇卻紅得悍然,彷彿拿血描摹,下一刻就要入魔道似的。他打了個激靈,趕緊上前叉手行禮,「聖人,臣來晚了,本不該勞聖人動手……」

她沒有理睬他,看著滿地的血跡,遲遲調轉過視線來,「要抓就抓我一人吧,讓金姑子和佛哥走。」

她們自然堅持說不,她搖頭道:「你們跟著我只有擔驚受怕,不如各自超生。照我先前同你們說的做,不要再讓我重複了。」

她們依舊哭著不願同她分開,錄景喟然道:「還是聽聖人的話吧,如今兩國正交戰,以你們的身份,留在禁中是個話柄,不但保護不了聖人,還會給聖人招來禍端。」

她們聽了錄景的話惶然看她,一時沒有了主張。她搖搖晃晃站起來,唇角費力地一揚,「不要緊,連人我都敢殺,以後還有什麼事難得倒我?聽我的話,你們去吧,現在就走,走得越遠越好。」

金姑子和佛哥見她主意已定,終也無可奈何。一步三回頭地走進院子,那裡有她們事先準備逃命的馬。翻身上去,原地盤桓了一陣,狠下心一抖韁繩,融入了茫茫夜色裡。

穠華長出了一口氣,再看地上的崔竹筳,對錄景道:「幫我找口上好的棺材收殮他……他終歸是我恩師。」然後問那些御龍直,「枷呢?給我拷上吧!」

錄景的身子頓時矮下去半尺,呵腰道:「聖人千萬別折煞了臣等,官家從未說要治聖人的罪,只下令找到了聖人,將聖人帶回禁中。聖人的吩咐,臣立刻命人去辦。這兩日顛簸受苦,聖人也該歇歇了。臣早就預備了馬車,外面風大,請聖人上車,稍闔闔眼就回到大內了。」

她現在捨得一身剮,讓她如何她就如何。車內地方狹小,沒有換衣裳,血腥氣四處瀰漫,聞久了有種甜糯的清香。她靠在錦墊上昏昏欲睡,睡夢裡一會兒有春渥,一會兒有云觀,還有爹爹、崔先生和阿茸,把曾經最親近的人都想了個遍。半夢半醒間還在惆悵,那些人現在一個都不在了,天地間只餘她,今後活著,不知道為了什麼。

夜間門禁緊閉,待到宣德門前,錄景下馬叩擊,馬車直駛進了內城。穿過大慶殿,宮門太多不能暢通行駛,需請她步行。她也不在意,跟著錄景走在夾道里,仰頭看天,天上月牙那麼遠,淺的得像一根線。天太冷了,多厚的披風都擋不住嚴寒。有時候懷疑自己是不是一具行屍走肉,但是呵氣成雲,原來她還活著。

她沒有被送進西挾,也沒有送進永巷,直去了福寧宮。福寧宮中燈火輝煌,踏進宮門就見殿前丹墀上站了個人,玄衣錦服,遙遙獨立。她站住了腳,這一眼隔了一萬年似的。可是他沒有令她走近,也沒有隻言片語,僅僅是比了個手勢。黃門引她往後,她挺起了脊樑,不願露出頹勢讓人恥笑。柔儀殿是他們大婚的地方,兜了個大圈子又回原點,說不出的感概。

只不過境遇和以前不一樣了,她前腳剛入殿,後腳殿門便轟然闔了起來。她聽見黃門在輔首上落鎖,她僵立著,閉上了酸澀的眼睛。這殿宇就像個華麗而陰森的牢房,從今天起阻斷她和外界的聯絡,也許這輩子再也走不出去了。

夜幕籠罩下的禁庭,別樣的廣闊和寧靜。福寧宮裡燈未熄,今上端坐,聽錄景回稟今晚追捕的細節。

崔竹筳死了,死了就死了,但死於皇后之手,這讓錄景很是感慨,「聖人有這樣的魄力,實在出乎臣的預料。臣等伏擊,為免烏戎人對聖人不利,本打算等深夜再動手的,沒想到聖人搶先了一步。臣看聖人也是傷透了心,她與苗內人感情太深,這才對崔竹筳恨之入骨。所幸那時御龍直已經埋伏下了,否則聖人就算是殺了崔竹筳,事後也難脫身。」說著頓下來,偷偷覷了眼今上,「聖人可憐,官家果真打算囚禁她麼?如今苗內人死了,金姑子和佛哥也都離開了,她身邊一個知冷熱的人都沒有。夜裡難熬,又快過年了……」

他絮絮說了很多,今上表情冷漠。半晌才起身,到炭盆前撥了撥燒紅的螺炭,「重新給她指派人,用不著太伶俐,能伺候她的飲食起居就夠了。這次接她回宮,必定會掀起些波瀾,柔儀殿的一切都要小心。後寢自今日起就是禁地,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太后也不例外。」

錄景應了個是,原想再勸慰,想想還是作罷了。他們都需要時間冷靜,官家是,皇后更是。他轉身看更漏,「時候不早了,官家早些歇息吧,臣已經命尚宮往柔儀殿伺候聖人沐浴更衣了,眼下不知辦妥了沒有。」說著又憂心起來,「聖人今天經歷了這樣大的變故,不會想不開吧……臣派人去盯著,別出什麼事才好。」

他是故意說給他聽的,邊說邊去了。他嘆了口氣,站在窗前往外看,夜色濃重,半空中懸浮著霧氣,撲打在他臉上,細碎得像紗一樣。聽說她手刃崔竹筳,他既心驚又心痛。本來是嬌花般的人,不應該同死亡和陰謀聯絡在一起。他很自責,她淪落到今天這步,他要負很大的責任。可是她不該試圖逃走,他以為那晚在瑤華宮已經說得很透徹了,可惜她一味的敷衍,從來沒有真正改變心意。

再去面對她,不知又會怎麼樣。該去見她麼?他幾次猶豫,先前還在怨恨著,可是聽說了今晚的事,又覺得相對於她的遭遇,他的這些情緒已經算不上什麼了。她身邊一個親近的人都沒有,正是最恐慌最寂寞的時候。不是他心思歹毒,他竟覺得這樣很好。對一個人愛之深,深到束手無策的時候,反而希望她被削去羽翼。哪怕變成一個殘廢,自己可以照顧她一輩子,只要她不再離開。

他往後殿看,直欞窗裡透出悽迷的光,有人影走過去,削瘦的側面,有些陌生,不是記憶裡的樣子了。他心頭驟痛,幾乎有些身不由己,穿過迴廊尋光而去,長袖被風吹得飄拂,打在欄杆上,掃去了表面的嚴霜。

她還在前殿遊走,沒有就寢的意思。第一次殺人就是這樣,有負罪感,覺得恐懼,慢慢就會好的。她的感觸也許更深一些,畢竟那是十來年的恩師,曾經教她為人處事的道理。她在最憤怒的時候什麼都敢做,他想起傳來春渥死訊的時候,她甚至敢在軍頭司抽劍殺他,一個崔竹筳又算得了什麼。

他的皇后,倒是個敢想敢做的奇女子,只是這背後的淒涼,他看得更清楚。如果有靠山,如果不是走投無路,世上沒有哪個人願意讓自己滿手血腥。她是個可憐人,小小年紀,揹負太多,壓彎了她的脊樑。

他把手覆在門上,門框冰冷,令人起栗。她現在一無所有,只有他了,這樣也好,總可以相依為命了。

殿內先有錄景派進去的尚宮,勸她更衣,勸她吃飯,勸她上床歇息。她說:「我自己會料理自己,不要你們管我。你們出去,讓我一個人待著。」

那些尚宮受命看護,怕她尋短見,釘子似的戳在那裡。她不耐煩,生起氣來,將青銅博山爐砸過去,哐地一聲,砸得滿地火星。那些尚宮一陣騷動,然後她尖利地呵斥起來,「你們狗眼看人低,如今敢不聽我的話了。」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她看見他,一時怔住了,往後倒退兩步,慌忙躲進了後殿的帳幔裡。

幾個尚宮囁嚅,「官家,婢子們無能……」

他擺了擺手,示意她們出去。那些尚宮如蒙大赦,忙屈膝行禮,匆匆退到殿外。

他低頭看,塔香未燃盡,在青磚上半明半滅,一息尚存。他往前走,滿路開遍了灼灼的花,烏舄踏上去,轉眼枯萎在他腳底。

他本不該來的,在福寧宮裡咬牙切齒多少回,打定了主意冷落她,給她教訓。可是正如錄景說的,知道她在不遠處,他到底沒能忍住。原來他一點都不記仇,他思念成狂,在感情上永遠是個無用的人。

她不敢見他,把自己包起來,天鵝絨的幔子裹成了一個蛹,只餘一截纖細的腳腕,還有一雙小巧的並蒂蓮花繡鞋。

她有時候真的有點傻,行為稚氣,即便經過了那麼多事,還是能夠窺見過去十六年的無憂歲月,在她身上留下的鮮明的印記。以為把身體裹住別人就看不見她了,讓他想起冬狩時遇見的狍子,把頭埋在雪地裡,自欺欺人也是一種本事。

他站在她面前,隔著簾幔說:「回來了就好。」

如果他大發雷霆,她還覺得好受些,反正已經作好了孤獨終老的準備。可他又是這樣,為什麼總是這樣!她簡直有些討厭這種感覺,一次又一次,難道他沒有厭煩的時候麼?她咬住唇,努力地忍住哭聲,眼淚想流就流去吧,只要他看不見,至少可以保留一點尊嚴。

「崔竹筳該死,你殺他殺得對。」他慢慢說,「過去他教導你,不過是為了接近雲觀,從來沒有真正為你著想。阿茸的毒是他給的,苗內人是他殺的,甚至助你出逃,也有劫你去烏戎做人質的嫌疑。這樣的人,死有餘辜,不值得為他傷心。」

可是她怎麼能不傷心?現在冷靜下來,剛才的事像夢境一樣。她永遠忘不了簪子刺破皮肉時的聲響,還有那狠狠一用力後的豁然開朗……她現在才開始害怕,若那時知道御龍直就在客棧,她絕不會親自動手。她沒有辦法,一則是為春渥報仇,二則擔心金姑子和佛哥也會死得不明不白。再晚些,等離開了汴梁,她或者還有機會報仇,金姑子她們呢?會被帶走,會被斬殺於荒郊野嶺,誰能救她們?她覺得自己沒有做錯,可是從私情上來講,她又是滿身罪惡的。她心狠手辣,和她憎惡的人沒有區別。

她慢慢蹲下身,人形也從在簾幔裡往下墜,但依舊緊緊包裹著,不願意露面。他看見她裙裾上的血跡,已經凝固變色,散發出腐朽的氣息。他試著伸手拉扯,「跟我去梳洗。」

她還是不說話,倔強地往後一讓。他皺了皺眉,「我是孤家寡人,現在你也一樣,為什麼還要互相折磨?你剛走的時候,我簡直要瘋了,你知道麼?我不想瞞你,其實我想過要放棄,可到最後還是沒能狠得下心。你看這柔儀殿,是我們成親的地方,席榻你坐過,床鋪你睡過,這裡是你的家。雖然行動受限制,但你很安全。以後就這樣吧,不要在外飄著了,世道兇險,回我身邊來。」

她終於哭起來,慄慄顫動著身體說:「是我願意在外漂泊的麼?事到如今,我不覺得是我一個人的錯。」

他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其實錯都在我。我只說愛你,可從沒有為你做過什麼。」他再次拉那簾幔,「你出來,聽話。身上弄成這樣,我帶你去洗漱。」

她還是很執拗,試圖擺脫他的牽制,「我自己會料理,官家走吧,我不想見你。」

他有些失望,「我以為你需要人陪著。」

她說:「我不需要,我一個人可以。官家既把我關起來,那就做徹底。不要拖泥帶水了,你不厭倦,我也覺得煩。」

他沉默下來,頓了頓才道好,「既然如此,我走就是了。」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往門前去,把殿門開啟一下,重又關了起來。

她聽動靜,確定他離開了才鬆了口氣。慢吞吞轉圈,從幔子裡把自己解放出來。

她並不是不想見他,只是覺得沒有臉面對他。她對他的感情太複雜,說不清道不明,早就已經不純粹了。以前的事都可以不算數,眼下正在進行的兩國戰爭呢?家鄉的人們,還有綏宮裡的母親和弟弟。她已經沒有親人了,那兩個雖然疏遠,畢竟是血親。人愈是匱乏,愈是惦念。當然不光是親情使然,也有另一層顧慮。她若成了一個喪失根基的人,只怕就真的完了。他日鉞國大勝,朝中眾臣必定要逼他立後,到那時她算什麼?寵妃麼?物質上也許不會有太大變化,但丟失的是臉面,哪朝哪代都沒有廢后專寵的道理。愛遇第一,加諸於如此跌宕的身份之上是個活標靶,後來人也容不得她。

所以乾脆不要來往,安安靜靜走完這一生就算了。

她怏怏從幔後出來,邊走邊低頭看身上的血汙,想起崔竹筳臨死的樣子,心裡又難過起來。正捲袖擦眼淚,猛看見前面站了個人,把她嚇了一跳。

原來他沒走,一直在殿裡看著她。她慌忙退回去,一下被他捏住了手腕。

「跟我去洗漱。」他拖她往偏殿裡去,她不從,使勁掙扎。他大袖一揚,便將她夾在了腋下。

柔儀殿是帝王寢殿,開鑿了專門的浴池引地下溫泉,推開殿門便見雲霧沌沌。裡面很暖和,一掃外間的陰寒,那裡永遠是陽春三月。

她有些驚恐,上次落水後就不敢再入池子,眼下又被他脅迫,她當然會心生反感。可是他力氣很大,她掙不過他,他寒著臉將她放在美人榻上,開始動手解她的衣服。

「沾了禽獸的血,叫人拿去燒了。」他自顧自說,掰開她緊抓衣襟的雙手,推開窗,把那件團錦逐花襖扔了出去。然後是裙子,裙片上血跡更多,他同她搶奪腰間繫帶,她死都不肯鬆開,他看了她一眼,「你這是怕羞麼?」

她咬著唇不說話,臉上滿是不情願。由不得她,他用力一扯,把緞子撕開了,一直豁到她腰上,那裙子自然而然就掉下來了。

「要下水麼?」他問她,她氣紅了臉,狠狠瞪著他。他白了她一眼,記得她不會鳧水,起身去取盆,牽著袖子蹲在池邊一舀,把盆端到她面前。巾櫛浸在水裡,擰乾帕子替她擦了臉和脖子。垂眼打量她的中衣,「解開,全身都要擦洗。」

她忍無可忍了,低聲道:「我自己會收拾!」

他置之不理,「從今天起我親自照顧你。」

她眼裡又有淚漫出來,他把手巾覆在她臉上一通擦,轉而脫了她的中衣。

「今天夜深了,明日給你洗頭。」他把她放進褥子裡,替她掖好被角說,「重新燃了安息香,你睡吧!」

他直起身要走,腰上被牽住了,低頭一看,她的手指勾住了他的辟邪玉。他探究地看她,「怎麼了?」

「別走。」她仰在枕間說,雪白的臉,有種可憐而脆弱的味道,「我害怕。」

他重新坐下來,「我不走,看著你。」

她閉上眼睛長嘆一口氣,過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睡著了,突然又道:「送我去瑤華宮吧,我以後再也不跑了,就在那裡修行,餘下的日子都用來懺悔。你讓我走,我不想留在宮裡。」

「那我呢?」他說,「你能帶我一道去麼?你要我揪心到幾時才肯放過我?」

她微有些吃驚,然後唇角浮起淺淺的笑,「官家,你不愛我了,就能忘記我了。禁中那麼多美人,總有一個能討你的歡心。你一直不給她們機會,她們不能表現自己。如果願意接納她們,會發現她們其實很可愛。」

他沉默下來,抿了抿唇道:「我不是水性楊花的人。」

他說得一本正經,可是這個詞用在他身上實在有點可笑。男人似乎從來不擔心被某些不好的字眼困擾,做得再出格,風流、放蕩不羈,都是半帶頌揚的。

她的眼神變得柔和了些,伸出手,在他臉頰上撫摩。他有新生的鬍髭,扎著她的手指,觸上去嗶啵作響。他緊緊壓著她的手背,低下頭,看不見臉上表情,只有濃濃的眉睫,籠著一層愁雲慘霧。

「你恨我罷?我知道你一定很恨我。」她喃喃說,「有時候我也恨自己,我活得很盲目,過去的十六年,像一場夢似的。我什麼都沒有了,官家……」

他把她的手捧到唇上親吻,「你還有我,我一直都在這裡。」

她眼裡落滿了輕霜,點頭說:「我欠了你很多,我想還給你。可是我一無所有,拿什麼彌補你呢?」她想了想,手指慢慢下移,落在他的玉帶上,「這裡本來就是我們的洞房,官家今夜與我圓房吧!圓房了會有孩子麼?我想要個孩子。」

她這麼說,觸動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他竟有了想哭的衝動。

他登上腳踏,臉頰與她相貼,「你要想好,現在不是個好時機。」

「因為我殺了人麼?」她抬起眼看他,「官家覺得我可怕麼?」

他的領褖有淡淡的迦南香,能安人神魂。他一手托住她的後腦,告訴她,「殺了人沒什麼了不起,身在帝王家,沒有人能夠永遠不沾血腥。他們告訴過你麼,我十一歲時第一次殺人。過年你都十七了,晚了那麼多年,有什麼值得稱道的?」

他安慰人的方式與眾不同,她垂了嘴角,「是周衙內麼?」

他頷首說是,「他是我的伴讀,伴了我六年。那次他設局騙我上當,被我識穿了,如果他不死,死的就是我。對我們不忠不敬的人,留著做什麼?就應該剷除他,所以你做得很對。」

他儘量開解她,依舊難以讓她開懷。周衙內一直捉弄他,他和他沒有感情。可是崔竹筳呢,良師益友做了那麼多年,她還記得他傳授她琴藝時的樣子。一高一矮兩張琴,他和她並排坐在竹林前,他有溫柔的嗓音,溫柔的笑容,偏過身教她指法,「輕而清者,挑摘是也;輕而濁者,抹打是也……」

他是可恨,但是在他死後,她再也想不起他的壞來了。她滿心都是愧疚和自責,她是欺師滅祖的不肖徒,死後要下十八層地獄的。

她抓著他的交領,一點一點將他引誘過來,「官家陪著我,不要離開我。」他脫了衣裳上床,她蜷在他懷裡,一陣久違的溫暖。她仰起臉,貼著他頸間搏動的脈,細碎說著,「我罪孽深重,恐怕將來會不得好死。」

他用力抱緊她,「不要胡說,世上沒有人敢裁決你的生死。有我在,你會活得好好的。」

她聽了很覺悽愴,一個兩手空空的人,怎麼能夠活得好好的?她撐起身子支在他上方,輕聲問他,「官家,你將來會冊立別人做皇后麼?」

他半眯著眼睛看她,美麗的臉,一如初見她時,強烈的視覺震撼撞進他心裡來。他渴慕著她,從來沒有改變過。他的手指在她眉間描繪,「皇后是我夢裡的人,得之乃重元大幸。必珍之愛之,無人可出其右。」

她的笑容像天上輕渺的雲,慢慢落下來,吻在他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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