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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其雨淫淫,言愁且思也;河大水深,不得往來也;日出當心,心有死志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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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她堅決,便不再勸阻了,轉頭喚博士,請他弄一套尋常的男裝來,讓她換上了好趕路。

她綰起頭髮,綁上了褲腿。上次逃出瑤華宮後學會了騎馬,現在正可以派上用場。不過跑得不急,畢竟自己的身體要自己小心,顛騰得太厲害了,也怕孩子有好歹。極辛苦的時候又在想念他,等見了他,一定要好好訴苦,把滿腔的委屈都倒出來。古往今來的皇后,有哪個像她這樣多舛?廢便廢,即使是賜死,也不必受這麼大的罪。索性失寵了,沒有指望便罷了,可她明明和官家愛得正盛,卻要遭受這樣的折磨,憑什麼呢!

北風吹進眼裡的時候,把淚水都帶走了。離建安越近,她便覺得希望越大。她甚至有種預感,覺得官家就在不遠處,要不了多久便可夫妻團聚。她在建安城中長大,好多地方都相熟,待入了城,如魚得水,肯定有辦法擺脫崔竹筳。屆時就找個地方藏匿起來,一心一意等著官家。他一個月不來便等他一個月,一年不來便等他一年,總有一天能等到的。

通渠連著錢塘江,隨潮漲潮退或盈或虧。鉞軍在入城的閘口投了大量的砒霜,砒霜隨潮湧進建安,待得退潮的時候,水面上帶出不少的死馬死羊,看來這一計是奏效了。

距離投毒到今天已經五日,城裡的百姓和綏軍都陷入了恐慌。看見的不過是牲畜屍首,中毒的人未必沒有。二十萬綏軍在城中要吃喝,連水都不敢輕易飲,再頑強也堅持不了幾天。

鉞國作戰比重文輕武的綏國要有經驗得多,擾敵不是一兩次,今天鬧鬧這裡,明天鬧鬧那裡,看著很大的陣勢,其實不費什麼兵卒。漸漸綏軍有點不耐煩了,幾個將領站在城樓破口大罵,換來鉞軍的鬨然大笑。他罵由他罵,也不回應,笑完了拍拍屁股回營,半夜的時候故技重施,綏軍不堪其擾。

次數多了,往往就不當回事了。大將軍元述祖見時機成熟了,報今上求裁度。得今上首肯,環城的火器都準備就緒,元將軍高立於營門前,一聲令下,四面同時砍斷牽制的繩索,只見漫天的火球帶著驚人聲響呼嘯飛過,瞬間在建安城上方集結成了密密匝匝的網,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墜落,所到之處,烈焰滔天。

城中百姓的驚惶哭叫隨風傳來,今上在一旁觀望,看撞車載著丈餘粗的撞木向城門攻去,鐵葉包裹的木首狠狠頂在城門上,幾乎可以想象出垛牆上綏軍的恐慌。

他仰頭看,火球颯踏,如同流星。燃燒的火焰像一面薄而頑固的旗幟,在風裡招展,聲勢浩大。

今晚應該能破城了,毀滅性的,但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他要拿住建帝母子,他們在他手上,皇后就有了目標,就一定會來。至於城中的百姓,現如今是顧不上了,和這座城一起毀滅,也許就是他們的宿命吧!

錄景執劍在一旁保護他,一面問:「攻克綏宮後,官家可要前往?」

他靜靜站著,火光籠在他眉間,那沉沉的眼眸深邃如瀾海,曼聲應道:「建帝母子擒獲後囚禁於宮闈,崔竹筳必定應皇后要求去解救他們,到時候我要去會會他。」

錄景有些擔憂,「官家的安全最重要,區區一個崔竹筳,交由班直處置就是了。」

廣袖下的雙手用力握了起來,對於他來說,皇后被擄走是奇恥大辱,甚至比割讓城池更令他難以接受。崔竹筳挑戰帝王的底線,就應該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皇后若是因為反抗太后甘願跟著別人走,尚且另當別論,但那人是崔竹筳就大大不對了。皇后恨他殺了苗春渥而手刃他,如果見他死而復生,會有多恐懼?撕破了臉皮的兩個人相處,崔竹筳會不會做出什麼事來,他簡直不敢想象。所以快點找到她,讓她回到他身邊,她就再也用不著害怕了。

戰爭裡,人渺小得如同螻蟻一般。

霹靂彈落地,咚地一聲炸開,震得地動山搖。頭頂上的夯土層也承受不住撞擊,簌簌落下碎土來。火把照著幽暗的甬道,腳下是顫抖的土地,她心驚膽戰地跟在他身後,「密道會不會塌?」

崔竹筳回頭看她,嘴角居然含著笑,「生不同寢死同穴,似乎也不賴。」

她蹙眉瞥他一眼,並不覺得這話好笑。要同穴,也得看她願意不願意。她現在一心趕進城,就是那麼巧,他們抵達潮湖寺,在外徘徊了很久才尋見這個密道。城池封鎖後,似乎並沒有人動用過這裡。洞口是雜亂的枯草,撥開鑽進去,才走了半里地左右,頭頂上便劇烈震動起來,想是鉞軍開始攻城了。

她說:「如果知道堅持不下去,他們會不會從這條密道逃跑?」

崔竹筳唔了一聲,「這要看建帝是否有血性,如果與綏國同生死,大概不會逃走。如果只圖活命,也許在這裡等半個時辰,會迎面遇上也說不定。」

她心裡懸起來,倘或真的碰上,那回城就沒有希望了。她遲疑問崔竹筳,「先生要在這裡等麼?」

他腳下未停,一手舉著火把,一手將她護在身後,「望仙橋在鳳山下,需穿過三省六部。建帝要逃亡,恐怕還得先過元老們那一關。小皇帝年輕,未及弱冠,其實那些臣僚並不將他放在眼裡。如今綏軍正拼死作戰,他做皇帝的卻腳底抹油,任誰也不能答應。所以放心吧,皇城在則他在,皇城淪陷,他大不了被甕中捉鱉罷了。」說著一頓,「咱們還需快些,萬一中途真的遇見人,一眼認出了你,到時候就麻煩了。」

是啊,兵荒馬亂的時候,逮住了就是救命稻草,死馬當活馬醫。她不論好賴是鉞國的前皇后,又頂著綏國長公主的頭銜,真有居心叵測的人在這密道里與他們狹路相逢,一時半會兒還真應付不了。

她急促推他,「那就快些吧!」腳下愈發加緊了,可是小腹突然牽痛,痛得她邁不開步子。

他察覺了,慌忙扶住她,「怎麼了?肚子疼麼?」

她臉色變得慘白,手指緊緊抓住了他的衣袖,「先生……」

他腦子裡轟然一聲炸雷,莫非是孩子有事麼?雖然他很不希望留下他,但如果發作在這裡,真不是件好事。他倉惶往前看,看不見首尾,隱隱有水聲,頭頂上護城河,現在應該在中斷。他將火把插在泥牆上,兩手伸過來叉她腋下,努力將她扶起來。

她額上滲出汗,腹中絞痛,害怕得哭起來,「怎麼辦……孩子怎麼辦……」

這動盪的年月,人得有十條命才能存活。他擔心孩子有恙會危及她,在這裡總不是辦法,還需儘快進城去。他蹲下身背對她,「上來,我揹你走。」

這時候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她橫了心覆在他背上,他負載著她,摘下火把繼續前行。一面走,一面安撫她,「別怕,等到了外面我再想辦法。別怕……」

她咬著唇流淚,眼淚落進他領中,冷冷的。她說:「先生,孩子保不住,我也不想活了。」

他心頭顫了顫,「不會的,等安頓下來,我一定給你找大夫。」

她輕輕地抽泣,細碎的聲音在他耳畔。他心裡牽掛著,一直問她痛不痛,她起先說痛,後來似乎減輕些了,只說好了很多。

走了大鉞一炷香時候,他抬頭往前看,距離出口不太遠了,已經可以看見外面的光。他將火把擲在地上踩滅,摸索著靠近洞口。如果不是揹著她,他應當先出去探探情況的,可是現在顧不得了。好容易費盡了力氣攀出洞口,迎面卻遇上幾支長矛,冷硬的矛尖直抵在他的咽喉。是奉命鎮守的綏軍,為了防止建帝逃跑。結果建帝未等來,竟從另一個方向拿住了兩個來歷不明的人。

「是奸細,斬殺之。」那些驚弓之鳥受不得一點驚嚇,一有異動立刻做出反應,長矛高高舉起,頃刻就要落下來。

崔竹筳也吃了一驚,想要抽劍應對,卻聽見她低低叫了一聲,「我是成國長公主。」

那些長矛頓住了,為首的都頭藉助火光看她的臉,雖見她穿著粗布的短襖,但是那清如山泉的眉眼,一看便知不同於尋常人。

「果真是長公主?」還是不大信任,「別不是奸細想混入城裡來吧!」

她艱難地抬眼看那都頭,「你見過我這樣的奸細麼?」

長得貌美,又半死不活,的確不像奸細。這建安城快守不住了,哪裡有這樣多此一舉的奸細!

綏軍越來越多,將他們圍了起來。她示意崔竹筳把她放下來,沒有去看他的臉。她這一路都在思考,先前怕自己成為挾制官家的工具,但思來想去至少有一點好處,同郭太后他們在一起,要見官家比跟隨崔竹筳簡單多了。很對不住他,到最後倒戈一擊,沒有去投靠鉞軍,反倒順勢藉助了綏軍。現在是箭在弦上,至於擔心的那些事,就靠她自己周旋吧!

崔竹筳呢,沒有料想到她會突然做這個決定。他有些驚詫地望著她,他這個老師竟棋差一招,被她算計進去了。現在再作計較似乎為時已晚了,要同滿城的綏軍較量,他暫時沒有這個能力。

成國長公主回城的訊息很快傳到了孫膺耳朵裡,孫膺聞訊趕來,見了崔竹筳,立刻便有了七八分成算。崔竹筳交遊廣闊,當初也算是建安城中小有名氣的文人雅士。他在李家宅邸做西席的事眾人皆知,後來李家的小娘子一躍成了和親公主,他又隨公主入鉞,那麼現在出現,同他在一起的必定就是長公主了。

城中火光沖天,到處盡是殘垣斷壁和奔走呼號的百姓。一個火球照準他們衝過來,崔竹筳來不及細想,飛快將她護在懷裡。所幸擦身而過,並沒有傷及。

眾人驚魂未定,孫膺倉促揖手,「我未曾有幸得見長公主,敢問崔先生,可否斷定?」

他苦笑了下,若不承認又當如何呢?難道說她冒認皇親麼?他點了點頭,「是,這位正是成國長公主。」

孫膺訝然行禮,「不知長公主駕臨,令長公主受驚,臣萬死。」一面說著,一面抬頭審視她,看那精緻的面容帶著愴色,便俯身道,「眼下城中動盪,長公主回京無處安置,臣命人護送長公主入大內,待見了太后再做定奪。」

綏軍來引領她,她腰裡痠痛得厲害,自知恐怕不妙了,回過頭來看崔竹筳。他眼裡有道不明的一種失望的神色,這時居然不知如何轉圜才好,若她真被帶進了綏宮,接下去要見便難了。城不破,有綏軍重重把守,城破了,便是鉞軍接手。她的身份與兩國息息相關,不管在誰手裡,都與他無緣。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我與長公主不分離。」

孫膺有些吃驚,「崔先生這是何故?」

他索性將她打橫抱了起來,「長公主需找太醫醫治,還請孫將軍命人引路。」

她奮力掙開了他的鉗制,「不用勞煩先生,我自己去找孃孃就是了。」她急於脫離他,自然不能讓他一同進內城,對孫膺道,「崔先生有大智,孫將軍可邀崔先生為軍師,請先生出謀劃策,共抗鉞軍。」說完也不回頭,掖著肚子便隨綏軍往嘉合門方向去了。

她做這個決定,不知道是對是錯。自己牽掛著不能放下的親人,見了她不知會存怎樣的心思。她如今只能靠自己了,令她憂心的還有孩子,這一陣陣的驟痛恐怕不是好兆頭,她必須儘快找到一個地方安頓下來,否則這孩子只怕要保不住了。

她一步一步艱難前行,進了嘉合門上鳳山,要走很長的一條御道才能入大內。咬著牙往前,背上恍惚出了一層冷汗。雖然已經立春,但天氣不見轉暖,仍舊與寒冬臘月無異。遇著了夜間的冷氣,中衣幾乎要結起冰來。終於看見麗正門了,那正門巍峨佇立,還是原來的模樣。彷彿城內的炮火同綏宮沒有關係,它依舊是綺麗壯闊的。

宮中內侍上前迎接,聽了原委狠吃一驚,忙躬著腰往大內引,邊走邊道:「官家與太后在乾和殿內,請長公主隨小人前往。」

畢竟是戰中,所有人都惶惶的。鉞軍攻勢極猛,又一陣鋪天蓋地的火球,她回身往山下看,城中房屋盡毀,熊熊的火光照亮了半邊天幕。

她心頭酸楚,看著這陷於水深火熱中的家鄉,忍不住潸然淚下。內侍見她這樣,哀聲嘆息道:「沒用了,大限將至了……」

像個極可怕的夢,卻怎麼都醒不過來。那些震天的哭聲還有惶駭的尖叫,都不是她可以挽救的。她只有充耳不聞,唯一能施援手的,不過她的母親和弟弟。

乾和殿在胭脂廊以南,是綏國皇帝聽政的地方。然而現在已經沒有政務可聽了,半月前這皇都基本就已經癱瘓了,內城的人都在等待,等待最後一刻來臨。

一直提心吊膽著,真正聽見炮火聲時居然鬆了口氣。建帝高斐立於殿前,梁冠黑舄,緋衣金帶。這身裝束從七天前就沒有變過,亡國之君的命運如何,不言而喻。雖然他還年輕,但是該結束時,必須要體面地結束。

他是崇帝唯一活下來的皇子,他登極號令四方,享受了一年的輝煌和鼎盛,開始走向衰敗和死亡。綏宮外有將士鎮守,保護他是其次,國難降臨時,監督他與建安共存亡才是首要。那些都是先帝的人,只對先帝的江山負責,不是對他。所以他很可悲,他被釘在這裡了,連做懦夫的機會都沒有。

他處置了後宮的那些嬪妃們,讓她們先走一步,免得活著遭人凌辱。自己在廣袤的天街上踱步,隔一會兒抬頭看天上,紛飛的火球,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壯烈姿態墜落,皇城不在射程內,看著竟別有一番滋味。他嘆了口氣,復低頭踱步。在他還是太子的時候曾數過金磚的數量,縱向六十六塊,橫向是九十九塊還是一百零八塊,他已經記不清了。

「一、二、三、四、五……」他輕聲數著,從東側開始。數到十三的時候聽見內侍喚他,他心頭一跳,料想是城門被撞開,五十萬鉞軍攻進來了。可是轉過頭看,來人有兩個,一個黃門打扮,一個是廝兒打扮。他頓了頓,緩慢上前兩步,「怎麼?」

內侍拱手行禮,「回稟官家,成國長公主求見。」

「什麼?」他沒聽清,「哪國長公主?」

也許他連她的封號都忘了,也是,受封不過三日她就被送出了建安,哪裡記得那麼清楚!

穠華上前一步,「妾與官家請安。」

他茫然哦了聲,突然瞠大了眼睛,「阿姊?」一面說著,一面倒退了兩步,大聲往身後傳話,「孃孃,阿姊回來了。」

郭太后聞言從殿內急急走出來,待到天街上,見高斐已經把穠華牽上臺階來了。她站在那裡晃了晃,「穠兒……」

眼淚矇住了穠華的雙眼,她上前叫孃孃,可是乏累至極,膝蓋一軟,便崴身跌倒下來。

她做了個很長的夢,回到五歲那年,滿園芳菲正盛。她捧著書卷,在湖邊的青石上坐著,聽爹爹講故事。

「宋康王舍人韓憑,娶妻何氏,美,康王奪之。憑怨,王囚之,論為城旦。妻密遺憑書,繆其辭曰: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當心……」

爹爹的聲音極好聽,溫軟的,如淙淙湧泉。她那時幼小,不解其中意,問爹爹,「信中的話是什麼意思?」

爹爹低頭看她,眼裡含著悲傷,「其雨淫淫,言愁且思也;河大水深,不得往來也;日出當心,心有死志也。」

她聽後半天沒有說話,爹爹的袍袖被風吹拂,拂過她的手背,有淡淡的香氣。她莫名覺得很難過,氣哽得哭起來。

爹爹很訝異,將她抱在懷裡,問怎麼了?她伏在爹爹肩頭說:「何氏可憐,她與韓憑是夫妻,為什麼不能在一起?」

爹爹悵然嘆息,「畏天道,畏王權。有時侯愛情敵不過權利,等你長大就知道了。」說著含笑撫她丱發,「我穠兒有真性情,將來必可覓得良配。要記住爹爹的話,女人不可貪戀權勢,縱然良人是霸主,亦要不忘初心。」

她還太小,似懂非懂,但是心裡有自己的想法,「要爹爹這樣的良人,爹爹對穠兒最好。」

爹爹只是笑,俊秀的面容,只因常常蹙眉,眉間有了淺淺的紋路。但是笑起來極好看,像三月融融的日光。聽了她的話緩緩搖頭,「像爹爹這樣的並不好,要找個可以保護妻兒的,倘或能遠離名利,那就是大圓滿了。」

她靠在爹爹肩上,過了很久才又追問韓憑與其妻的結局,爹爹說:「韓憑被王處死,何氏陰腐其衣,與王登臺的時候縱身躍了下去。左右攬衣不得,墜臺而死。何氏在衣袋上留有遺書,請求與韓憑合葬,王沒有答應,令人埋之,使她與韓憑的墳冢相望。」

她含著淚,五歲的小兒也懂得人世間的辛酸了,「後來呢?就一直這樣咫尺天涯麼?」

爹爹說:「墳塋不可移,王曰:‘若能使冢合,則吾弗阻也。’於是當夜有兩棵梓木生於墳塋兩端,十日便長得合抱粗,根交於下,枝錯於上。樹頂還棲了一對鴛鴦,日夜交頸悲鳴,其狀可哀。」

「鴛鴦是韓憑夫婦變成的麼?」

爹爹說是,「生不能在一起,死後得以團聚,也是幸事。」

穠華雖然懵懂,但是讀得懂爹爹的傷痛,「孃孃在地下,也希望爹爹好好的。」

爹爹悽然南望,喃喃應著:「是啊,一定是這樣。」

鳳山在南方,鳳山上有她未死的孃孃。

一個激靈醒轉過來,她臥在床上,外面轟鳴聲不斷。郭太后和高斐站在她床前,見她醒了,低聲道:「大內只剩一位太醫了,剛才來看過,說你懷了身孕。」

她有點慌,仔細判斷他們的表情,然後說是,「孩子還在麼?」

郭太后點了點頭,「暫且還在,但是能不能留下,說不準……這個訊息,殷重元知道麼?」

她該說實話麼?知人知面不知心,她要學會保護自己,便搖頭說:「不知道。在他起兵前就已經將我廢了,貶入瑤華宮為道,孃孃聽說了麼?」

鉞國自然有綏國的探子,大致的情況也傳回來了。鉞太子沒死,試圖奪位,其間發生很多糾葛,導致她被打入冷宮,乃至被廢。

她面有愧色,囁嚅道:「我沒能殺了殷重元,有負孃孃所託。禁庭中幾次三番出紕漏,他早已經不信任我了。當初封我為後,只是為了以我為由,伺機向綏國興兵。一旦大戰開啟,我沒有了利用價值,被他掃出了禁中。」

「這麼說來,殷重元對阿姊是毫無感情了?」高斐看了她一眼,「那阿姊的孩子……」

她心裡糾結不已,官家無子,就算她將他們間的關係描摹得多緊張,只要孩子是他的,就足以成為拿捏官家的把柄。她相信兩國開戰後,綏國的密探已經沒有用武之地了,因此後來發生的事,他們未必知道。

她徐徐長出一口氣,「我在建安時有位老師,我和親,他也一同入了大鉞。後來我遭遇了那些坎坷,先生對我不離不棄……」

這謊話說得十分尷尬,自己先紅了臉。

高斐辯她神色,蹙眉道:「可我聽說汴梁城外,阿姊手刃了崔先生,既然崔先生對阿姊情深意重,阿姊為什麼要殺他?」

她心裡有些忐忑,忖了忖道:「那是金蟬脫殼之計,崔先生並沒有死。今日我回建安來,就是崔先生護送的。先前在望仙橋下被孫將軍的部下拿住了,我入皇城,崔先生跟隨孫將軍共議退敵之計去了。」

高斐有些失望的樣子,外面轟然又一聲,震得宮苑顫動。他垂著兩手道:「城快破了,阿姊現在回來無異於自尋死路。可惜進城容易出城難,阿姊何必把自己的生死同我們綁在一起呢!」

她沒有說透徹,如果現在就表明自己可以求官家留他們性命,他們必定知道她和官家餘情未了。所以還是沉默,等鉞軍抓住他們,即便被關押起來,見到官家就沒事了。

郭太后也萬分惋惜的樣子,「你不應該回來的,既然有個深愛你的男人,一起離開中原,到外邦去多好。綏國江山搖搖欲墜,現在我們這些人還不如城中的普通百姓。百姓尚可以活命,我們只有死路一條了。」

其實她現在很想問她,離開她爹爹究竟有沒有後悔過。若不是她與爹爹分離,爹爹不會鬱鬱而終。爹爹是個精明的人,如果察覺風雲突變,也許早就變賣家產,帶著妻女離開建安了。他敗給皇權,卻從未敗給自己,孃孃放棄了這樣安逸的生活選擇親近權利,最後又如何?

高斐出去等待訊息,他眼下除了等待別無他法。郭太后坐在床沿上,替她掖了掖被角,「你需要安胎,可惜太醫院已經沒有藥了。那些太醫逃亡的時候打翻了櫃子,弄得到處狼藉,所以現在只有看造化。」

她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

郭太后撫撫她的鬢角,嘴角牽起一點笑容來,「沒想到你會回來,雖然很傻,但是孃孃很高興,你沒有忘記我和五哥。就算死,我們骨肉死在一起。」

她抓住了郭太后的手,「孃孃,我們不會死的,會好好活下去。」

郭太后搖頭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以前享受尊榮,現在就要忍受屈辱。恐怕殷重元不會放過我們的,即便僥倖能活,也必定像牛羊一樣被圈禁起來。」她頓下來,又嘆了口氣,「不能看到你們生兒育女,對我來說是個遺憾。我這一生坎坷,現在回頭想想……不值。」

她撐身坐起來,「孃孃後悔離開爹爹麼?」

提起她爹爹,郭太后臉上失意更甚了,「我做過的最後悔的事,就是沒有自盡以謝這段感情。那時候你爹爹的香料生意做得極大,整個綏國,乃至鉞國和烏戎,都有他的分號。城中命婦愛香,沉水、蘇合、零陵、白漸……你爹爹櫃上擺了什麼,她們就要什麼。你爹爹頭腦靈活,他會為不同的人調變配方,各種香料參雜起來,或煎或煮或炮,貴婦們可以有各自獨特的味道,因此在城中大受追捧。我與那些貴婦有往來,也是因為這個,有一回去平陽長公主府上送香,正遇見先帝……」她臉上訕訕的,把頭偏了過去,「總之是對不起你爹爹。後來我被接進宮,那時極思念他,幾回樑上生好了白綾,怎奈沒有勇氣套到脖子上……如果那時候死了,也就不用經受現在的國破家亡了。腆著臉活下來,可不是報應麼!我雖做了太后,可是午夜夢迴時常想,希望等我死後,有機會能夠同他合葬。夫妻還是原配的好,我心心念念記掛著他,總想回到他身邊去。」

到了今時今日,談那些都沒有用了。她勉力下床,推窗往外面看,建安的天是紅色的,坊間大火照亮了天幕,「鉞軍快要攻進來了……」

城中那些滿口仁義的大臣都已經四散逃亡了,只有他們還堅守著。天下之大,已經無立錐之地。

隱約聽見震天的廝殺聲,郭太后臉色變得鐵青,喃喃道:「城門破了,全完了。」

前殿傳來匆匆的腳步聲,回身一望,是鎮軍大將軍孫膺。郭太后慌忙迎上去,「城中情況如何?」

孫膺拱手道:「臣失職,未能守住城門,鉞軍已入城。前方正在廝殺,臣率金吾衛退守皇城,誓死保全陛下與太后。」

穠華在一旁看著,孫膺的臉上沾染了血跡,燭火映照下顯得猙獰可怖。她左右觀望,未見崔竹筳,便問:「崔先生可與將軍在一起?」

孫膺道:「臣正要說此事,望仙橋下的密道已經無人戍守,可是眼下鉞軍進城,出不去了。崔先生於胭脂廊上設了吊索,請官家及太后、長公主上胭脂廊。屆時順吊索滑入通渠,底下有竹筏接應,趁著夜色可悄悄出城。」

所謂的胭脂廊,並不是尋常的迴廊,它是隔斷禁庭與小西湖的一道牆,上有平臺,高五六丈,牆下通渠蜿蜒而過,匯入錢塘江。如果計劃進行順利,從那裡遁逃,不失為一條妙計。

郭太后聞言,顫聲道:「危難之中見人心,大將軍忠勇,當青史留名。」

這時候誰還在乎青史不青史,國都沒有了,留名有什麼用!孫膺自謙了兩句,請陛下與太后移駕。穠華迫於無奈,只得一同前往。

城中交戰正盛,吶喊聲混雜在寒風裡,扭曲呼號,直指人心。

天好冷,沒有歸處的心裝著冰稜,到哪裡都凍得瑟縮。穠華隨眾人出了乾和殿,疾步往胭脂廊上去,前後護衛的軍士甲冑上鐵片相擊,發出錚然的聲響。有飄忽的沫子落在她臉上,轉眼化了,她抬頭看天,原來是下起了雪。南方的雪有它獨有的特點,孱弱地,無甚力道,一如綏軍的抵抗。兵戈聲越發近了,鉞軍直指皇城。她回身看高斐,年輕的臉上有驚懼。他比她小一歲,過年才滿十六。發現她看他,目光顫了顫,不見君王的氣度,不過是個人生曾經極度平坦的少年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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