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鎮。
楊柳搖曳。
公子吹簫,是鎮上的大事。
門嬌嬌拉著喊著其他姑娘一同聚集在春風客棧下,仰著頭看站在樓上屋簷下的俞公子竊竊私語,門嬌嬌有一瞬看俞濯理看得痴了,揮舞著胳膊跟其他夥伴說:「要是能當上俞公子的丫鬟,我這一輩子也無憾了。」
「瞧把你花痴的。」
「就你這樣,五大三粗,憑什麼能當上貌比潘安的俞公子的丫鬟。」
「就是,就是。」
其他姐妹也跟著附和,一臉鄙夷相。其實門嬌嬌長得不錯,就是胖,腰粗手粗大腿粗,還愛吃,姐妹們這麼說她,一點也不過分。
「哼!就是想想嘛,不過真的很好奇什麼樣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俞公子啊。」門嬌嬌這麼說的時候,口水都不自禁流了出來。
只是聲音未歇,樓上的簫聲便緩緩流瀉下來,讓人立刻噤聲,陶醉在其間不能自拔。
春風樓底下圍著成堆成堆的姑娘,你推我搡互不相讓,簫聲一起,卻都安靜下來,一個個眼巴巴地望著樓上的公子,那一身白衣恍如謫仙,周身散發著淡淡的梅香氣,腰間玉佩隨風一蕩,和著簫聲劃過屋瓦梁脊,清澈怡人。
「公子,公子……」待簫聲一停,所有的姑娘又都開始躁動起來。
「給我籤個名吧公子,公子……」門嬌嬌也夾在人群縫裡大喊。
俞濯理放下簫,一端的流蘇垂下來,與白衫同色,宛如天上雲霞。他半眯眸往下一看,唇角不自禁揚了半分,落在姑娘們的眼裡簡直如神仙下凡一般,歡呼聲雀躍聲更盛。
「公子,你真好看公子……」
門嬌嬌手裡還握著半張酥油餅,一邊揮舞著胳膊一邊喊。
「公子你看看我……公子,公子……」
正當門嬌嬌揮舞著粗壯的胳膊跟著人流往前擠時,忽有一雙腳從高空掠過狠勁地踩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門嬌嬌肩膀一歪,那腳卻也隨即離開,踩在了前方另一個比較胖的女子身上。但聽蹭蹭兩聲,春風樓上的俞濯理就被數十黑衣人重重包圍,底下人群大驚,四散而逃。
但見樓上俞濯理只堪堪一笑,隨即也抽出腰間軟劍,與對面的黑衣人過招廝殺。底下的人越逃越亂,整個春風街都被堵成一團,姑娘們的驚恐聲,孩子的叫喊聲,老人的嘶啞聲混成一張巨大的網,罩的人透不過氣來。
俞濯理一邊眼神示意流雲,一邊飛身下樓,在人群裡與黑衣人繼續廝殺起來。春風大作,正當黑衣人越攻越猛時,忽從樓上簌簌跳下數十白衣男子,皆手持利劍,朝著黑衣人兇猛刺去。形勢大變,黑衣人逐漸吃緊,藉著人群躲閃。俞濯理提身上前,與領頭人對峙,招招致命,領頭黑衣人漸漸抵擋不住,俞濯理卻愈戰愈強,正當要刺中他心臟時,卻見他一忙拉住左側抱著孩童的婦人擋在身前,俞濯理大驚,忙收回長劍,卻不料黑衣人趁他收劍之際,猛地放開婦人向他刺來,眾人大驚!
「公子小心!」門嬌嬌此時就在婦人身後,見黑衣人對著俞濯理揮劍刺去,忙撞開婦人站在俞濯理跟前,劍端一下子鑽進自己的心口!
說時遲那時快,正當俞濯理扶下倒在自己懷裡的門嬌嬌時,流雲帶著五六個白衣人一下子衝上前來,黑衣人當場斃命。人群已散開,中間躺著幾十個黑衣人,死的死,傷的傷,血跡流了一地,俞濯理抱著門嬌嬌上了春風樓,流雲剛想盤問那些未死的黑衣人,卻見他們猶如商量好一般,皆用最後一絲力氣咬舌自盡!
好狠的死士!
流雲半眯起雙目,想起公子事前說的話:即便我們想留活口,他也不會讓我們得逞的。如今看來,公子對他的瞭解,竟是如此之深了!
陽春三月,莫名還有些涼意。
蘇年錦在院子裡收拾花草,初春養了只雀兒,嘰嘰喳喳的,弄的院子裡也歡喜。桃花斑斑,陽光極好,明媚不可方物。
夏芷宜帶著狼人闖入後院時,蘇年錦倒是吃了一驚,自從上次她救她一回後,夏芷宜就隔三差五來她這裡,不過帶著狼人來,可是頭一遭。
「妹妹你看,你看看富貴,說話好利索。」夏芷宜一看見蘇年錦就撲了上去,興奮道,「剛才他和我說了一大堆的話,你說是不是我平時和他說話說得多了,他就學會了?」
「哦?」蘇年錦放下手裡的花蘿,走近狼人一瞧,「會說話了?」
狼人點了點頭,略羞澀的笑了笑,「其實很早就會,只是長久不說,忘記了。」
「哈哈哈,還是我教的吧。」夏芷宜手舞足蹈,「我就知道天天在你耳朵邊上說話你肯定聽得懂的。」
「想來你居首功。」蘇年錦又細細瞧了瞧狼人,看著他藍色瞳眸在陽光下發出曜石一般的光澤,稜角分明的五官如刀刻一般,隱著一股凌厲氣。
「這藍色瞳眸,是出生就有的嗎?」
狼人一頓,點了點頭。
「真是好看。」蘇年錦笑了笑,回身看向夏芷宜,「總算有個說話的伴兒了,看把你高興的。」
「也不全是啊。」夏芷宜皺了皺眉,「富貴晚上的時候還是和狼差不多,完全聽不懂我的話,也有獸性。上次咬三爺的事兒,他也控制不住自己。」
「上次……」狼人深眸一暗,「那晚你與王爺在房中說話,有女子在房外激怒我,我才進去的。雖然控制不住自己,但是都還記得。」
「女子?」蘇年錦一怔,「長什麼樣子?」
「眉清目秀的,還帶著個孩子。」
「什麼?!」夏芷宜一聽恨不得跳起來,「又是秦語容?!」
狼人不解,看了看蘇年錦。
「走著瞧!有朝一日我一定滅了她!」夏芷宜怒氣衝衝地看著蘇年錦,「我身上的傷都拜她所賜!此仇不報非君子!」
「還不是你打丫鬟在先,不然王爺哪裡來的藤條。」蘇年錦嗔她,「你就別記仇了,上次一役,弄得秦語容專寵,三爺兩個月都沒到我這裡來了。」
「啊?也這麼久啊……」夏芷宜一聽頓時喪氣,「我都不指望了,最近看上了外頭胭脂鋪的老闆,你別說,長得那是一個瀟灑,還有錢,比三爺強多了。不過就是委屈了你,害你也得罪了王爺……」夏芷宜邊說邊嘆氣,不過蘇年錦看的清楚,她說那胭脂鋪老闆的時候,臉都是潮紅的。
唉。蘇年錦在心裡哀嘆,堂堂一個王妃,竟然天天想著出牆,那慕宛之也夠倒霉的……
「不過你放心,秦語容我一定會扳倒她的。」夏芷宜還以為蘇年錦在憂愁這個事情,忙上前安撫道,「相信我!」
「有什麼辦法嗎?」蘇年錦一愣。
「哼。上次那個丫鬟不是被老五帶走了嗎?她身邊正是缺人的時候。」
陽光有些毒,蘇年錦微微睜不開眼來。狼人的眸光忽明忽暗,似乎也察覺到一股危險的氣息一般,靜默在院子裡,久久不語。
墨軒。
慕疏涵與慕宛之下棋下了好一會,終於坐不住了,「派去的人都死了,看來他們早就知道,是怎麼得到的訊息呢?」
「要麼我們這邊安插了他們的人,要麼半路有人洩密。」慕宛之緩緩喝了口茶,倒是一副淡然的樣子。
「半路洩密還好,要是真是臥底,可就麻煩了。」慕疏涵皺眉,「其實太子那邊倒是不用擔心,畢竟是明面上的敵人,就怕前朝餘黨作亂,後果嚴重。」
慕宛之沒有說話,只是半眯了眯眸,看了一眼雕窗外的陽光。
「這幾日太子連連敗給阿方拓,聽沙鎮失陷,莽風鎮失陷,如果清岐再不保,我大燕就廢了一半了。」
「這結果不是當初就預料到的麼。」慕宛之並無太多隙續。
「三哥終於可以奪回兵權了!」
慕疏涵忽然很興奮,「父皇以往只寵太子,我們隱忍太久了,這次一定要把失去的都奪回來!」
「其實上次,我想幫大皇子登基。」慕宛之沒有接他的話,反而一頓,「他被太子壓制多年,這江山,原本是他的。」
「可是他如今這個情況……」慕疏涵有些驚詫,看著慕宛之的樣子,半晌才吞吐道,「你不會……這次也……」
但見慕宛之搖了搖頭,「上次在天恩寺著實想幫他,不過現在認清了,他不會做皇帝的。」
「為何?」
「閒雲野鶴或許正好。」慕宛之抬頭看了看他,「幾天前大皇子與我飛鴿傳書,說府中有臥底。」
「什麼?」慕疏涵驚叫,「是誰?」
慕宛之沒說話,藉著春風噙了口茶,好一會子才道:「他並未說。」
「那他怎麼知道的?」
「訊息可靠,想必他沒有把握,不會胡說。」
「這……」慕疏涵放下棋子,站起身來,「就在咱們府中?」
「是。」
「會是誰呢……」慕疏涵納悶,「府中人丁複雜,還真不好下手。」
「那就查查王妃和蘇氏吧。」慕宛之沉道。
「什麼?」慕疏涵似聽到一個天大的玩笑,「不會吧?是女人?三哥你怎麼懷疑她們呢?再說了,上次她們還為你互相爭風吃醋呢,為此王妃還捱了打,蘇丫頭那裡你不是也很久沒去了嗎?」
「那是為了讓她長記性。」
「這……」慕疏涵撩袍又坐在了他的對面,「按說當日她說的一點可沒錯,司徒和秦語容的關係都猜到了,連吟兒不是你的孩子都說的八九不離十,要不是秦語容嫌棄司徒是罪人,你又得幫著司徒保護她們娘倆兒,那丫頭也不至於遭這個罪……」
「你知她錯在哪?」
「哪?」
「太聰明。」
風過書房,吹起他的衣衫,散發著淡淡的竹香氣。慕疏涵看著慕宛之毫無表情的臉,心下一怔,是啊,她就是太聰明,又不肯示軟,若以後還如此,少不了苦頭吃……
「唉。」慕疏涵嘆出口氣來,「多智近妖,一般下場都不太好。」
棋盤上,白與黑難分勝負。
未央宮。
蘇年錦剛到宮裡,才發現慶元帝也在這,皇后很安靜的樣子,兩人正低頭說些什麼,時而笑一笑,歲月靜好的樣子。
蘇年錦福身行了禮,待到皇后說話她才知道,原來皇后清醒著,沒瘋。
「你就是常常來給我彈琴的丫頭吧?」昭容笑著拉她到自己身邊,仔細看了看,「是個清秀的妙人兒,琴技也好,即便我神志不清的時候都還記得,你彈過很多好聽的曲子。」
「謝皇后誇獎。」蘇年錦略略抬起頭,看著妝容精緻的昭容皇后,不知怎地心底一股熱流,手指握的更緊。若不是慶元在場,她真想現在就問問這個同樣從異世來的皇后,怎麼回去,怎麼回到曾經在的地方……
「雪兒,朕給你做了好喝的梨花釀,要不要嚐嚐?」
「嗯。」昭容皇后點了點頭,蘇年錦退下身來,準備撫琴。
只是慶元還未吩咐人傳上甜釀時,昭容忽而攥住慶元的手,淺問道:「景兒呢?」
「這……」慶元皺了皺眉,「胡人作亂,朕讓他帶兵打仗去了。」
「哦?去了多久了?」
「小半年。」
「戰果如何?」昭容迫切問。
慶元想起剛剛給他傳來的奏摺,心中一緊,面色上卻沒有任何變化,笑了笑,「你放心好了,景兒驍勇,會贏的。」
本是安慰之言,孰知昭容卻低下頭來,皺著眉沉思道:「不,景兒多疑善妒,不適合打仗,此前一直是宛之對抗胡人方才有個勢均力敵,如今派景兒去,怕是凶多吉少……」
知子莫若母……蘇年錦在心裡嘆出氣來。
「怎麼會?放心,咱們景兒之前就贏過一次了,不然朕也不會讓他去的。」
「是麼?」昭容半信半疑。
慶元剛想哄慰她,誰知前方將軍張懷恩卻突而在宮門外下了馬,只聽一聲長嘶,驚得枝頭燕雀都撲翅遠去。
不多時,張懷恩滿臉是血一頭跪在慶元腳下,悲慼道:「太子……被索奚砍斷了雙腿!」
「啊?!」
……
夜幕初上,怡睿王府裡卻出奇的熱鬧。
慕嘉偐帶著小妾如芷進府的時候夏芷宜正給狼人喂吃的,富貴一到晚上就要顯出狼態,毛髮也比白天旺盛,似乎還是不太適應當「人」,晚上的他反而更加興奮。夏芷宜與富貴聊了一個上午,這幾日狼人說話功力見長,夏芷宜就索性留他在府中陪陪自己聊聊天,哪想這剛變回狼人的時候,慕嘉偐來了。
慕嘉偐一見狼人就皺了皺眉,想起他的身份,如今又沒在自己手上,不覺來氣。
如芷倒是更清瘦了些,上次被夏芷宜打的遍體鱗傷後被慕嘉偐帶走,順理成章成了他的小妾,現在帶回來,倒像是對夏芷宜的諷刺。
「你來做什麼?」夏芷宜把一碗水晶肘子放到富貴面前,而後站起身來瞪著他。
「來也不是為見你的,誰讓你堵在院子裡,擋了我的去路。」
果真是冤家路窄。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我就擋了!」夏芷宜立馬就緊緊貼著他,站在他對面,又順便看了一眼他身後的丫鬟,「喲,從我這拿走的丫鬟都當上你的妾了啊。你的品味可夠低的。」
慕嘉偐一聽也來氣,直接跟她罵道:「就算本王品味再低,也看不上你這種潑婦!」
「你說誰潑婦?」
「你!」
「誰?」
「你!」
夏芷宜一下子撲到他身上跟他撕扯起來,兩個人扭扭打打,一路從院子當間打到垣壁外。如芷看了看兩人,黑夜裡只有燈火閃爍著奪目的光澤,她藉著這些明明暗暗的薑黃的燈光,順著看了看西院,那裡,可是還住著如風一樣的白衣人,可是還住著她心心念念三載的琴師呢……
可恨!她夏芷宜一句話,就能把她當作垃圾一樣賞給五王爺!呵!可是慕嘉偐的心思誰能不知呢,她如今的名字——如芷,如芷,不就是想要把她變成和夏芷宜一樣嗎?!她不要,不要!
如芷惡狠狠地瞥了不遠處的夏芷宜一眼,又轉身看了看面前吃食的狼人,向前抬了抬步子,從袖口裡拿出一包白色藥粉,彎身,將其全部撒在富貴的碗裡。狼人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吃的很香,如芷淺笑了笑,趕緊藏好藥包去垣壁處拉架,從頭到腳不過片刻功夫,而此刻夏芷宜與慕嘉偐打的卻越來越兇。
夏芷宜在慕嘉偐臉上挖了好幾條血道子,慕嘉偐只顧一個勁兒的躲,完全沒有招架之力。就當淺色衫袍就要被夏芷宜撕爛的時候,慕宛之從二門過來,立刻喝道:「成何體統!」
夏芷宜這才作罷,悻悻看了慕宛之一眼,又用眼皮翻了翻慕嘉偐,「他欠我的!」上次就是因為他才被罰,她要報仇雪恨!
「三哥,你家的王妃是越來越厲害了。」慕嘉偐上氣不接下氣,挺身正了正衣服,才又憤憤道,「每次都跟本王過不去,真是越來越大膽了!」
「喂!這可是我的院子,明明是你過來找茬!」夏芷宜絲毫不讓。
「你不堵在院子中間,本王都懶得搭理你!」
「你是惡人先告狀!」
「你……」
「夠了!」慕宛之冷喝,伸手將夏芷宜拉到另一邊,眉頭緊鎖,「回房!」
「我不回!」夏芷宜不高興,每次慕宛之都不幫她。
「去!」
「不去!」夏芷宜也吼起來,本來就一肚子氣,可是慕宛之每次都兇她,她如何能受得了!只是這不吼也就罷了,一吼,竟驚到了一旁的狼人,只見他眼眸在夜色下發出深藍色,口中喘著粗氣,齒牙咬在唇外面,惡狠狠地看向慕宛之與慕嘉偐。
「看什麼看!畜生東西!」
慕嘉偐剛要兇他,卻見富貴一個騰空就衝著慕嘉偐而來,慕宛之大驚,知他本性暴露,連忙揮手將慕嘉偐推到門外,狼人落地時,正巧咬在慕宛之的左腿上!死死不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