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芷宜沒說話,白了他一眼,又看向富貴,「走,出去談生意。」
「什麼生意?」還沒等富貴說話,慕嘉偐就趕緊上前,「你做生意了?」
「是啊。」夏芷宜趾高氣揚,「自己給自己當老闆,賺的錢踏實。」
「哦?說來聽聽。」
「我準備賣……」
「五爺。」夏芷宜剛想說話,卻見松牙火急火燎地趕過來,上氣不接下氣,「皇上找你呢,快進宮吧。」
「父皇找我?」慕嘉偐一怔。
能有什麼事……
……
興慶宮。
香薰嫋嫋。
盛夏裡一絲涼風都沒有,連一向陰涼的興慶宮都難逃悶熱,讓人躁動。
不知是被太子之事傷了心,還是為社稷愁苦,慶元自和親初始就有些咳嗽,藥石不靈,直到如今連飯都吃不下,整個人瘦削了一大圈。
慕嘉偐只穿了一件白綢袍子,端的是一個風流。他一向在慶元面前懶散慣了,平日裡慕宛之、慕疏涵與慕辰景爾虞我詐的事兒他也參與的少,更無意願過問政事,樂的清閒。
慶元坐在檀木椅上,看著慕嘉偐緩步走進來行了禮,招呼他也坐下。
「父皇找我?」慕嘉偐坐定,實在不知他找自己是為了什麼。
「你知道和親的事情吧?」
「嗯,聽說是戶部侍郎之女薛氏被擢升為明瑞公主,代去和親。」
「嗯。」慶元嗯了一聲,這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其實是為防慕宛之他們的。
「話說父皇,你為什麼不把兵權交給三哥,讓他去打胡人呢?」
慕嘉偐這麼一問,又將神遊在外的慶元拉回來,一驚,「你不是一向為太子說話麼,如今怎麼和你三哥交好了?」
「不是交好,胡人該打。」慕嘉偐憤憤。
「你就不怕好不容易收回來的兵權,再被你三哥奪去?」
「這個……」
「哼!幼稚小兒。」慶元緩緩站起身來,明黃錦服透出一絲天家的威嚴來,「要想保住太子,兵權萬不能再給他了。」
慕嘉偐皺了皺眉,連自己親生父親都得防著,他那個三哥也算夠倒霉的。
「還有你!」
「我怎麼了?」
慶元忽而回頭,弄得慕嘉偐嚇了一跳。
「成天花天酒地,沒有一點上進心!」
「有太子呢,怕什麼……」慕嘉偐剛想再說,忽地想起來太子如今雙腿被廢,心中一片哀涼,「父皇準備怎麼辦……」
「將兵權交給你。」
「啊?」
慶元示意他不要一驚一乍,卻忽地咳嗽起來,「咳咳……」
「為……為什麼?」
「哼。」高盛遞來錦帕,慶元嗔道,「你這小子,其實聰明的很,就是不好好幹。」
「可是帶兵打仗……」
「暫時不會打仗,你且管好手裡的事情。咳咳……」
「父皇!」慕嘉偐此時不知說什麼,只覺得一股熱流從心底升騰起來,險些讓他熱淚盈眶,「父皇如此器重兒臣,兒臣……」
慶元卻擺了擺手,「朕知道你實力不弱,平日裡有太子壓著,沒給你機會。如今朕將兵權交給你,你萬不能驕縱蠻橫,凡事要先智取,不行再用武力解決。」
「是!」慕嘉偐撩袍下跪,鄭重答應。
慶元示意高盛從內宮拿來帥印,緩緩交到慕嘉偐手裡。
「你自小沒有母親,屬皇后最疼你。」慶元看著他,嘆了口氣,「你要知道這大燕是誰的,有時候你不防別人,別人就得害你。」
慕嘉偐眸光一暗,想起被廢掉的太子,這一切,都跟慕宛之有關係吧……
「是。」他緩緩起身,感覺手中的帥印重有千斤,眼神不覺多出一分堅定。只要兵權還在他手裡,他就決不允許慕宛之能威脅到父皇,威脅到太子,以及他自己!
高盛在一旁聽得膽戰心驚,莫不是以後的皇位,是五子的麼……
仲夏苦夜短,開軒納微涼。
慕宛之沐浴後長髮隨意地披散著,只用束帶挽了一下,白色長衣帶著窗外花木的香氣,面如寇玉,恍如謫仙。
木子彬與慕疏涵都等在書房,見慕宛之緩緩前來,慕疏涵忍不住,直接道:「木子彬查出來了,去和親的根本不是薛侍郎的女兒!」
孰料慕宛之一點也不驚訝,自他們身邊走過,才堪堪一笑,「我知道,她沒死。」
「嗯?」慕疏涵皺眉,難道以前他那麼難過,都是假的?
「怎麼回事?」
慕宛之看了看木子彬,緩緩坐到案前,「父皇想瞞過我們,只是忽略了一點。」
「是什麼?」一聽蘇年錦真的沒死,慕疏涵大喜過望,「快說!」
「大皇子速來與那丫頭關係好,當日我們去皇宮驗證屍體時,卻沒有見到大皇子,也沒有收到大皇子任何訊息,這就是父皇的疏漏。」
「興許大皇子不願出面呢……」
「不會。」慕宛之搖了搖頭,「他若不知實情,一定也會去驗證的。」
「原來是這樣……」
兩人恍然大悟,似乎猜到了什麼。
「你也不早和我們說!」慕疏涵憤憤。
「說了,怕是戲就演不成了。」慕宛之眯了眯眸,「父皇看著呢。」
「這……」
「我們去救她吧!」慕疏涵管不了三七二十一,袍袖一攥,高聲道。
「萬萬不可……」
正當慕宛之要點頭的時候,木子彬忽而站出身來阻止道。
「為什麼?」
「這……」木子彬皺眉,頓了半晌,才幽幽看向慕宛之,「王爺之前讓我調查錦主子,其實已經有眉目了。錦主子應該是俞濯理那邊的人……」
「什麼?!」
木子彬看向微微眯眸的慕宛之,心下一沉。木子彬知道,這是慕宛之一慣思考的動作,代表某些資訊的驗證,代表一些吃驚,代表一些不願接受的事情卻成了事實,他會有失措的時候……
「你確定嗎?」慕疏涵上前一步緊迫道。
木子彬眉心皺的更緊,卻搖了搖頭,「沒有十足的把握,但是得到的資訊全部都往那個方向驗證……」
「那我們還去救她嗎?」慕疏涵自是知道木子彬的意思,轉頭連忙去問慕宛之,「她竟然是前朝賊亂?!」
慕宛之遲遲沒有說話,不知是在思忖什麼。
「如果真的是前朝賊亂,那麼嫁給三哥……」慕疏涵不忍看他,心中一痛,「都是陰謀麼……」他一個踉蹌,唇角不斷地抖動卻是不知該說什麼……
「救!」
「救?」慕疏涵顯然被他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嚇住了,痴痴看向他,「怎麼救?」
「胡楊林。」
慕宛之忽而抬頭,眸中多了一分亮色,那是木子彬從未見過的神情……
春風鎮。
門嬌嬌剛上了一道杏花茶,卻見流雲火急火燎跑過來,還沒說話,就把飛鴿傳來的信箋拿給俞濯理看。
一旁的皇甫澈認得那王府信箋,獨有的蘭花標誌是慕宛之一直喜歡的花頭,不由得眉毛一挑。
「說了什麼?」
卻見俞濯理忽而一笑,「那丫頭沒死。」
「允兒說的?」皇甫澈也大喜過望,蹭的站起身來,「都說了什麼?」
「皇上以和親之名,派她去胡地了。」
「啊?」皇甫澈一驚,「此去山長水闊,那丫頭可真夠狠的,說都不跟我們說一聲!」
「應該是有苦衷的吧。」門嬌嬌吃著一塊杏花糕,被站在門口的流雲瞪了一眼。
「七月去的,走到胡地也得九月了,這一路都有官兵保護著,按說……」皇甫澈想了想,猛地抬頭,「穿過沙漠就是胡人地界,有綿延幾十裡的林子,容易防備。何況一旦過了大燕,出了事情,也和大燕沒什麼關係,胡人很難找藉口。」
「你是說胡楊林?」白色衣袖一翻,俞濯理輕輕皺了皺眉。
「萬不行的!」流雲忽而站出身來,「且不說胡地兇險,就算我們去救了,到時無暇分身,那大燕這邊怎麼辦?生意怎麼辦?軍隊怎麼辦?萬不能因為一個女子就……」
「你閉嘴。」皇甫澈吼向他,「她可不是隨便一個女子。」
眼瞧得一向溫和的皇甫澈大發脾氣,流雲撅嘴負氣,看向俞濯理。俞濯理自是知道其間厲害關係,只抿著嘴不說話,額頭緊成川字。
「還救不救?」
門嬌嬌此時也放下了手中的雞腿和糕點,張著一雙大眼睛,靜靜等待俞濯理權衡利弊後的答案。
午後的陽光有些灼熱,室內沒有一絲涼意,每個人都屏息以待,似乎他說的每一個字,都足以讓人摧枯拉朽,萬劫不復。
「救!」
白衣下,少年雙眸發出如火一般的炙熱,唇角噙的那抹堅定,流雲一輩子再也沒有見過……
華燈初上。
直到店家關門,慕疏涵才從鋪子裡出來,手裡拎著還剩下一點的花雕酒,踉踉蹌蹌地往四王府走去。
只是還未踏進府中,隔著寂寥的長街就聽見裡面傳來慘絕人寰的叫聲。慕疏涵微微一驚,急忙加快了步子。
院子裡,許幼荷幽幽坐在檀椅上,看著長凳上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曼兒,冷笑,「好啊。之前還有王爺替你瞞著,現在終於被我找到了證據,你還反抗!這性子夠烈的啊。」
曼兒已是皮開肉綻,渾身哆嗦地說不出一個字來,只用眼神惡狠狠地瞪著她。
「曼兒,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應該知道我是什麼性格。」許幼荷眉毛微挑,露出一股戾氣,讓人膽戰心驚。
曼兒不說話,唇角卻緩緩揚上去,似乎是在譏諷。性子烈又怎樣,孩子不一樣是沒有了。而凳子上的許幼荷在看見那抹微笑時也徹底被激怒了,蹭的站起身來,「給我狠狠地打!」
啪!啪!
木板一下一下沉重地打在曼兒的身上,痛地她咬牙堅持,卻堵不住嗓間一股腥甜噴湧出來。一灘血跡直直落在許幼荷腳下,她卻仍是無動於衷,冷冷地看著曼兒。
「你在做什麼!」
慕疏涵丟開酒壺,一下子奔到許幼荷面前,大氣粗喘,「誰讓你打的她?!」
許幼荷一見是慕疏涵,唇角笑意更濃,然那笑卻未曾到達眼底就消失不見,「爺,曼兒是我的丫鬟,我想怎麼處置,都可以的吧?」
「你這是要出人命了!」
慕疏涵大吼,看著長凳上的曼兒已是猶如一攤爛肉一般,慌忙上前去扶,卻不料剛剛酒勁過大,他沒站穩,一個趔趄摔在曼兒身側,外人看來,似乎是愛得不行痛得不行了,才讓他如此呵護她。
「慕疏涵!」許幼荷咬牙切齒,「你敢救她,就是殺我!」
「你到底想怎樣?」
「她死!」
「不行!」
「爺……」
正當慕疏涵準備反擊時,卻見奄奄一息的曼兒忽地伸手扯住了慕疏涵的衣袖,悽然一笑,「能為爺做點事情,曼兒死也值得了。」
「我不許你這麼說。」眼看著她面色慘白氣息微弱,慕疏涵眼眶已有些溼潤,桃花眸中透出一絲堅韌與愧疚。
「爺……」纖細的指尖順著腕子攥上他的手指,曼兒一笑,似乎拼盡所有力氣,「自從跟王妃嫁過來,曼兒就喜歡上爺了。雖然爺從沒有正眼瞧過曼兒,可是曼兒覺得能整日與爺在一個宅子裡,都是幸福……」
她有些喘不上氣來,聲音越來越弱,連指尖的溫度也越來越涼。
「你別說了……」慕疏涵心中不忍,「本王一定救你。」
「曼兒一定……」
正當曼兒落淚,要與慕疏涵一訴衷腸時,許幼荷突然走到他二人面前,抬手一揮,硬生生將他們斷開。
「行了!看得噁心!」許幼荷面無表情地看向慕疏涵,「曼兒好歹是我從孃家帶進來的人,她怎麼樣,也得我處理吧?」
四下無聲,眾人皆是屏息以待。慕疏涵緩緩站起身來,雙目通紅地看著許幼荷,「她現在入府,就是我的人。」
「呵。」許幼荷忽地想哭,卻生生忍住,目光灼灼看向他,「那我孩子沒了,是她害沒的,你怎麼處置她?!」
「我賠你孩子。」
啊……四下一片驚詫。
「你……你說什麼……」
「孩子,我給你。」慕疏涵冷冰冰地看著她,「你剛剛小產,身子極虛,等你身子好了,再要孩子不遲。」
「爺……爺這話當真?」許幼荷一時想哭又想笑,迫切地看著他。
「是。」慕疏涵看著她,語氣極涼,「曼兒可以不死了嗎?」
「可以可以……可以可以……「許幼荷忽而喜上眉梢,似乎把一切都忘了。
「好。」長袖一甩,慕疏涵立馬轉身向著書房而去,似乎再也不願看她一眼。如今她在他的眼裡,不僅是妒婦,還是惡魔,是殺手,是毒蠍!
曼兒趴在長凳上,哭得更兇。
「傳本王吩咐,等曼兒身體好了,本王即刻納妾。」
聲音自書房處傳來,不啻驚雷,下人一片唏噓。
「啊恭喜啊……王爺要納曼兒為妾了,恭喜啊……」
許幼荷一個踉蹌,碧綠色的襦裙在風中抖動翻滾,如一擊又一擊的重錘,全部砸在她心口!
天空烏雲密佈,無一絲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