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衣欲溼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
夏芷宜來找蘇年錦的時候正看見蘇年錦打吟兒,吟兒大哭,嚎喊孃親救她。
「這是怎麼了?」
蘇年錦轉身坐在椅子上喝茶,由著下人攔著吟兒,見是她來了,嘆了口氣,「這小兒說謊,打罵下人,毫無禮貌。方才她叫喊著要去找秦語容,被下人攔住,直接吩咐管家砍掉那丫鬟的胳膊。身為郡主卻這般暴戾任性,實在看不過去。」
「倒是越來越像她孃親了。」夏芷宜悠悠地坐在她對邊,笑了笑,「可夠狠的。」
「婉兒的屍身處理好了?」
「嗯。」夏芷宜看了吟兒一眼,見她正惡狠狠地瞪著自己,也不願再理,「全身都是傷口,秦語容怎麼下得去手。」
「她如何知道婉兒是你的人?」蘇年錦有些納悶,這件事一直沒弄清楚。
「婉兒曾來告訴過我,」夏芷宜斜睨了她一眼,隨又將目光散到院子裡,「王爺醉酒被秦語容扶到她房裡,本想行夫妻之事,只是婉兒在茶水中下了藥,讓秦語容也踏踏實實睡了一覺,由此錯過了唯一的機會。」
「什麼?」蘇年錦心頭無端一痛,忽想起那個溫潤清雅的男子,有些喘不上氣。
原來秦語容並沒有得逞,司徒為此而死,到底有些委屈。她念起當日司徒死時對她說謝謝二字,愈發覺得悲涼。
他謝她什麼呢,窗外日光漾在海棠花上,她眸子忽地一亮,心尖也跟著突突跳起來。他謝她,莫不是謝她讓他如此有尊嚴的死去,再也不必忍受相思與無奈之苦,反而隨著皇后一起,死在未央宮,死在那麼幹淨的地方……
想來,他也是恨她的吧。秦語容早已不是當年的那個青樓歌妓,他卻還活在當年的執念中,苦苦拔不出來。
「孃親,孃親……」吟兒仍在那裡哭,聲音愈發悲慼。
蘇年錦緩緩站起身來,走到吟兒旁邊,灼灼地看著她,「從此以後,我就是你的孃親。」
「我不要!你這個惡毒的女人,還我孃親,還我孃親嗚嗚……」
「你幹嘛這麼做?」夏芷宜有些看不慣,嘖嘖道,「這麼難纏的孩子,你直接丟給秦語容算了。你收留她,她不僅不感激你,還會恨你。」
「那就先恨著吧。」蘇年錦擺手讓下人將吟兒帶下去,又回坐下來,看向夏芷宜,「福子沒死吧?」
夏芷宜一怔,「沒死,不過王爺命人將他閹了。」
「好歹是保住了一條性命。」
「你,」夏芷宜有點搞不懂眼前這個女人,探了探頭,「你在王爺那力求福子活下來,我知也是為我開罪。只是,福子到底見過你的身子,何況又與你出過那樣的流言,你把他放出府不就完了麼,為何還要讓他繼續在你身前當小廝呢?」
「若不在我身前跟著,王爺不會讓他活著的。」蘇年錦喝了口茶,唇角扯了扯,「都知道我與他沒什麼,何況現在也是個閹人了,就在我身邊吧。」
「唉,福子算是跟定你了。」夏芷宜搖了搖頭,「這樣收買人心,真有你的。」
那話裡聽不出是讚賞還是諷刺,只是蘇年錦一直沒說話,低著頭,似乎是在想心事。
「對了,」夏芷宜站起身,走到她身邊,「我已經和王爺說過了,讓他休了我,我打算離開怡睿王府了。」
「什麼?」蘇年錦皺眉,「你要去哪?」
「去哪都行,反正不在這了。」夏芷宜看起來有些失望,復又嘆了口氣,「你說的那回去的法子,沒準早就不能用了。而且就算能用,我現在也進不了宮。我指使福子害你的事情,你雖然沒說什麼,但是我看王爺一直耿耿於懷,雖然如今你們都沒說什麼,但是我自己也不好意思繼續留在這裡了。」
「真的,不打算在府裡了嗎?」蘇年錦緩緩站起身,「還留在京城嗎?」
「呵,我倒是想四海為家,不過哪有銀子啊。」夏芷宜擺了擺手,「沒事兒,我就在街上做點小生意什麼的,那次那個梅花酒不是挺好喝麼,我繼續釀點別的賣。你要是哪天心情好了,去我那裡討酒喝,我少給你要點錢。」
「撲哧。」
「行了,我來就是為這事兒,都說完了,我就走了。」
「我讓木子彬從賬房裡支點銀兩給你。」蘇年錦看了看她,眉目清明,「以後有麻煩了,還可以來府裡找我。」
「好!」夏芷宜仿著古人的模樣,對她抱了抱拳,「那咱們,江湖再見。」
大步流星地踏出門去,一襲妃色身影漸漸消失在亂花假石後。蘇年錦在門口呆呆站了很久,後廂不斷傳來秦語容嘶吼大叫裝瘋賣傻的聲音,讓她復又皺了皺眉。那江湖再見四個字如一把刀般直直插在她的心口,蘇年錦落寞回了身,唇角苦笑,倘若我能與你一樣任性瀟灑,該有多好。
陽光絢爛,一時無兩。
三日後。
夏芷宜在慕嘉偐府裡吃香喝辣,不停地讓松牙買這個買那個,買不到的還要跑到大街上專門去買。松牙這廂剛跑出去,慕嘉偐便提著茯苓糕與水晶冬瓜餃進來了。
他低眉看了看她剛剛吃完的一席龍鳳呈祥、蜜釀蝤蛑、通花軟牛腸、金銀夾花平截,不禁皺了皺眉,「真能吃。」
「哎我跟你說,這天氣越來越熱了,你還得給我準備一些冰湃的櫻桃和葡萄,知道了麼?」夏芷宜翹著二郎腿,拿白眼丟他。
「是。」慕嘉偐將吃食全部放在桌子上,看著她躺在床上還在吃,抱臂在懷,「你什麼時候走?」
「等我吃夠了就走。」
「那什麼時候能吃夠?」
「你不要急嘛。」夏芷宜將腳收回床榻上,翻了個身,「先睡一會再說。」
「喂!你別弄的我床上都是髒東西!」
話音還沒全歇,就聽呼嚕聲震天響起。慕嘉偐長長嘆了口氣,這個死女人,他上輩子欠她什麼嗎?!
呼——呼——呼……
慕嘉偐實在聽不下去,袍子一扯,隨即踏出門外。
綠樹濃蔭夏日長,樓臺倒影入池塘。
蘇年錦讓人開啟秦語容的門,看她正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吟兒作的畫,痴痴笑著。
屋子許久沒有開啟了,秦語容看著外頭的日光一下子照在自己身上,眼睛隨即閉上,過了一會,才適應過來微微睜開。
見是她進來了,秦語容猛地站起身來,如悍婦一般捉住她的衣襟,「還我吟兒!」
福子趕忙上前,一下子將她推倒,吼道:「對王妃尊重點!」
「王妃?」秦語容冷笑,悻悻看著她,「王妃……呵呵……」
「吟兒在我那,」蘇年錦淺淺張口,「我昨日夢到司徒了。」
「夢到他又怎樣。」
蘇年錦見她毫無情緒,又上前一步,「夢裡他讓我好好照顧你。」
「哈哈哈……」秦語容仰天大笑,似乎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所以你來看我麼?比起照顧我,你還是多照顧一下自己吧!」
「我來,是想告訴你,」蘇年錦走到她身前,目露沉色,「你比我幸運多了,至少你還有吟兒。」
秦語容幽幽轉頭,目光猶如蛇信子一般盯著她,「別用一副調教的語氣和我說話,你不配!」
放肆!福子上前一把給了她一個耳光,只聽啪的一聲,秦語容嘴角立刻沁出血來。
「呵呵……」秦語容冷笑,毫不為意。
蘇年錦示意福子退下,挺身吸了口氣,再次上前,眸色深深,「我把吟兒還給你。」
「你說什麼?」方還滿身尖刺的秦語容一下子怔在那,「你再說一遍!」
「吟兒日日哭著喊她孃親,想來司徒託夢給我,也是為此。」蘇年錦嘆了口氣,「我只是想告訴你,沒有誰的路好走,這佈滿荊棘的王府,誰又不是一步一個血印走來的?你根本沒資格喊苦喊累,因為總有人比你還苦。」
……
秦語容沒有說話,只是唇角冷笑漸漸斂去,換成一副淡漠的模樣。
「你的囚禁也解除了。」蘇年錦看著滿室狼藉,以一種明朗的姿態對她笑了笑,「其實我們誰都沒有被你害到,除了司徒。而你所有的本事,也不過是費盡力氣,傷害了最疼愛你的人罷了。」
她說罷便轉身走了,院子裡的茉莉與鳳仙交相輝映,於陽色下魑魅扎眼。
秦語容在屋子裡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好久,手指漸漸攥成拳頭,遲遲鬆不開。
是夜。
雲母屏風上畫著江南一縱春色,書房連著倚翠湖,時有湖面涼風撲來,倒也清爽。
蘇年錦為慕宛之打著扇子,一邊笑一邊看他畫在宣紙上的人兒。冰肌玉骨、細瓷眉眼,綽約多逸態,輕盈不自持。畫上人兒如仙子般立在那,白衣飄飄,多姿婀娜。
「應該在畫上再添個男子,」蘇年錦偏著頭看了一陣子,撲哧一笑,「穿著青色袍子,落拓而來,接受仙子的垂憐。」
「哈哈,你呀。」慕宛之放下筆墨,手心撫著她的腕子,笑道,「那仙子有什麼法術?」
「織網捕風,削木捉影,知命洗心,繡虹剪水,最重要的是,」蘇年錦頓了頓,眸子一彎,「能得爺的心。」
「心在這,拿去。」慕宛之亦淺笑晏晏,將她掌心放在自己的左心處,認真道,「丫頭可是聽見了?」
「聽見了。」
「說什麼?」
蘇年錦目泛花殤,笑了笑,「說此生此世,永不相棄。」
「不對。」慕宛之搖了搖頭。
「那是什麼?」
「是千生千世,永不相棄。」
「爺……」
慕宛之站起身來,將她護在自己的懷裡。下頜抵住她的額頭,輕輕在她耳邊摩挲,「我今生最大的心願,並不是得皇位得天下,而是得你。」
蘇年錦緩緩環住他的腰身,任呼吸撲在他的胸膛,一瀑青絲垂在他的掌心裡,燈影搖紅,楚楚生姿。
他吻上她的唇角,而後打橫將她抱起,褪去衣衫攻城略地,連空氣都是汗涔涔的……
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里柔情。
興慶宮外。
慕辰景推著輪椅甫從宮裡出來,便見自己人在外面守著,示意不要出聲,一路行至中宮,才緩緩開了口。
「都準備好了嗎?」
那宮人躬身稟道:「就等太子發話。」
「好!」慕辰景微微眯了眯目,一拳砸在輪椅手柄上,「皇上身子越來越不好,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大臣們也都安排妥帖了。」宮人低頭,有蟲鳴聲在四周叫響,映著月光微涼。
「等幹掉那個,隨時逼宮。」
「是!」
宮人躬身退去,慕辰景望著枝梢上停留的燕雀,冷冽一笑,「能讓你握住的樹枝,也不多了。」
夜,愈發黑寂。
梅子流酸濺齒牙,芭蕉分綠上窗紗。
「孃親,孃親,」吟兒在西廂裡來回跑著,手裡拿著剛剛剪過的畫紙,到處尋秦語容的身影。
「去哪裡了?」尋了大半日,也沒見她。慕瀟吟皺了皺眉,最近老覺得孃親往東廂去,難道今日又去了?
小人兒放下畫筆與剪紙,撩了袍子急匆匆就想踏出房門,只是還未走出去,忽地想起一件事,忙又折回身來。小手掀開桌子上親自給孃親冰著的西瓜,捏著一小塊嚐了嚐,感覺不夠,隨又從碗裡添了些冰,這才滿意地蓋上蓋子,風一樣跑出門去。
秦語容躲在假山後眼瞧著蘇年錦進了東廂,唇角冷冷一笑,方才轉了身,向著西廂而去。
「王妃,」福子在外敲門,「小廚房裡燉的松茸湯好了,要不要給王爺送去?」
蘇年錦正準備午休,忽聽羹湯做好,忙在裡面應了句,「不必,你等一會,我親自送去。」
「是。」
福子躬身退下,日光有些毒,曬得人微微喘不上氣來。
書房。
慕疏涵將賬簿全部丟給慕宛之,一襲茶白袍子兜著夏日的花草香氣,染的書房也清爽了幾分。
「全在這了。」慕疏涵搖了木扇,懶幽幽地看著他,「俞濯理很厲害,即使不在江南,他手下的生意可是一樣也沒丟。」
「此人不可小覷。」
慕宛之放下手中摺子,雕窗處時時襲來涼風,吹得他袖口裹著一脈香氣,「宮裡來訊息說,父皇快不行了。」
「什麼?」慕疏涵一怔,渾身猶如灌了冰涼涼的水,「母后一去,他也要跟著去了。」
慕宛之沒說話,只是半眯了眯眼,過了半晌,陰陰說一句:「胡人要打來了。」
「戰場殺敵,人生得意。」
慕疏涵合了木扇,眉目一條,「真恨不得殺他個片甲不留!」
「不好了,不好了,東廂著火了……」
書房中的對話還未歇時,忽聽外面小廝爭相奔跑大喊大叫的聲音。正驚詫時,木子彬忽而闖進門來,喘著粗氣忙道:「東廂那邊著火了,吟兒在廂房裡,王妃不顧性命衝進去救她了……」
「什麼?!」
慕疏涵大跑出門,慕宛之也隨即旋身而出,一路向著東廂跑去。
「錦兒,錦兒!」
東廂已經遍地大火,火光沖天,燒的人睜不開眼。慕疏涵被一群下人死死攔著才沒有闖進去,只能眼睜睜看著火光熊熊的東廂,不斷地大聲嘶喊。
「王爺……」
慕宛之白擺了擺手,示意木子彬不要說話,返身抬起水桶將自己全身溼遍,而後一個箭步便衝進東廂裡去了。
「王爺!」木子彬大驚,阻止卻已是來不及。
「吟兒,吟兒……」秦語容在角落裡滿臉橫淚,拼命地想往裡面跑。只是一切都晚了,她只能期盼她的吟兒能再次活蹦亂跳衝進她的懷裡,她唯一的吟兒……
木材噼裡啪啦被火燒成灰燼掉落下來,眾人紛紛拿水撲火,嘈雜聲,救火聲,碰撞聲此起彼伏,只有慕疏涵怔怔地站在那,一臉黑灰,一動不動。
太陽大得似乎要吞噬人,東廂即要化成灰燼,就在眾人都以為裡面的人全部燒死時,忽見慕宛之抱著蘇年錦的身子從火光中衝出,而後一下子倒在地上。
「王爺!」
「錦兒!」
眾人全部撲上去,木子彬招來大夫,一一疏散著人群。東廂此時已經燒為灰燼,火勢也小了下來,周遭嘈亂聲漸小,只有院角的聲音愈發悽惶。
「吟兒……吟兒……」
秦語容仰天大哭,淚從眼框中奪出來,一滴一滴全部滴在手心裡,燒灼得難受。
是夜。
蘇年錦幽幽醒時,慕宛之正趴在床頭上守著她。
「爺……」
她方一動,就覺得渾身猶如蟻噬一般。不想剛喊了一句,慕宛之隨即醒了過來。
「別亂動。」他忙握住她的腕子,讓她歇著,「太醫說受驚過度,雖沒什麼大礙,但是還需好好調養。」
「吟兒呢?吟兒怎麼樣了?」蘇年錦毫未注意自己皮膚上燒傷的地方,一忙看向慕宛之。
「小兒,死了。」慕宛之哽了哽喉頭,有些說不出話來。
「什麼?」蘇年錦一下子坐起身來,不可置信地看著慕宛之,「真的……真的死了嗎?東廂裡可有找到什麼?」
「找到了她的屍體。」慕宛之垂眸,「已經面目全非了……」
聲音不大,卻猶如一聲驚雷,直直砸進她的心裡。
「秦語容呢……」蘇年錦泛著淚花,大聲質問,「秦語容呢!」
「在西廂,滴水未進。」
「是她放的火,是她放的火……」蘇年錦眼淚直流,想起那個活蹦亂跳的小人兒,心口直痛,「她本想燒死我,只是吟兒碰巧進來尋她,才……」
慕宛之握上她的腕子,「你不必自責,我已經讓道士好好超度小兒了。想來,都是造化。」
蘇年錦怔怔看向慕宛之,屋外雷聲轟隆,似乎在醞釀一場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