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果繼續待在紅姨和羅韌身邊,往事揮之不去,空氣都會是壓抑的吧?
這裡沒人認識她,緩慢取代激烈,餓了就吃,困了就睡,喜歡就做,不喜歡就不做。她可以靜下來認真想一些事情。
何醫生跟她說了很多,無非是:「木代,你生病了,你有三重人格,你現在混亂,需要治療,需要嘗試新的方法。」
木代不覺得自己生病了,她甚至心裡抗拒,不想去了解關於人格的種種分析解說。
她覺得,每個人身體裡都有很多個自己,區別只在管住還是沒管住。
她沒管住罷了,於是三個小妖怪作亂,模糊了她的本來面目。就像個大宅子,沒有主心骨,所有人都蹬鼻子上臉,錢賬、人事,像一鍋亂粥。
那她現在,就出面管一管,正本清源。
這感覺很新奇,好像登上權座,對著黑暗中影影綽綽的許多自己發號施令。
不管是三重人格,還是三十重人格,都要聽我的。哪怕有再多的心結和疙瘩,沒關係,從最初一個個來解,還自己本來面目。
不需要何醫生,不需要新型療法,也不需要林林總總的藥。
我就是我自己的藥,我就是我自己最好的大夫。
鄭水玉慢慢有點兒喜歡木代了。老闆總是喜歡勤快的員工,木代手腳麻利,做事利索,不偷懶也不拖沓,閒下來的時候,她就安安靜靜地在靠近門口的桌子邊坐著,陽光從玻璃門裡透進來,照在她的臉上。
鄭水玉跟她聊天,問:「多大啦?有男朋友嗎?」
木代說:「有啊。」
這個「有啊」讓鄭水玉大為驚詫,和所有愛打聽的中年女人一樣,她其實是想接一句:「要不姨給你介紹一個?」
居然「有啊」。
「長相怎麼樣,帥嗎?」
木代低下頭,抹布在桌子的一面反覆地揩,唇角露出淺淺的笑:「帥。」
「家裡有錢嗎?」
木代想了想:「有吧。」
「對你好嗎?」
「好。」
鄭水玉有點納悶:「那他怎麼放心讓你一個姑娘家出來,在這種小地方打工呢?」
木代說:「他忙啊。」
木代說得理直氣壯,鄭水玉有點兒搞不懂她。木代就披著鄭水玉看不懂的目光進了後廚。
鄭水玉的老公何強是主廚,刀工不錯,在給土豆切條。
他教木代:「手指要彎起來,手背抵刀面,這樣就不會切到手了,下刀要快,足夠快的時候,那就是刀光一片……」
其實何強遠沒到那個境界,只是在小姑娘面前吹牛罷了。
木代說:「我試試。」
她嘗試性地切了幾下,然後手上漸快,「噹噹噹當」,刀刃和砧板相擊相打,像是快節奏的音樂。
切完一個,又一個,砧板上堆滿細細的淡黃色的土豆絲,互撩互搭,像姿態優雅的藝術品。
何強張大了嘴,鄭水玉和鄭梨都被這聲音吸引,從廚門處探進頭來。
土豆切完了,木代拎起刀,向著砧板用力一擲,菜刀的邊角剁進木板,鏗然而立,像音樂乍停的一記強音符,然後轉身,面對著三個合不攏嘴的人,屈膝、低頭、一拎圍裙,像謝幕的芭蕾舞演員,「咯咯」笑著就出去了,舒心舒意。
鄭水玉覺得,這個服務員招得真值,下個月或許可以給她加工資,省得她心氣高,被人挖牆腳了。
這天晚上,晚飯時間剛過,夜宵還沒開始,剛好是一輪空閒。
木代坐在餐館門口,看街對面那個紅色的公共電話亭,然後拿了紙筆,趴在桌上寫著什麼,寫完了,抬頭看鄭梨,招手讓她過來。
鄭梨沒來由地喜歡木代,就喜歡跟在木代後頭屁顛屁顛。她一路小跑到木代跟前。
木代說:「有錢嗎?幫我個忙。」
她想打電話,但剛上工,還沒來得及預支工資,口袋裡只有兩枚一角的硬幣。
鄭梨趕緊點頭:「有!」
兩個人擠到電話亭裡頭,木代轉身關好門,投幣之後摁下一串號碼,然後把紙條塞給鄭梨,說:「照著念。」
藉著街燈和巷子裡林林總總的各色燈光,鄭梨看清楚那行字。她有點不明白,看向木代,想問為什麼。
木代背倚著電話亭的玻璃門,頭微微歪著,格子襯衫捲起了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她伸出手指豎在唇邊,示意鄭梨不要多講話。
木代的目光溫柔而沉靜,長長的頭髮拂過肩膀,被後頭打過來的燈光籠出柔和的光暈。
鄭梨覺得,自己如果是男人的話,就愛上她了。
電話通了,那頭傳來一個男人低沉的聲音:「喂?」
鄭梨一怔,趕緊舉著字條,用自己不標準的普通話,磕磕巴巴照著念。
「您好,本公司專營各類房產,佣金優惠,服務到位,是您投資置業的不二選擇……」
電話結束通話了。
鄭梨捏著字條,有點不知所措,木代低著頭,一直在笑。
過了一會兒,木代輕聲說:「真沒耐性。」說完了,她把門一推,往飯館的方向走,腳步輕快。
鄭梨在後頭亦步亦趨地跟著,追著問:「木木姐,是你仇人嗎,故意打電話去整他?」
巷尾傳來呼喝的聲音,木代偏頭去看,一群混混兒模樣的人,抬著箱啤酒,正吆五喝六地往飯館裡走。那些人要麼袒胸露背,要麼穿著鬆垮,年紀都不大,也就十八九歲。
木代說:「夜宵檔要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