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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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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代回答:「你不想被什麼人找到。」

羅韌噓了一口氣,說:「在這樣一個時代,一個頻繁露面的人,想要完全隱形是做不到的,我避免不了被人找到,但是,有一些措施是要做的……」

比如他儘量和萬烽火這樣無孔不入的資訊網路保持距離。

木代問:「是誰啊,你在國外的仇家嗎?」

羅韌沒有說話。

夜色開始濃重了,晚飯時間,很多開著的窗戶裡飄出炒菜的香味,香氣悠悠,甚至能聽到熱油滾鍋的聲音。

羅韌好像看到那個黑人小夥,小個子的尤瑞斯,把槍像扁擔一樣橫在肩上,探著頭往鍋裡瞅,眼睛被油煙燻得睜不開。

「羅,這樣也可以?你們中國人這麼吃?」尤瑞斯又嘟囔,「青木為什麼喜歡吃生的?你們都是亞洲人。」

羅韌還看到尤瑞斯躺在床上,赤裸著黝黑的上身,滲著血跡的白色繃帶繞身一週,羅韌嘲笑他說,在黑夜裡看,只看到白色的一道環。

尤瑞斯氣得捶胸頓足,卻不是氣羅韌的話。

「亞洲女人,」他說,「我永遠地,再也不相信亞洲女人,我還要提醒我的兒子、孫子,我鄰居的兒子、孫子!」

床邊,一群人鬨笑著摟成一團。

木代輕聲問:「你的仇家很厲害嗎?」

羅韌還是不說話。

他眼前忽然又閃過寧靜的碧海銀灘,他揹著水肺,倒頭直衝海底,自海底的岩石上撿起一顆天藍色的海星。

他浮出水面,看到尤瑞斯穿著橘紅色的救生衣,在水裡誇張地四下踢騰:「羅,羅,快救我,我翻過來了!」

尤瑞斯居然能套著救生衣,在水裡翻了個跟頭,像被人掀翻的無法翻身的烏龜。

羅韌不救他,扯開他的領口,把海星塞了進去。

尤瑞斯尖叫:「什麼東西?!涼的,還是動的!」

羅韌說:「今天,你要麼學會游泳,要麼死在水裡。」

後來,尤瑞斯終於學會了游泳,一有機會,他就在海里快活地撲騰,笨拙的姿勢激起巨大的水花。

「羅,我是一條黑魚,在中國,黑魚很珍貴吧?」

羅韌說:「是,一種受人尊敬的魚。」

再後來,尤瑞斯死在激戰過後的那幢豪宅的游泳池裡,面朝下,浮在水面上,衣服發泡,鮮血在碧藍色的池水中蔓延開來。

羅韌咬緊牙關,慢慢閉上眼睛。

木代靠過來,涼涼的柔軟面頰貼上他的臉,湊到他耳邊低聲說:「羅小刀,你乖乖的,我什麼都不問了。」

羅韌再睜開眼睛,眼裡那層氤氳的水汽,還有蔓延著的血色狠戾,消失無蹤,只餘一片溫和的清明,然後問木代:「吃什麼?」

「小籠包,蘸帶一點點甜的醋,吸溜吸溜還有湯。」

江浙的灌湯小籠包在這裡居然頗有市場,排隊的人不少。

羅韌接到馬塗文的電話。

「那個丁國華,老早就不當醫生了,約莫二十年前吧,就從醫院離職了。」

羅韌意外,二十年前,醫生是個金飯碗,他居然辭職,這麼捨得?

「老婆也離婚了,說他這個人有點兒神神道道的,具體神道在哪兒也說不出來,反正不常出門,縮在家裡,也不見人。後來改制的時候,醫院想請他回去,他一口回絕了,門都沒讓人家進。」

羅韌心裡平衡點兒了,看來不讓訪客進門對丁國華來說是常態。

馬塗文感慨:「他的日子越過越窮,二十年前的主任醫師,那也是高階知識分子呢……」

羅韌心裡一動。

二十年前,那前後左右,還真是發生了很多事情。

木代的母親得了艾滋病,木代被遺棄,丁國華忽然離開醫生崗位,就連那個騰馬雕臺,也是二十年前建的……

有一些聯絡,一定是一直在的,只是暫時被迷霧遮住,窺不到全貌。

木代坐在小區花圃邊的臺階上等羅韌,等得無聊,又抬頭看向六樓。

很多視窗都已經關燈了,小地方,本來就歇得早,小區也死氣沉沉的。這麼久了,除了羅韌出去過,就再沒什麼動靜了。

木代心念一動:你不是不開門嗎,可是擋不住我有過牆梯啊。

她走到牆根處,深吸一口氣,兩臂張開,貼緊牆面。

師父說:「你不能當牆是牆,你是你,那樣你總會掉下去的,你得想著,牆就是你的地,偶爾踩滑了摔了,也是摔在地上。」

木代足尖一抵,手、足、腹五點用力,沿牆而上。

說是壁虎遊牆,其實是哄行外人的,人怎麼也做不到真的像壁虎或者蝮蛇那樣來去自如。她一直多處借力,幸好老樓的牆壁粗糙,有很多借力點。

很快就到了六樓視窗,她屏住氣,兩手扒住窗臺,身子一擰,兩隻腳蹬住隔壁的空調外接架,達成幾乎不太費力的身體平衡,然後探頭去看。

丁國華將睡而未睡,檯燈調得很暗,斜倚在床上看書,半晌才翻一頁,不慌不忙。

木代的手肘有點兒酸,向下看,羅韌回來了,正抬頭看著她,燈光太暗,距離有點兒遠,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過,沒有哪個男人喜歡看到自己的女朋友沒事就爬牆吧,還是六樓那麼高。

木代有點兒心虛,再轉頭時,丁國華似乎準備睡覺,書往床頭上一放,起身去洗手間。

他走路的時候,一拖一拖,腿腳有點兒僵硬。

過了一會兒,他端了盆水出來,準備洗腳。

他喘著氣,脫掉右腳的鞋子、襪子,把乾瘦的腳浸泡到熱水之中,愜意地噓了口氣。

哪有人是一隻一隻洗腳的?真是怪癖。

木代的手肘越來越酸了,再次低頭,羅韌已經在臺階上坐下了。

待會兒下去,羅韌如果問她看到了什麼,她怎麼答?看到丁國華洗腳?

木代悻悻的,正準備擰身往下爬,丁國華又有動靜了。

他拿起搭在邊上的搓腳毛巾,胡亂把右腳抹乾,然後端起腳盆,一拖一拖地又去了洗手間。

「嘩啦」,水被倒掉的聲音。

這個叫丁國華的老頭只洗一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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