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鬚眉並不想說這句話。他看見衛飛卿的神情,連他自己的心也彷彿跟著疼了一疼,在那瞬間他忽然就理解到了衛飛卿總是用可憐的眼神注視他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
他不想,他卻更不想見到衛飛卿一再的逃避。
段鬚眉道:「賀春秋為何會上了衛莊的當?」
「因為賀春秋猜到衛莊的主人便是衛盡傾另一個兒子。而衛盡傾的那個兒子,同時也是他的親侄兒。他自信衛莊與他一般想要滅掉長生殿,卻萬萬沒想到他的親侄兒卻掉轉頭與衛雪卿合作,想要滅掉的人竟然是他。」
「賀春秋猜到衛莊的主人是誰,那他又知道那個誰究竟是誰麼?」
衛飛卿閉口不言。
段鬚眉自己回答了這問題:「他當然知道。」衛莊那個如若真是從賀蘭雪的肚子裡鑽出來的孩子,世上又有誰還能比賀春秋知道得更清楚?
段鬚眉又問道:「衛莊引你我來此的真正目的為何,你知道了麼?」
衛飛卿面上忽生起一絲極為罕見的煩躁:「我不知道。」
段鬚眉盯著他眼睛:「你知道。」
「我不知道!」衛飛卿聲音冷不丁抬高,「我也不想知道了!」
兩人眼也不眨的對視半晌,終究還是衛飛卿先行別過頭去。
他別過了頭,是以沒有看見段鬚眉凝視他的眼神逐漸變得無奈又憐惜。
從未在段鬚眉身上出現過的無奈,與憐惜。
*
建州城原本只是中州一個十分不起眼的小城。
二十多年前,城裡興建了一座樓。
名為登樓。
建州登樓。
世人知登樓而知建州。
建州城從此名噪天下。
近日建州城一日更比一日動盪。
只因原本身為正道魁首天下無人不仰慕的登樓一日更比一日多出了許多流言蜚語。
先是登樓少主謝鬱六年前宣稱已剿滅天下第一殺手組織關雎,孰料如今赫然排在七殺榜首的關山月段鬚眉當年正是為謝鬱所放過,恢復生機的關雎如今捲土重來,謝殷為瞞下這訊息不惜威逼利誘半個武林。如此苦心孤詣,卻終究還是為人流傳出來。
再有當日長生殿與關雎合謀於桓陽城外抓獲的千秋門與南宮世家一干人,謝殷早與長生殿達成協議將兩派掌門接回登樓。至於為何是接回登樓而不是放眾人迴歸各派,全因謝殷生怕七大門派中其餘五派洩露關雎之事,因此強留兩派掌門暫且在登樓「做客」。
這訊息原是並沒有太多人相信的,但有好事者夜訪登樓,雖說未能登堂入室,卻在一晃眼間實打實見到了千秋門與南宮世家當日失蹤的眾人。
此事當即在建州城引起了軒然大~波。
卻仍然沒完。
前些日子一舉將關山月段鬚眉推上七殺榜首的徐離山莊一案,不知何人將當年徐離與玉溪門一段往事編做了話本,如今業已在各地茶樓酒館流傳開來。這事若只涉及到玉溪門與徐離也就罷了,畢竟雙方都已隕落。但這話本之所以流傳如此迅疾廣泛,全因其中提到權聖謝殷當年明知徐離所做一切,卻一手將徐離山莊推到武林正派、機關大師的位置,更將徐離宣揚成忍辱負重、人人敬仰的大俠。
這本子若放在確認千秋門與南宮世家門人正在登樓之前或許也無人肯信,到了如今,卻已公然流傳在建州各處,成為大街小巷飯後談資。
宣揚者似渾然不怕謝殷雷霆一怒。
只因在這建州城中一向比城主、比官府更像真正意義上的一城統帥的謝殷已數日未在城中現身了。不止謝殷,整個登樓都如一夜之間從建州城憑空消失了一般,無論眾人如何嘲諷怒罵又或者更多希望有人出來解釋一二的,都未得到任何理會。
他們若真個消失、又或者乾脆畏罪潛逃了反倒好,但眾人卻又明知人就在登樓那兩扇緊閉的門扇後面,這就不由得所有人一天比一天更失望。
自然也有人提出來這些流言一環扣一環,十有八九乃是有人陷害登樓。但一則證據確鑿,二則仍是登樓自己閉而不出的態度讓有心為其辯解之人都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但靜坐在茶樓之中聽了這半晌的衛飛卿與段鬚眉卻知道,謝殷與登樓並不是不想解決這些事,他們只是騰不出手來解決。
只因佈置這些流言的人在那之前便已算準了要趁登樓自顧不暇之時再來放出這些話。
而以謝殷對於建州的掌控力,佈局之人若非選在登樓大半之人外出、內部又遭受突擊之時暴露這些事,想必也無法順利流通建州城。
何其精心。
何其精準。
段鬚眉道:「佈置此局之人是衛莊還是衛雪卿?」
「應是合力而為。」衛飛卿笑了笑,「衛雪卿忙得腳不沾地,能夠與他同樣精準把握每件事尺度的自然只有他那個兄弟。」
「他們為何要如此做?」段鬚眉皺眉道,「難道衛雪卿沒有把握剷除登樓?」
衛飛卿端起茶盞自斟自飲一杯:「即便是傳說中的九重天宮來此,難道就有把握剷除登樓了?誰又知道謝殷手中究竟還保有多少實力呢。至少清心小築的底蘊,即便我與阿筠也從未看清過。」
而謝殷恰好是當今武林中唯一與賀春秋比肩之人。
段鬚眉道:「我們要如何做?」
衛飛卿看他一眼:「既然你如此心急,那咱們就直直闖進去好了。」
段鬚眉聞言一頓。
他當然著急。
他聽了衛飛卿的話,也一路隨他主意,卻不代表他不憂心關雎之中情形。
嚴格來說,這才是他們離開關雎的第二天,關雎出事的第三天。
段鬚眉道:「你原本就想的是要直闖進去?」
衛飛卿頷首。
「那我們又為何要降落在城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