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鬚眉無話可說,衛飛卿卻不能隨他一起沉默:「段前輩想要報仇,難道他就一個人前往?城主適才說段前輩與封前輩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這是何意?難道四位不是偶然相識彼此意氣相投這才義結金蘭麼?」
傅八音再次為他敏銳所攝,忍不住又多看他一眼,頷首道:「我們幾人的確是的。我與池冥皆是自幼失怙的孤兒,各自長大,到十來歲時因故結識。芳蹤也是孤兒,但他出生牧野族,自幼被身為少主的封禪撿回去養在身邊。在我們四人結拜很久以前,他們兩人便已是兄弟了。」
衛飛卿若有所思:「果然封禪才是牧野族之主。」他與段鬚眉對照所知以後,但覺封禪、段芳蹤皆有可能是牧野族之主,卻未料這二人竟是自幼長在一處的兄弟。
「當年他們費盡心力要阻止的,原就是枉死城與牧野族的勢力。」傅八音面無表情道,「至於我們兄弟幾人的個人武力,那幾人又豈會放在心上呢?他們算計得了我們當中最厲害的芳蹤,自然也不懼我們幾個。」他與封禪雖然各得了一個後來數十年未曾衰敗的武林中厲害的名號,但究其根本,他們兩人都算不得江湖中人,又如何能夠與機關算盡的衛盡傾、謝殷等人相提並論?
衛飛卿忍不住追問道:「後來呢?」
「後來的事你們不是早已知曉麼?」傅八音淡淡道,「謝殷暗中指派杜雲暗殺封禪,再利用他朝中耳目透露給皇帝牧野族欲入關攻佔中原腹地,最終使得牧野族在群龍無首的情形下與鳳辭關守關大軍大戰一場,最終慘敗退走。而我帶去的枉死城人馬卻被謝殷與賀蘭春手下勢力阻攔,等我即將突破之時……卻已太晚了。」
原來當年那一戰竟還摻雜了朝廷勢力,也難怪謝殷後來一路順風順水、屢得朝廷扶持,原因就是為此麼?衛飛卿想到連朝廷軍隊也敢利用的當年尚且年少的謝殷,只覺有些不寒而慄。
「我當然也可以趁那機會殺死謝殷與賀蘭春手下所有人,為芳蹤報仇。只是芳蹤已死了,我……總得為枉死城之人考慮一二。」傅八音說這話時語聲淡淡的,其中沒有愧疚,只有遺憾——身為枉死城主身負護衛城民的責任、未能殺死所有阻攔他前去救段芳蹤之人的遺憾。
衛飛卿卻完全能夠想見他當時艱難的處境。
枉死城能夠經歷數朝更迭而不倒,不止因其足夠強大,足夠神秘,最重要則是因為枉死城從不理外事,不參與任何權力更迭之中。某種意義上而言,有如世外桃源。
可這座世外桃源二十年前卻因為傅八音這位外姓城主而破了戒。
一方面是傅八音對段芳蹤兄弟情深,另一方面,傅八音揹負的壓力可想而知。
再者說二十年前的登樓與清心小築勢力遠不如今日,傅八音帶領枉死城之人卻硬是未能勝出。可見枉死城之人常年安居,已非江湖之中常年爭鬥之人對手。在那等情形下,想要援救之人已死,傅八音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儲存枉死城之人不必枉死更多了。
池傅封段四兄弟,當真各個都是血性男兒。
衛飛卿心中感嘆,口中問道:「此番呢,枉死城可會再次襄助段前輩?」
傅八音沉默半晌,驟然失笑:「你們可知段芳蹤那小賊此番為了不讓我參與其中做了何事?他深夜跑到我家裡來向我磕頭,跪謝多年兄弟之誼以及我代他教導眉兒。我叫他在此留宿,這邊剛給他備好房間,那一頭他就像只老鼠一樣偷偷溜了,乾脆是連要去做什麼、要怎麼做、預備何時再做一個字也未與我多說。」
衛飛卿聞言怔了怔,竟也失笑。
傅八音挑眉:「你笑什麼?」
衛飛卿嘲道:「我笑我小人之心,度你們這幾位風光霽月的君子之腹。」他適才還在想,段芳蹤特意來此,難道就為了在傅八音面前一跪?
結果,還真是就為了在傅八音面前一跪。
兄弟之誼,君子之心。衛飛卿想,或許他人生之中就缺了這些東西吧,是以他才會對段鬚眉一見如故,才會與段鬚眉生死與共。
段鬚眉就如同他人生之中所缺失的那部分的映照。
感慨過後,衛飛卿續又問道:「可我們來了,關於他要做什麼、怎麼做、何時做,我們都可以給城主答案。如此,城主又打算如何做呢?」
這一次傅八音沉默得更久,久到衛飛卿以為他已不會回答時方緩緩道:「我依然會承他的情,按照他所想的去做。」
段鬚眉下垂的睫毛微微一顫。
衛飛卿對他這回答並不太詫異,只道:「城主就不擔心段前輩再一次出事麼?畢竟他此番要面臨的兇險比之二十年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次傅八音尚未回答,傅西羽已搶著道:「我爹心裡必然是千萬個想要去與師叔並肩作戰的,可他不能那樣做呀。二十年前爹之所以能夠率領枉死城軍隊前去營救師叔,那是我娘以葉家……也就是我孃親家數百年城主之位才能夠換來的。事後爹孃要退下城主之位,卻被全城百姓共同攔住了。爹孃無法,我爹便跪在宗祠跟前起誓,一生護枉死城周全,決不再做半點有損枉死城安危利益之事。」
段鬚眉猛然抬頭。
饒是他曾在枉死城呆了一整年,關於這件事他卻從來沒有聽過半字風聲。
衛飛卿同樣震撼難言,喃喃道:「可見英雄人物,能夠與之共結連理之人同樣巾幗不讓鬚眉……」
他也就是適才隔著老遠的距離模模糊糊看了一眼站在傅八音身邊那女子,甚連她長什麼模樣都沒看清。
但他能夠想象二十年前那個為了成全丈夫的信義決然走下王位、在事情並未發展到最差一步的情形下依然履行諾言摘下王冠的女子,她必定美得驚心動魄。
這份豪情,同樣動人心魄。
傅八音看著衛飛卿,忽道:「你是不是在想,我內人對我這份情誼難能可貴?而我與芳蹤的兄弟情誼同樣難得?」
雖不知他為何有此一問,衛飛卿仍舊頷首。
「那你呢?」卻不料傅八音緊接著問道,「你對眉兒,可也有這等情誼?」
衛飛卿聞言一呆。
傅八音自然不是心血來潮這才有此一問。
他適才一見衛飛卿,便知他就是衛飛卿。
只因封禪在書信之中便有提到衛飛卿,話語不多,唯有八字:眉兒摯友,有如你我。
他又從枉死城密探處得知衛飛卿與段鬚眉共同經歷之事。
衛飛卿在關雎為段鬚眉衝冠一怒。
衛飛卿在登樓為段鬚眉縱身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