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前一直很憂心以段鬚眉性情以及他曾經歷之事,他可能一生也再難交到如同當年他們幾人那般身家性命足以交託的朋友。
段鬚眉能交到衛飛卿那樣的朋友,這讓他很欣慰。
可他見到衛飛卿之後才發現,這個人委實太聰明、太精細、太完美無缺,乍眼看去與段鬚眉全無半點相似之處,他忍不住就問出這樣的話來。
但他沒能聽到衛飛卿的回答。
他聽到了段鬚眉的回答。
一向都不喜歡說話、不喜歡錶達感情的段鬚眉在衛飛卿出聲之前十分平靜說道:「是,衛飛卿於我,就是如同幾位叔伯於我爹一樣的朋友。」他說這話時,心裡委實有一絲怪異。並非靦腆赧然,而是總覺得「朋友」二字不足以表述衛飛卿在他心中地位,哪怕是如同池傅封段這樣的朋友。但他言語匱乏,一時也想不出旁的詞來表示。
他卻不知就他這一句被他自己嫌棄不夠的話,卻險些將其他三人魂都震飛了。
衛飛卿回過頭呆呆看著段鬚眉。
他知道這個人內心是怎麼想他、怎麼看他的,他也知道這個人不說出口是因為他不愛說話,而不是羞於表達,他只是、他就是……他單純的就只是在看著他發呆而已。
傅八音則想道,能讓段鬚眉說出這句話來,衛飛卿這朋友當真、足矣。
而傅西羽呆呆問道:「這麼重要呀?比我還重要麼?」
段鬚眉淡淡瞟他一眼。
傅西羽看樣子委屈得都快哭出來了。
段鬚眉只得道:「你是我師弟。」
他這句話說了跟沒說沒兩樣,但傅西羽卻神奇的被安慰到了,立時化解滿面愁雲,喜笑顏開。
衛飛卿發完呆後,不知為何總覺有要臉紅的趨勢,他心道這萬萬不妥,便立時另尋了個話題道:「話說回來,既然段前輩是偷偷離開,城主又如何得知他與封前輩即將會面的訊息?」
傅八音道:「他來此之時,我將封禪的書信拿給他看,他二人做了數十年兄弟,又俱是死過翻身,他既特意來此看我,必也會循著信中線索前去與封禪見上一面。」
衛飛卿原是隨口發問,不想竟得來意外之喜,精神一振道:「封前輩有在信中表明他前往何處?」
傅八音嘆了口氣:「他說要回他從前舊居一行。他那人向來有主意,我雖不知那裡有什麼值得他返還的,但他想必也有自己的想法。」
「舊居……」段鬚眉聞言心中一動,「可是當年杜雲將他……」說到此,他卻說不下去了。如傅八音所言,那個地方正是他二十年痛苦的起源,必定也是他一生一世痛苦根源所在,又有什麼值得他返還?
「難道他在這當口還要特意回去緬懷杜雲?」衛飛卿喃喃自語,「這可不像前輩的性情。」
封禪當年固然對杜雲情深,但他同時也是一個十分果決之人。
「他總歸有主意吧。」傅八音淡淡道,「他舊居便是鳳辭關數十里外凌雲山下的青燈古剎,你們乘雕前往想必今日內可至。」
段鬚眉忽然跪倒在地朝傅八音磕幾個響頭:「請師父代我向師孃賠罪以及致謝,我解決完眼前之事,再親自回來向師孃磕頭。」
「你們父子動輒喜歡磕頭還真是一脈相承。」傅八音喃喃道,「其實你這樣一路跟著他去又能做什麼呢?即便是你也阻止不了他的。」而他私心裡,不、不止是他,應說段芳蹤、封禪與他三人,即便到了這地步也依然不願段鬚眉參與到這其中來。段鬚眉日後或許也會遇到許多別的、甚至比這更危險百倍之事,可無論如何那也是他的人生,可不是如此刻一般與他們一起陷在數十年前根本不屬於他的恩怨之中出不去。
卻不料段鬚眉淡淡道:「我沒想要阻止他,只是想要見一見他而已,要不然我就只有在修羅場上再去見他了。」終歸那是他二十年未曾照過面的親生父親,他如今的願望,也不過是趕在天下人之前,作為兒子,能夠率先見他一面,而已。
傅八音聽得愣住,半晌嘆一口氣:「你啊。」
段鬚眉的想法總是與常人不同,而也正是因為他的這份不同,他們才總是忍不住格外的憐惜他,同時也忍不住要敬佩哪怕身為晚輩的他。
段鬚眉與衛飛卿走了。
他們來此,甚至沒有好好看過一眼枉死城。
他們甚至沒有面見過傅夫人。
甚至沒有去看一眼段鬚眉在此的舊居。
可他們這時候卻多一刻鐘也無法再停留。
眼看大雕消失在雲端,傅西羽喃喃道:「父親為何傳授師兄馴雕之法,卻不肯傳授我呢?」
傅八音淡淡道:「我若傳授給你,只怕你此刻早已跑到天邊去了。」
「那師兄?」
傅八音面上隱隱浮現一層感慨:「他註定一生坎坷,只是希望他在關鍵時刻能夠多一重保命的手段而已。」
「您當真能做到對段師叔之事不聞不問麼?」
「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以及肩負的責任。」
「那我呢?父親明知師兄前路坎坷,為何又不許我前去助他?」
傅八音轉過頭來看他:「因為你師兄走的也是他自己選擇的路,而你也有你自己須得肩負的責任。」
「好不公平啊……」傅西羽喃喃。他想到傅八音與他幾位兄弟之間的豪氣干雲,想到適才段鬚眉直言衛飛卿於他是足以生死相托的朋友,一時心中再分不清是羨是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