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看著那兩個猶如兩把出鞘的絕世寶刀、相遇就唯有互相割裂卻執著相擁的血人,賀修筠面無表情。
衛雪卿不知何時已來到她身邊站定,冷不丁道:「你見他們兩人這樣,我真不知你究竟想爭些什麼。」
賀修筠半晌不答,衛雪卿以為等不到她回答之時卻聽她淡淡道:「為何不爭?早到二十年的人是我,不是別的任何人。」
想起一事,衛雪卿有些意味難明笑了笑:「你忘了先前段芳蹤說過的話麼?那位指不定比你更早,還沒入孃胎就已被定下娃娃親了。」
賀修筠猛然回頭看他一眼。
衛雪卿被她目光刺得一怔。
那目中有嫉恨,有痛苦,有怨懟,還有……她費盡了渾身的力氣也沒能完全掩蓋住的無窮無盡的委屈。
衛雪卿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盤。
賀修筠不是他的妹妹。
衛飛卿才是他的弟弟。
可是這麼多年來,無論信任與親近有幾分,他畢竟是真的將這女孩兒當做妹妹。
他說這些話,不是想要嘲諷她,只是不想她繼續枉費心機,自欺欺人。可是適才那一眼讓他驀然頓悟,這女孩兒並不是自欺欺人,她只是……只能那樣做,而已。
些微的感慨中他聽她輕飄飄道:「你放心,他總會回到我身邊的。」
她話音堪堪落地,衛雪卿便見那兩個相擁之人終於分開來。
衛飛卿彷彿從那擁抱之中汲取了一些氣力,重又站起身來,脆薄如紙的斬夜刀刀尖撐地,他再沒有看過站在他身邊的段鬚眉一眼,轉身緩緩朝著眾人所在之地走過來。
彷彿那個短暫如曇花一現、漫長如一生一世的擁抱只是成百上千人一個共同的幻覺。
而絕非幻覺的是,這兩人戰鬥中衛飛卿是失敗的那一個,慘敗。
慘敗的衛飛卿渾身血彷彿只差一滴就要流盡,走路都要靠佩刀支撐,然而他面上狂態卻沒有半分收斂,甚至更張狂,那張狂中甚至有幾分瘋癲之意,彷彿誰敢在他虛弱的時候試圖挑釁他,他就立刻要人千百倍的償還代價。
衛雪卿卻不知為何,一眼看出他那癲狂之中隱匿的傷心之意,心下正一突,便見另一個人忽然也動了,那人收起了刀,朝著與衛飛卿完全相反的方向行去,朝著登樓以外的世界行去。
一身黑衣,嶙峋又蕭索,冷漠又孤單。
他走得很慢,彷彿很不忍心離開這地方卻終究還是被逼到道路盡頭,前方無路,只得改道。
衛雪卿真是被這猝然的變化驚得呆住了。
在段鬚眉明知衛飛卿傷勢不輕而選擇向他挑戰之時他就隱隱猜到了這男人的意圖。
畢竟他使的是直刀,而他從來也是一個直人。
他會了結他認為應當了結的,他也會選擇他絕不可能放棄的。
固然其中有痛苦有糾結,但那就是段鬚眉。
當他了解到段鬚眉的意圖後,不得不說他心中有隱隱的欣慰,同樣這也是他適才勸阻賀修筠的理由。因為他想,衛飛卿絕不會左右段鬚眉的任何選擇,但段鬚眉所做這決定也一定是他最想要看到的。
但為何又忽然變作了背道而馳?
衛雪卿正愣怔間,卻聽噹的一聲脆響,他抬頭卻見是依然往前走的段鬚眉頭也不回扔了一物,正巧扔落在衛飛卿的身邊。
衛飛卿似也怔了怔。
他慢慢蹲下身撿起了那物。
蹲身的動作花了他很大的功夫,但撿起那東西卻似乎花費了他更大的力氣,彷彿地上那一個小小的鐵牌重愈千斤。
那鐵牌應當很少人識,衛雪卿卻正巧認得。他觀衛飛卿那神態,猜想他也應當認得。
當初他找段鬚眉尋求合作,包括他後來以隱逸村人性命威脅段鬚眉與十二生肖對抗登樓與各派,他都想要尋找這個鐵牌,可惜無果。
如果他有這鐵牌,他不必許諾當初的段鬚眉以謝鬱性命為酬,也不必煞費苦心給隱逸村人下毒。
因為這鐵牌獨有一枚,誰人拿在手中就擁有了一次號令整個關雎的機會。這是當年池冥給予江湖中某個曾救助過他性命之人的報償,未料竟早已回到段鬚眉的手中。
為了尋回這塊鐵牌,他必定花費過很大的功夫。
然後他此刻就像扔破爛一樣隨隨便便就扔給了衛飛卿。
衛雪卿不由自主回頭看十二生肖。
果然他們目光也都放在那鐵牌之上。
適才因段鬚眉動身而各自一臉闌珊的十二生肖眾人此刻見到那鐵牌,各自整頓了面色,也停下了原本想要隨段鬚眉一同離去的腳步。
顯然,他們都做好了留在此地被衛飛卿出於任何理由、任何目的使喚一次的準備。
這人……
衛雪卿閉了閉眼,忽地失笑。
他想道,衛飛卿這好運的傢伙真是長了世上獨此一雙的慧眼。
而生了慧眼的衛飛卿拾起那鐵牌,發呆片刻,卻未回頭,也未改變方向,只繼續朝著衛雪卿這方向行來,只行到賀修筠面前才停下腳步,垂首與賀修筠兩相對望。
賀修筠輕聲道:「你都記起來了?」
她不知道衛飛卿適才與段鬚眉說了什麼。
但她總覺得,她能猜到衛飛卿原本打算對段鬚眉說什麼,最終卻只能對他說了一些什麼。
而他之所以那樣做,當然只會與她有關。
頷了頷首,衛飛卿慢慢道:「告訴我,你想要的是什麼?」
呆呆望著他,半晌賀修筠尖刺一笑:「我想要什麼,難道你當真不知?」
注視手中那塊鐵牌良久,直到握著鐵牌的手心傳來被割裂的刺痛之意,衛飛卿終於點了點頭:「好,我應允你。」
他答應了。
在她想象中原本是世上最幸福之事。
賀修筠笑了笑,卻終於流下眼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