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杉一行人其實大可以拒絕修習那些武功,畢竟他們都是身中劇毒的人了,這一次為了逼他們學武難不成衛飛卿還能將刀架在他們的脖子上?
但正因為他們各個都身中劇毒,即便明知學了這武功只會給各自的門派抹黑,他們卻無法抵擋這巨大誘惑。
衛飛卿究竟有什麼打算任誰也不知道,可擺在眼前的武功絕學卻是實實在在的,縱然「練成絕世武功報仇雪恨打得衛飛卿他媽都不認識」這種願望實現的可能微乎其微,卻到底不失為一份希望。
況且衛飛卿還說了一句促使所有人終於下定決心的話:「很快整個衛莊的人都會見到這些,諸位認為有多少人能夠抵擋修習更高深武學的誘惑?」
沒有多少人,或者說,不會有人。
尤其在生命時時刻刻受到威脅自身的力量卻全然不足以自保的情形之下。
林青杉等人都想得透這一層,想透這一層後更明白他們哪怕拒絕也沒有任何意義,既然如此,那有為何要拒絕呢?
但眾弟子心態調整過來,卻發現事實又並非如他們所想。
他們都還記得當日在登樓衛飛卿所說會讓各人修習自身所擅長武學的話,理所當然認為衛飛卿會指點他們選擇這其中適合他們每個人的一套功夫入門修煉,而事實上衛飛卿卻只扔給他們一人一套筆墨紙硯,讓他們將山洞之中所有的武功心法全部謄寫到紙張之上,更提醒若不想再如最初一般被其中招式所傷,謄寫這過程當中最好過眼就行,別過腦子更別走心。
這要求對習武之人而言難道不是一萬個強人所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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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雪卿笑得直捶桌:「你這讓他們記住‘日後叱吒一方的高深武學從而何來’的方法倒當真要讓人刻骨銘心了。」
他並未隨眾人前去第十重天,而是在天宮各處胡亂晃悠,直聽到衛飛卿與賀春秋等人出來,卻將一干年輕弟子鎖在了第十重天裡這才興沖沖回來找衛飛卿探聽一二。
衛飛卿亦在專心致志寫著什麼,聞言頭也不抬,隨口答道:「在下一向言而有信。」
他這全神貫注的模樣衛雪卿看在眼裡總覺似曾相識,回憶了一番,忽覺有些荒唐:「你不會又在寫話本吧?」
衛飛卿抬頭給他一個「知我者莫若你」的笑容。
衛雪卿心下更覺荒唐:「關於‘惡寇’與這些絕學的前因後果?」
衛飛卿重複一遍他的上一句話:「在下一向言而有信。」
說要讓各派弟子記住那些武功的由來,那便要做到即便他們腦子能忘手也決計不能忘的地步。說要將九重天宮隱藏真相公諸於眾,那就親手來寫這個足以讓全天下茶樓酒肆飯前酒後議論不休的本子。
衛雪卿眨了眨眼:「你這宮主當成這樣,秦清玄那些人就沒撩袖子與你拼命?」
筆下頓了頓,衛飛卿抬頭笑道:「越是心善之人,越是過不了自己心虛那一關。你看我那舅父,自認對我不住,哪怕心裡認定我所作所為不可理喻,卻也無法阻止我。」
沉默片刻,衛雪卿道:「可你正在寫的東西卻是要將你口中的‘心善之人’往絕路上逼。」
這一次衛飛卿停頓的更久,半晌卻終究還是蘸了墨繼續往下寫:「做了好事就應當被誇讚被感恩,做了壞事也理當被知曉,這事咱們之前便已論爭過了。」
衛雪卿嘆道:「道理是這樣簡單,可人心哪裡有這樣簡單呢。」
固然丁遠山當日在登樓所為為其博得了大義之名,可同時賀蘭雪與衛盡傾的那一番糾纏也給人留下十足的惡感,若再將衛飛卿正在寫的這些事傳遍江湖,天宮名聲盡毀不過是最輕巧的,最嚴重也是最實在的,便是現餘的天宮之人再守不住這個數十年來他們安養生息的地方,想要悄無聲息遷往別處,只怕也並不容易。
衛雪卿無意幫任何人說話,只是他在這山野之間穿梭了數日,難得也有幾分嚮往這樣恬淡的生活。
再次停下筆,衛飛卿抬頭道:「我們現在將百年之前惡寇之事宣揚出去,會發現整個江湖之人都會像那些個小孩子一樣義憤填膺,爭著搶著要將九重天宮踩到腳底下去,數他們的罪行,找他們的麻煩。然而真正在當年有所損傷的,恐怕很難找得出直接的受害人來。」不等衛雪卿回話,他續道,「即便如此,當年賀蘭闕等人所為還是被他們自己傳下來了。這就像你做了一件壞事,然後殺光了所有的知情人,天上地下在無人知卻也不代表你從未做過這件事。九重天宮擔當了一個大義的名號一百多年,實則他們並不配享有,就這麼簡單。」
衛雪卿還想說什麼,卻被衛飛卿揮手打斷:「你也知道,我願意與你在此說道,只因物件是你而已。」
說到底,他原就不必對任何人解釋他所做的任何事,同樣他想要做一件事也並不需要像樣的理由去支撐。
半晌衛雪卿扶額嘆道:「是我的錯。」
衛飛卿饒有興致瞟他一眼:「你錯在何處?」
衛雪卿悶笑道:「我錯在一時昏了頭,將隨心所欲的大魔頭當成了懲惡揚善的正義使者。」
衛飛卿聞言大笑出聲,笑罷忽向他問道:「你呢?你想不想修習更高深的武功?」
衛雪卿一怔過後搖了搖頭。
成為頂尖的高手從來不是他的追求。哪怕他昔日在與段鬚眉、與謝殷這些人對峙而不敵的時候他也曾後悔未能鑽研武學,可時至今日,他明知第十重天裡有些什麼東西,他卻連隨之前去一觀的興趣都沒有。
是以他搖頭搖得十分果決,而後反問道:「你呢?你不想更進一步?」
衛飛卿亦搖了搖頭:「我對自己如今的身手已十分滿意,太過貪心可不是好事。」
衛雪卿嘲道:「說的就跟你已所向披靡似的,你打得過段鬚眉嗎?」
衛飛卿聳了聳肩:「即便我將第十重天中所有武功挨著練一遍,我也照樣打不過他。」
衛雪卿有些促狹眨了眨眼:「偏私太過可不太好。」
衛飛卿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我是不是偏私,你不知道?」
曾經在段鬚眉手中吃過大虧的衛雪卿:「……」
想了想終究還是有些不甘,他有些不懷好意問道:「段鬚眉拍拍屁股走了,你就真個無所謂?你就不怕他一去不回了?」
衛飛卿指一指桌上一疊墨跡未乾的紙張:「太忙了,沒空想那些有的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