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過後,宣州城的氣氛明顯發生了改變。
首先便是人多了起來。
往年宣州城人多,那都是與望嶽樓有生意往來的行商之人,而今年元宵過後如潮水一般湧入宣州城的,卻多是橫刀立馬的江湖中人,一時宣州大街小巷的酒館客店裡都是刀拍在桌子上以及「小二上酒」的呼喝之聲,好不熱鬧。
二則衛飛卿早在正月初五城裡各處營生開店營業之時便公然宣佈,整個正月裡宣州城任由所有來客好吃好喝,一切花銷記在望嶽樓頭上。
若說公佈這訊息的前幾日效果尚不顯,那在大年過後,最好的酒、最貴的菜伴著宣州城的人滿為患滿城飄香,便不得不令人咋舌衛飛卿與賀修筠這一趟婚事直是要耗盡一座金山的派頭。
而這還不算完。
最奇葩的是這些江湖人被好吃好喝伺候著,嘴裡卻還汙言穢語不斷,直將衛飛卿的祖宗十八代都拉出來罵一遍,譬如他父系長生殿是如何作惡多端殘殺無辜,他母系九重天宮又是如何卑鄙無恥沽名釣譽,而他與賀修筠成婚是如何悖德亂倫有違天理。
這就讓宣州城百姓很不痛快了。
開店營生能趁此機會賺個滿盆缽固然令得一干商家心花怒發,但錢照賺,一向將衛飛卿奉為神明的宣州眾商傢伙計們對待這群江湖人的態度那就十分不講究了。
一來二去,城中各處天天都發生一大堆的爭執鬥毆事件,死傷不至於,卻鬧得城中房頂都快要被一一掀翻。
眼見事態愈發不可收拾,衛飛卿不得不調派了衛莊人馬進城來維護秩序,而這個臨時受命的維序小隊隊長人選便顯得有些意味深長了——而今天下皆知的衛飛卿親哥哥、長生殿的最後一任尊主衛雪卿。
他如今在衛莊之中沒有任何職務,但他無疑是最適合來做這一趟差事的人。
衛雪卿站在宣州主城門正對的城中主街道朱雀街的盡頭,用他輕飄飄不帶半分威脅卻足以讓半座城池的人都聽到的聲音只說了一句話:「再敢在此地生事的,立即從宣州城滾出去。」
……然後就解決了此事。
宣州的商家和百姓們委實驚訝極了,暗暗嘀咕衛樓主這哥哥莫不是牛頭鬼面,怎的一開口就嚇退這些個連日來全然一派「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江湖人呢。
卻不知此話雖不中亦不遠矣,衛雪卿固然不是牛頭鬼面,卻也算掌握眾人生死大權的活閻王了。
只因城中鬧事的江湖人,幾乎都出自早在三個月前那場婚宴之上就歸降衛莊的各門派。
換句話說,他們都身中劇毒,不得不來,來了卻又倍覺屈辱,於是吃衛飛卿的,喝衛飛卿的,用所知最難聽的話罵他,越是能讓衛飛卿顏面與名聲掃地,自然就愈發讓他們感到暢快。
但終究只是承口舌之快罷了。
在這當口被趕出宣州城,那便相當於自殺。
尤其趕人的還是如今公然投了衛莊比之衛飛卿還要更擅長使毒的衛雪卿。
眾人不得不灰溜溜偃旗息鼓。
而望嶽樓的共枕眠某間靠街的客房之中,東方玉、方解憂、邵劍群等人見此情形,無聲舒了口氣。
此時已是正月廿一。
武林各派之人趕來此地的已有七八。
當日在登樓便向衛莊誠服的如東方世家、神行宮這些門派之人來得則更早一些。
因為他們很想看看此番究竟有多少未參與當日登樓之變的門派前來此地。
看過的結果令人絕望。
東方玉將手中茶盞捧到嘴邊,卻以傳音入密的功夫極低聲道:「但願今日這出戲能夠令燕掌門等人留個心眼。」
他們來此之後公然相聚,衛飛卿從未乾涉過,但他們卻料定這城中必然四處皆是衛飛卿耳目,即便聚在一處也只討論些無關痛癢的閒話,似這等要緊之事,便只以暗中傳音的方式交談。
而近日來城中四處鬧事今日又戛然而止的這場鬧劇,也正是他們想法子導演出來。
當初他們派去燕山等派暗中報信的弟子後來陸續回到各派,雖並未遭殺身之禍,帶回的結果卻果然如他們預料的那般,乃是最大限度的無人相信。
此時城中已是各方人馬齊聚,原本東方玉等人可尋個機會親自面見燕越澤等人,只是一來燕越澤等人是不是肯相信他們仍是未知之數,二來若叫衛飛卿看穿他們動作,極有可能給整個門派都帶來殺身之禍。
最終只好定下了這樣的一場戲。
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