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氣,賀修筠強迫自己收回了目光,一遍遍想道,不能服軟,在這個時候她決不能對任何人服軟……
耳邊聽衛飛卿壓抑著慍怒的聲音道:「這一個月來你鬧了多少次了?鬧到今天你還不肯罷休,非要……」
她只覺腦子裡轟的一聲,尚未完全聚攏的理智再一次被全然撕裂,尖聲打斷他話語道:「你一直知道我在做什麼?你就在旁像看笑話一樣看著我?!」
「笑話?」她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著衛飛卿,衛飛卿同樣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她,口中淡淡重複一遍這兩字,「笑話如是指短短二十三日之間連派了三十六波死士去刺殺同一個人而未竟,你就當我是看了一場笑話吧。」
「我為什麼會那樣做?」賀修筠心下如同被他這句話戳開一個洞,情不自禁連連後退了兩步,將這問題重複了一遍,「我為什麼會那樣做?」
衛飛卿頓了頓。
她為什麼那樣做?
只因段鬚眉入城的第一日起,他知道,她也知道。他裝作不知,而她隱忍不發。
直到除夕之夜,他將團年的地點放在了登樓,而三個人在樓道之間狹路相逢,擦肩而過。
是他逾矩了,是以她失控了。
她至今仍是衛莊莊主,當然有資格調遣莊中死士。他明知她調派手下人一波接一波瘋狂前去望嶽樓行刺,但因為是他情不自禁在先,是以他無法開口阻止。
他以為自己並不會太將此事放在心上。
畢竟舒無魄親手訓練出的死士固然厲害,他卻比世上任何一個人都更知段鬚眉的實力。再厲害的死士又豈能對天下殺手第一人造成損傷?
但他畢竟是初嘗感情滋味之人,他怎麼知曉這世上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牽腸掛肚絕不會因為那人實力的深淺而有任何的不同?
他夜夜眼看著眾死士被派遣出去,又等到他們回來,一個不少的回來。
其實今日段鬚眉對賀修筠絕非他懂得分寸的第一日,這二十三天來他一直都很有分寸。
衛飛卿感動嗎?
他很感動。
他知道段鬚眉是個什麼樣的人,會為他做到什麼地步,但段鬚眉每一次所做的總是能夠比他所想的還要更進一步。
他越感動,就越無法動彈。
因為他知道他的任何舉動都能傷害到賀修筠。
衛飛卿有生以來,從未想過他會落入這樣一場糊塗的感情債當中,甚至於明知道糊塗,他卻很難想出任何真正能夠解困的方法。
除夕過後的二十三天,他就是這樣夜不成眠的混沌度過。
而他以困擾自己與段鬚眉近一個月換來的,卻是賀修筠在自己身上綁了滿身的火藥想要拉著段鬚眉同歸於盡,未遂之時又想要撞死在段鬚眉的刀鋒之上將他逼上絕路。
衛飛卿如何能不怒?
他道:「那麼你為何又不來問我為何要視而不見?為何要放任你做這些我本意絕不會同意的事?」
賀修筠一怔。
衛飛卿看著她,目中不知是無奈還是譏誚:「你看,你我之間的問題並不是知曉過後就能解決,你依然遇到事情就習慣性的只依靠自己,我依然願意縱容你卻懶得多說一句讓你能夠安心。」
「如果你問我,我就會告訴你,那是因為我早已做出了選擇。固然你所作所為我並不認同,但我會尊重你的決定,也會與你分擔你所做的一切,因為——」眼角餘光瞟到段鬚眉渾身驟然緊繃,衛飛卿頓了頓,有些艱難、但還是一字字地說下去,「你是我選擇的妻子,是我決定要與之共度一生之人。」
段鬚眉彷彿被什麼給打了一拳,但他緊咬著牙關一步也沒有後退。
賀修筠淚如雨下,哭得渾身幾乎痙攣:「那現在呢?」她盡一切的力氣去阻止了,但她終究還是失敗了,她面臨這個一個月以來夜夜都要將她從噩夢中驚醒的畫面,自身再也沒有任何力氣可以仰仗。而那個人說,是她錯了,她應當仰仗他,哪怕是在這件事當中。
問出這問題的當口,她依然怕得發抖,可她真的沒有第二個選擇了。
衛飛卿先前那勃發的怒氣也不過一閃而過,此時早已恢復他一貫謙謙君子的模樣,溫和地看著她狼狽萬分的臉:「你希望我怎麼做?」
賀修筠咬了咬牙:「你與我行完夫妻之禮……就當著這人的面。」
衛飛卿頓了頓,轉向段鬚眉,自這人進來以後第一次正眼看向他,並未說話,卻抬手對他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他的態度十分明顯。
他會與賀修筠行完夫妻之禮。
但他請段鬚眉離開。
而因為他這十分明顯的態度,段鬚眉渾身那彷彿被什麼東西一戳就要徹底破開的氣勢終究鬆動下來,默默與他對視片刻,張口問道:「你連我來此作何也不問一句?」
不該問。
不能問。
問了就是自尋死路,就是萬劫不復。
衛飛卿死死咬著牙,執著地比著那個「請」的手勢。
但很明顯段鬚眉從來都不是你讓他閉嘴他就會閉嘴、你請他滾蛋他就會滾蛋的人。
慢條斯理從袖中掏出一物展開,卻是一張羊皮紙,上面似隱隱有些墨痕。隨意向四周展示了一圈,段鬚眉道:「我來是為了證明,今日成親的這兩人誰都沒有資格與對方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