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語畢而四周譁然。
眾人見到謝鬱之時便隱隱瞭然他到此作何,但對於段鬚眉為何出現在此卻始終有些摸不著頭腦。原以為他是來給謝鬱幫把手,但迄今為止分明所有的矛盾又似出在他的頭上。這時見他終於要說出箇中情由,一干人等各自睜大了眼睛,卻任誰也未看清他手中那張羊皮紙上究竟所書為何。
好在段鬚眉也無心吊人胃口,續道:「此信乃是我爹段芳蹤所書,上面寫明衛飛卿早在許久之前就被他孃親賀蘭雪定下了婚約,而他婚約的物件絕不是賀修筠。」
他說到此不等眾人追究,進廳之後沉默至今的謝鬱亦上前一步,目光自賀修筠、賀春秋、謝殷幾人身上掃過一圈,神色複雜難言,口中卻淡淡接道:「六年之前,我父謝殷與賀春秋賀大俠為我與修筠定下婚約,此事天下皆知,若有不信者,亦可當場請賀大俠與家父證實。」
……此事確實天下皆知,也根本不需要任何人證實。
只是衛飛卿婚約之事……
文顥插口道:「衛盟主的婚約之事,為何會由段大俠他老人家寫信證實?」
他言語間對段芳蹤頗為客氣,只因二十多年前段芳蹤雖與魔門各派並無太多來往,但他聲名作為一向被魔門眾人奉若神明,將其視為老祖宗一樣了不得的人物。
段鬚眉道:「因為他婚約的物件就是我。」
噗地一聲,這是許多人不約而同噴出一口茶的聲音,隨即場中咳嗽、嗆聲不斷。
段鬚眉卻彷彿根本不知道他說了一句多麼聳人聽聞的話,繼續用他那寡淡無味的語聲道:「衛飛卿與我有婚約,賀修筠與謝鬱有婚約,兩個根本都不是自由身之人,何來資格與對方成親?」
一個從來都不講道理的人,突然講起道理來是很可怕的。
眾人幾乎都要認定他說得很有道理了。
但真正讓人魔怔的當然不是段鬚眉話中的道理,而是這件事本身。
一對有著深厚的僅次於親兄妹的血緣關係的不知是表是堂的兄妹不畏人言要成親,成親的當天被搶親,新郎新娘同時被搶便已足夠聳人聽聞了,更遑論搶人的雙方同為五大三粗的大男人,還是與被搶的雙方同時站在武林頂端的那一撥。
……這件事委實很沒有道理。
場中成千上萬之人只覺靈魂都快被這跌宕起伏的劇情震飛了,各個愣在當場半晌回不過神來。
最先有動作的是衛飛卿。
他一把奪過了段鬚眉手中羊皮卷,一眼看出那羊皮捲上字跡必是段芳蹤親手所書無疑。
他沒見過段芳蹤筆跡,但羊皮捲上那狗爬一樣的字型卻偏偏透露出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大開大闔的張狂氣勢,入目彷彿就是他那位分別不久的忘年之交躍然紙上。
其上字數不多,內容更是淺顯易懂,上書「二十五載之前,內子岑江心與其友賀蘭雪約定日後誕下兒女,既結為姻親」,後面尚寫了段芳蹤姓名。
很是直白很是簡短的一句話,衛飛卿卻花了很大的功夫去理解,耳聽段鬚眉不緊不慢道:「我孃親岑江心乃是九重天宮上一任丹霄殿主,與賀蘭雪既是同門,亦是好友。我與衛飛卿尚未出生之時,兩位孃親已做主為我們定下婚約,此事當日在謝鬱與賀修筠婚禮上我爹段芳蹤曾親口說過,想必尚有人記得。」
當然有人記得,當日登樓發生的每一件事,那些讓他們淪落到如今這地步的人說過的每一句話所有人都記得清清楚楚,簡直刻骨銘心。
只是雖然記得,卻並沒有人當真將段芳蹤所說的那句話放在心上。
其一當日段芳蹤自己所表現出的以及眾人所理解的他那句話都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其二他的那句話是對當時生為賀蘭雪「女兒」的賀修筠所說,但後來發生的一切證實了賀修筠根本不是賀蘭雪的女兒,賀蘭雪只有一個兒子衛飛卿。
自古雖有指腹為婚之說,但總歸要等到腹中胎兒誕下確認乃是一男一女之後為婚之事方有下文,場中近萬人年歲從弱冠至古稀不一而足,但無論年紀是大是小見識是多是少,卻任誰也未聽聞過生下的是兩個男孩兒尚能繼續履行這指腹婚約的稀罕事,更何況眾人所記得的段芳蹤當日所說,這兩人甚至連指腹為婚也不是,不過是賀蘭雪與岑江心雙方都尚未婚配之前的一句戲言。
誰會將這樣一句虛無縹緲的戲言當真?
偏偏今日就當真有人當了真,而因那當事之人太過當真,一時眾人但覺有千般的荒謬萬般的不對卻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半晌方聽賀春秋沉聲道:「那不過是兩位幼妹年少時一句戲言,況且你二人同為男子,這句戲言原就沒有任何約束。無稽之談,還請段賢侄休要再提。」
賀春秋固然對衛飛卿賀修筠兄妹成親心中有萬般鬱結,但他卻更不想見到衛飛卿經歷這麼多年走到今天這一步之時當著整個武林之人的面聲名盡毀。
但他的這一番聽似警告實則懇求之言段鬚眉卻不理會,只對衛飛卿道:「你將我爹所書念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