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等這二人發表意見,段鬚眉又道:「可這也只是託詞罷了,事實上還是我輸給了他,畢竟我爹當年領悟斷水刀之時也不過弱冠之齡。」
「個人機遇不同,並不能因此而論斷你武學天賦就比不過他。」衛飛卿含笑替他斟滿杯中酒,「你若願意,日後你我大可一同研習,我習武的天賦與決心俱比不過你,但……終究還是有幾分野心的。」
莫若說,他這野心原就是在認識段鬚眉以後才明明白白在他心底顯露出來。一想到能與這與他年歲相當、相知相惜卻又在武學上令他高山仰止之人共同創新絕學,但覺心頭炙熱,與他日夜鑽營這些武林俗務真是有著全然不同的一番慨嘆與滿足。
衛雪卿輕哼一聲:「麻煩顧慮一下我這個大活人還坐在這裡。」
衛飛卿懶得理他,只沉吟過後直視段鬚眉道:「至於你適才問我的問題,的確是有一件事,到目前為止,我只原原本本與無顏和雪卿二人講過,甚至就在今日以前我也並未當真下定決心要告訴你……對不起。」
他這「對不起」三字說得輕巧,但注視段鬚眉的雙目之中分明滿是忐忑。
面無表情盯著他,段鬚眉半晌道:「原因。」
「最開始……此事我很多年前就開始想了,是以最開始這事無論過程又或者結局之中都沒有你。及至你我一路同行,我心底對你生情,可我愈是看重你便愈是愧對你,那愧疚之中更有著說不出的害怕,我更不知有沒有資格將你拖入此事之當中來,畢竟、畢竟……」畢竟了好幾次,衛飛卿終於頹然嘆道,「總之還有的原因,你聽我講完大抵就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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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的另一頭,亦有兩人靜默相對而坐。
梅紅如血,更襯得兩人中那女子的身影嬌怯柔弱,彷彿風一吹就要倒。然而如今整個武林之人都已知曉,這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女子性情、手段有多麼凌厲狠毒。
這女子自是賀修筠。
坐在她對面的謝鬱默默看她半晌,解下身上大氅替她披在身上。
賀修筠待要推拒,卻聽謝鬱道:「你如今不比從前了,穿著吧。」
愣了愣,才反應過來這個不比從前是指她武功全失受不得寒,賀修筠一時也不知心裡是是什麼滋味。她縱然武功全失甚至到今日數月前受過的那一場重傷仍未痊癒,可她卻從未有一刻將自己當成弱者。不止是她,大概任何人也不會將她當成弱者,全世界只有眼前這人……
「明知我內裡是怎麼樣的,你又何必一而再的憐憫我呢?」賀修筠垂目淡淡道。
「我是在憐憫你?」謝鬱看著她。
賀修筠不答。
謝鬱又道:「你認為自己是什麼樣?」
賀修筠倒當真偏頭想了想:「一無所有就算在自己身上綁火藥也要毀掉別人的樣?」
「後半句我認同,至於前半句……」謝鬱這時看著她,目中倒當真透露兩分淡淡的憐憫,「你又什麼時候一無所有過?」
「……我知道。」良久賀修筠自嘲道,「我只是習慣這樣想了。」
謝鬱一時無話。
若論一無所有,他們二人相比,這詞怎麼看都更加適用於他。
今日那宴席結束,他與謝殷見過了,他倒是難得體會到了謝殷對他的關心,只是那關心被層層掩蓋,終究不如不知。
他們早已選擇了不同的路,或者說從他出生直至慢慢懂事他們註定就走的是不同的路,這麼多年他只是蒙著自己雙眼在努力的裝傻與強求,而一旦他停止這單方面的努力,所謂父子之情,終究也在朝夕之間形同陌路。
他與他那所謂的孃親杜雲又如何呢?
終究杜雲離開他的時候,或有不捨,卻也未必就沒有想著從此海闊天空再世為人。
他倒不是希望杜雲留下來,只是……
他沉吟道:「我如今漸漸明白到,人的情感乃至於命運,遇到什麼人什麼事,變成何等的模樣,大概最根本的因由還是在於自身是個什麼樣的人吧。」
封禪幾人駕著大雕前來接杜雲的那日,他知道謝殷也來了,只是至始至終,謝殷卻未曾現身與杜雲見最後一面。
「我想他愛我娘,大概從數十年前開始一向如此。」謝鬱淡淡道,「只是他從未將感情當做最重要的東西,亦明知與我娘再無可能,即便相見大概也只能得到更加絕情的話,是以乾脆迴避掉了一切的可能性。」
他們走到那一步,沒有任何誤差或誤會,只因為他們就是那樣的人,那樣的性情導致了他們那樣的結局,與人無尤。
賀修筠目中忽然透露出星點笑意:「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想到你這樣的人竟然會是謝殷那樣的人的兒子,真是很有幾分違和與不適。」
他們第一次見面,已是七年之前。
那時賀修筠就已經知道謝殷是個什麼樣的人,正因為此她才會與謝鬱見面。只是她懷揣著目的前往,那個比她年長數月的少年卻對一切懵然不知,溫和有禮,也像今日、像此時一樣將她當成弱不禁風的孩子一樣照料她。
他們一路相處了半月有餘。
足以讓她瞭解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真的為他是謝殷的兒子、為自己不得不利用他而可惜過。
可是……也只是可惜而已。
賀修筠忽然笑道:「我少年時極其的任性,闖下大禍小禍不斷,也因此而得到衛飛卿一再的迴護與照料,最嚴重便是墜馬的那一次,固然我如今知曉那只是騙局,可在當時,我當真認定自己已得到這世上待我最好、最溫柔的人。若非如此,若非如此……」
若非如此,她怎會在那不久之後得知「真相」之時第一反應便是要瞞著衛飛卿,不讓他難過,不讓他痛苦,要一生一世都像他維護她那樣的反過來在風暴中心守著他。
若非如此……
「我早就該知曉,你那時候與這時候待我根本沒有任何不同,哪怕我已是完全不同的模樣,只因為……只因為你從那時一直到現在也不過是心悅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