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鬱的情感,委實太過於內斂,尤其當他的對手是時時刻刻都如同朝陽一般耀眼又溫暖的衛飛卿,少女的眼睛又如何能看到他的溫柔?少女的心又豈能感受到他的愛意?
註定成空。
他們都沒有錯,人的感情永遠都沒有錯,哪怕你心悅之人心中所繫卻是別人。
謝鬱目中帶笑看著她,其中有他們都久違的溫和的光:「我今日見你執意要留到最後,他受萬人朝拜時你看他的眼光既欣慰又驕傲……我對你當然也有過失望寒心的時候,想著今日過後大家都自由了,管你心裡如何恨我壞你好事。可我那時見到你眼光,才發現我以後大概還是會一直守著你的。」
賀修筠呆呆看著他,問道:「為什麼?」
明明她那樣的壞,她無所不用其極,就算那是兩個男人相戀不可能為世人理解可她也明知她是在蓄意破壞,她今日對她最重要的人做了最壞的事,人人都看她恍若瘋癲,這個人卻說還要繼續守著她,為什麼?
謝鬱的目光愈加溫柔:「因為你就算被被悔婚,被傷透了心,心裡難受,你也還是想要看他成功啊。」
連衛雪卿都察覺到賀修筠全程留在場中是為何故,他一直站在她的身邊,一直將她放在心底,他又怎麼會不知道呢?
那一瞬只覺被她打敗了。
但覺再多的心灰,再多的意冷,終究也只能排在那不捨得之後了。
但覺……他的性情不應該壞到只能為自己、為心上人搏一個終身孤獨的結局啊。
怔怔與他對視,半晌賀修筠忽道:「他從未與我說過他究竟想從這些事中得到什麼,但我能夠感覺得到,他是……他並不是……他想要的至少並不只是今日這局面而已。只是我沒他那樣聰明,想不到他所想的,是以我有的時候會覺得很害怕,我越害怕,就越想要緊緊抓住他不放。就算走到今日這一步,我還是會繼續留在這裡的。」
似乎並不詫異她這決定,謝鬱頷首道:「望嶽樓是個好地方,我會繼續留在那處給老先生打下手。」
他的語氣很篤定,很理所當然,彷彿這念頭已在他心裡打轉許久了。
他不會留在衛莊,因為衛莊之中有謝殷,有登樓眾同僚,有他暫時還不想面對的種種。
他會留在望嶽樓,因為他要依言守著賀修筠,因為望嶽樓比之這個新修的莊園才是離她最近的地方,因為望嶽樓讓人安然,讓人喜悅,讓人自在。
賀修筠目光閃動看著他。
她在想,為何這人並不斥責或是嘲笑他呢?
她的行為看在任何人眼裡,難道不是自甘下賤臉皮厚到無邊麼?
就連她的孃親適才也詢問過她要不要回清心小築,為何眼前的這個人卻永遠都似不怪罪她呢?
她沒有問出口,但謝鬱卻主動替她解答了疑惑。
「我想你只是……」他似是在斟酌用詞,半晌輕嘆一聲道,「只是不放心。」
不放心。
這三個字瞬間擊中了她的心,令她在最痛苦之時也未掉落的眼淚頃刻之間奪眶而出。
她對她的心上人很壞。
讓他必須要捨棄他想要與之同行的人,讓他娶她,讓他即便悔婚卻也因為對她的內疚之情而立誓與心悅之人只能一生為友。
她有的時候想想,都不知他們兩人間究竟誰對誰更壞一些,誰欠誰更多一些。
可她也是真的不放心。
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麼,不知道他究竟要往哪裡去,是以想要一直守著,守到能夠放心的那一日或者……一切都終將結束的那一日。
「等到我不再擔心受怕的那天……」她慢慢道,「等到那天,如果你還未厭煩我,屆時就請你跟我當一對老朋友吧,可以坐在一處喝茶、聽故事……那樣。」
謝鬱微微一笑。
想著那樣的未來,一時竟有些微的期待。
事到如今他已沒什麼大志向了。
或者說,他生來就不是什麼有大志向的人。
他最喜歡做的事是行俠仗義。
最好的朋友是花濺淚。
最對不起的人是段鬚眉。
最欽佩的人是衛飛卿。
最喜歡的人是賀修筠。
如今最喜歡的地方是望嶽樓。
他會想辦法請衛飛卿替花濺淚解毒,有機會的話也想幫一幫其他的人。
他會在此等一等,如賀修筠一樣,看看那個無知無覺間替他化解了多年心結的他所欽佩的人接下來還會如何。
他遇到不平之事還是會出手,遇到該幫之人還是會相助。
然後與喜歡的人、與要好的朋友在某座樓中喝一壺酒,聽一段故事,相視微微一笑,大概就是他能夠想到的很美好的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