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掌門有情有義,有勇有謀,不迂腐,有擔當,又有哪一點不值得任何人賞識了?」梅萊禾笑道,「況且他那個人由己及人,最喜歡天不怕地不怕敢作敢當之人,對邵掌門便不免要存一份知己的情懷了。」
龍騰聞言輕哼一聲,想是頗為不滿梅萊禾那句由己及人。
梅萊禾只如不聞,想到由己及人你就受不了了,我若說他愛屋及烏你不更要跳起來破口大罵了。
只因衛飛卿是那樣的人,而他的心上人段鬚眉則更是那樣的人。
邵劍群這時心裡卻當真是有些混亂了。
他本是認定了衛飛卿派遣一干高手至各派「指點」武學必有後招,可當出現在他面前的人乃是梅萊禾,他卻第一次開始懷疑起自己的認知來。
或許因為在他的心底,始終還是不願將梅萊禾與任何陰謀詭計聯絡到一起。
半晌他勉力掙脫各種紛亂的思緒道:「感謝梅大俠盛情,只是在下已非年輕……」
「即便如此,邵掌門難道就能夠放下一干江湖事就此安心養老?」梅萊禾頗為無禮打斷他話,「況且,你的弟子洛書瓊天資不亞於你,他年輕尚輕,此後一生於武學一途再無長足精進,這結果難道你們師徒都能坦然接受?」
邵劍群聞言不由渾身一震。
梅萊禾這兩句問話,無論那一句都令他無法坦然回答,只因這正是他心中如今最重的兩塊心病。
龍騰卻見不得弟子一再受人逼迫,怒道:「那敢問梅大俠言下何意?想要我徒兒捨棄一身修為,從此轉投魔教修習那天下第一魔功麼?」
沉默片刻,梅萊禾搖了搖頭。
這下師徒二人才真個驚訝起來。
梅萊禾淡淡道:「立地成魔當年被天宮捨棄,不只因其淪為魔功這一重原因,更重要則是因為此功法太過於霸道,愈是修煉到後期,對修煉者本身的損害愈發不可逆轉,修煉者若常年修習此功而不停息,壽命比之常人大概是要減少一半了,練到最後走火入魔的結局也幾乎無可避免。」
邵劍群想到什麼,驀地瞪大了眼睛。
看他模樣,梅萊禾不由得笑了笑:「沒錯,衛飛卿與段鬚眉俱已練至立地成魔第十層,想要廢棄功力業已遲了。即便你們什麼都不做,就這樣一日日的練好自己的功法,只等那兩人自己作死,他們稱霸武林也決計不會超過二十年的時間,屆時邵掌門你的弟子也不過到你如今這年齡罷了,又有什麼不能從頭再來呢?」
全然未料到這功法的真相竟是這般,邵劍群一時心緒複雜難言,半晌忍不住問道:「梅大俠你……你們跟在他的身邊,究竟又是怎麼想的呢?」
難道真是想著要讓他為禍武林二十年,再讓一切各歸其位麼?
這句話他並未問出口,梅萊禾卻無疑是聽懂了的,但聽懂了他卻也並未想要回答,只道:「在下反倒提議邵掌門與令徒不妨考慮捨棄如今修為,轉而從頭修習天心訣,固然三五載間難以有所突破,但大器晚成總歸比一生無成來得要好,況且天心訣若連至有成,與貴派流星劍法無疑有相輔相成之妙處。」
邵劍群霍然抬頭道:「難道衛盟主不是要讓我派弟子捨棄往日的劍道,轉而修習小江如今正在修習的功法麼?」
「他本是這樣打算的。」梅萊禾道,「但我與段鬚眉替貴派拒絕了他這提議。」
龍邵二人聞言愈發瞠目結舌。
梅萊禾卻渾然不覺自己這說法有什麼不對的,侃侃道:「段鬚眉認為以攻為守不是什麼大問題,武學一途本就在追尋一個‘極’字,若是按照飛卿的想法,無疑是將原本可能修習到極致的功法提前扼殺於中庸之道了。我麼……我二十年前見過你使流星劍法,那日又見你的弟子洛書瓊出手,我也認為段鬚眉之言更有道理,流星劍法未必就不能更進一步了,尤其若有天心訣輔助。是以我才主動向飛卿提出由我前來貴派,也希望令師徒能夠考慮我適才的提議。」
全未想到梅萊禾竟是主動要求來此,邵劍群心情激盪之下不由脫口問道:「原來前輩還記得二十年前對晚輩的那一番教導麼?」
坦然與他對視,梅萊禾灑然笑道:「我記得二十年前我便與你說過,你我年歲相差不到十歲,還是平輩相稱的好。」
梅萊禾確實說過這句話。
邵劍群一直以為只是恰巧見到是以隨手指點他、對他應早無什麼印象的梅萊禾卻連他當日的稱呼、連兩人間的對話都還記得清楚。
邵劍群心頭雜念忽然在這認知當中盡數去了。
他在江湖中爬摸打滾這些年,又接手一派掌門之位,一向都以為自己遭遇任何事都能夠保持清醒與理智,卻又總是在最緊要的關頭髮現自己內心始終都還存了一份執念、一種衝動。
聯想到梅萊禾適才所言,他模模糊糊察覺衛飛卿對他所謂的賞識,大概就是這點原本並不該出現在他這年紀、這身份、這閱歷的人身上的這點東西吧。
而此刻,他又要再一次被這份衝動趨勢了。
站起身來,邵劍群抱拳朝著梅萊禾深深一揖:「便依梅……兄所言。」
龍騰動了動嘴,卻終究未說出任何反對之詞來。
並非是認同邵劍群這決定。
而是神行宮如今的掌門既是邵劍群,那他作為選擇了邵劍群、親手促成這結果的人,自要在任何時候支援他所做的任何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