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入春之前九幽山下的最後一場大雪。
九幽山位於中戎二州交界之處,算不上名山,素日來鮮有人至,蒼穹派坐落於此,倒很有幾分佔山為王的派頭。
方解憂一大早起身便發覺整個世界銀裝素裹,地上的積雪足有一尺厚,但考慮再三,仍未取消門中弟子早課。
如同其餘門派一樣,方解憂與門人離開宣州之時,亦未能帶走林青杉,但臨行之前他與這名最看重的弟子道別,林青杉年紀輕輕,卻說了一番很是令他感慨的話,總結一番倒是四個字便能概括:自強不息。
方解憂但覺這四字應送給當今武林除開衛莊以外的所有門派——又或者說是衛莊的所有「分壇」。
在半年之前,方解憂還以能夠執掌武林七大門派之一為傲。
但直到如今他才明白,即便是所謂的七大門派,哪一門哪一派又不是沉浸在這份沾沾自喜中以致常年止步不前?
衛飛卿率領衛莊陰謀陽謀、機關暗器毒藥使盡,可若非是他們十數年來暗中積累下深厚的實力,若非武林各門派根本沒有自己所想的那樣強大堅不可摧,又豈會造成今日這一家獨大的局面呢?
每每想到他們七人圍戰衛飛卿卻還慘敗的那一場,想到衛飛卿狠辣之極、既不要臉又不要命卻只有對自己自信到極處才敢那樣做的打法,方解憂便覺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發疼。
那絕不是方解憂人生第一次敗於人下,但一定是最刻骨銘心永生難以忘懷的一次。
自強不息。
其時他默唸這四字,但覺心頭某個鬱結多時的角落豁然開朗。
是以當林青杉將他默出的一部分天宮絕學臨別時遞給他,方解憂即便明知他這舉動必是提前請示了衛飛卿、甚至這其中所有的功法都是衛飛卿挑選出來他也並未拒絕,不但未拒絕,他甚至在路途之中就已與門中幾位長老開始研習這些功法,好叫眾弟子一旦回到門中便能夠開始有序修習。
他想不出這其中有什麼壞處,是以他坦然代替整個門派接受了。
管他稍後還有什麼詭計呢。
至少提升了實力,當任何弟子再面對毒發又或者遭遇其餘性命威脅之時,即便救不了自己也能在臨死之前多殺幾個仇敵。
想想就覺得有幾分痛快。
他一邊想著這些紛雜之事,口中卻也不忘指點眾弟子早課。回山之後眾弟子便在他與幾位長老指點下開始修習新的功法,難免都還有些摸不著門路,他口說無效,便選了一名弟子與其喂招,只是正動手間,忽聽一道細細的聲音傳入他耳中,卻是「錯了」二字。
方解憂尚未反應過來,那人的第二句話又緊接著傳來。他心中忽地一動,便也未停下動作,而是順著那人第二句話中的意思變換了手中招式。
連他也糾結了好幾日的那一招忽然變得暢順起來。
方解憂心裡那點猜測立即便落到實處。
他索性一言不發,聽從那神秘之人傳音入密的指點與眾弟子喂招,整個早課時間,竟無任一弟子瞧出不對來。待得早課結束眾弟子都散開去,方解憂獨自一人在雪地中央等候片刻,果然便聽身後有踩雪的沙沙響聲。
那聲音極輕,若非方解憂早先便提起了全副的注意,只怕也要錯過這點聲響了。
他回過頭去,便見一人正自大門口朝著他的方向行過來,一身白衣,連一頭烏髮也被被沾染星星點點霜雪,幾乎就要融入了漫天的雪光裡。
那人邊走邊道:「十分抱歉,我一早來到山門之外,原是想等諸位忙完過後再行上前叨擾,誰知一時忍不住就……還請方掌門原諒我的無禮。」
從這人講第一句話開始方解憂便注意到他語聲十分溫文有禮,最開始著急說他「錯了」的時候其中明顯帶了幾分歉意,方解憂想了半晌也未想出衛莊有誰是這樣守禮的,此時見了面容發現之前果然從未打過照面,更發現以這人並未太過遮掩的一身功力,即便在衛莊之中也決計能躋身前五之列。
朝來人抱了抱拳,方解憂道:「多謝指點,敢問高姓大名?」
那雪人此時已走到他面前,近看才發現他容貌氣度雖好,卻明顯已不年輕,聞言微微一笑,端的是一副儒雅風度:「在下秦清玄。」
秦清玄。
默唸即便,方解憂確認自己從未聽過這名字,又憶及他適才指點自己招式的行雲流水以及從大門口一直走來此處卻未在雪地留下半分足跡,不由暗暗心驚,口中問道:「不知秦先生來我蒼穹派是為何事?」
秦清玄略略挑眉,倒真是一派驚訝的模樣:「我以為衛宮……衛盟主已提前告知方掌門了。」
果然。
方解憂暗暗吸一口涼氣:「如此說來,秦先生亦效命於衛盟主手下?」
衛飛卿手底下心腹,如舒無顏、衛雪卿之流已足夠讓任何人想起來便頭疼,若眼前這位名不見經傳卻實打實能躋身絕頂高手行列的神秘人亦是衛飛卿手下,若他手底下這樣的高手還不止一個……方解憂一顆心直往下沉。
秦清玄沉吟片刻卻笑道:「算不上吧,衛盟主曾說過我們……我和我的同伴與他已沒有任何關係了,此番他找上我,只是他恰巧需要合適的人來做這件事情,我倒也願意來做這件事,便是如此了。」
方解憂心中忽然一動:「哦?適才秦先生暗中指點,在下但覺先生對於我正在摸索的那套掌法十分熟悉,不知先生師從何處,可否直言相告?」
秦清玄聞言嘆了口氣:「我若說了出來,只怕方掌門就不容我留在此地了。」他話雖如此說,卻並沒有當真要隱瞞的意思,語罷抬手朝著九幽山正方向指了指,「我從那處而來。」
……山對面?
方解憂思考片刻,轉念卻忽地愣住了。
因為他反應過來秦清玄想要表達的可能並不是山對面的意思,而是越過了九幽山、往戎州更西的方向。
戎州的最西處,有一座金頂山。
那裡近一甲子以來,只在近日曝出唯獨有過的一個門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