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家雖然年紀大了,可也是過來人,徐思安同他說起讓趙菁管家這件事的時候眉毛都沒有抖一下,可見徐思安這可心早已經被趙菁給治的服服帖帖的,難得自家主子情竇開了這麼一回,他也只有百分百的舉手贊成了。
趙菁聽了這話又覺得不好意思,其實自己也沒有什麼想說的,不過就是囑咐他小心一些。他們兩個才剛敞開了心扉要跟對方好,就遇上這樣的事情,趙菁心裡也有幾分遺憾。可若不是徐思安這樣,她大約還當真沒這個勇氣,承擔起這份責任來。
「既然如此,那我寫一封信,請周管家代為轉交侯爺。」
周管家聽了這話,便讓小廝送了筆墨紙硯過來,趙菁也是許久沒寫過信的人了,又想起那時她教孩子們百家姓的時候,徐思安還給了她幾本帖子,可如今這麼長時間過去了,她也沒見精進多少,卻依舊還是老樣子。一想起這些趙菁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連落筆的時候,還覺得有幾分臉紅。
可一旁的周管家看到的卻全然不是這樣的,他彷彿瞧見一個情竇初開的女子正在給她遠在戰場的情郎寫信,因為長久的思念忍不住紅了臉頰,情哥哥呀情哥哥你合適歸家,小女子我等著你衣錦還鄉,坐上了八抬大轎去了你家,再給你生一個胖娃娃。
周管家想著想著就忍不住笑了起來,一旁的趙菁便越發紅了臉頰,草草的寫了幾行就放下了筆來,疊好了放到牛皮紙的信封中。
「趙先生寫好了?」
「寫好了。」趙菁點了點頭,心道自己不過就寫個信,怎麼也能引得周管家這樣好笑的,當真是玄幻的很了。
趙菁把信交給了周管家,正預備回後院,外面有門房上的小廝進來回話,說攝政王府報喪來了。
攝政王妃薨逝,按說是京城的一件大事兒,只是鑑於她前朝公主這個身份,在朝中便有些諱莫如深。只是不管如何,她都是攝政王明媒正娶的妻室。但對於那些覬覦攝政王妃之位,並送了閨女去王府的人家來說,大約是千載難逢的好事了。
趙菁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眉心,抬起頭對周管家道:「周管家,外頭的事情,你還按著老例辦就成了,一會兒我進去瞧了老太太,她若是想去王府一趟,那到時候再麻煩你備了車馬,我們一起過去。」
周管家點了點頭,見趙菁起身要走,又補了一句道:「趙先生若是能不去王府,還是不要去的好,省得侯爺心懸。」
趙菁腳步一滯,一時卻不知說什麼好,良久才朝著周管家福了福身子道:「多謝周管家提醒,我自會小心。」
趙菁也覺得她自己已經清醒了,彷彿已經擺脫了那種分裂的感覺,一旦她認清了一個人,反倒無所畏懼了起來。她有些開始明白以前自己對周熠的那些恐懼,大約是她摔落臺階的最後一眼,見過的他那一瞬遲疑的眼神。
無論如何,自己是被放棄的那個人。
趙菁回松鶴堂的時候,齊嘉慧正在和老太太玩翻繩,她年紀小一學就會,便纏著老太太跟她一起玩。雖說老太太如今不做粗活,可老人家的手多少有些僵硬,齊嘉慧才看見趙菁進門,就笑著擼了繩子找她來了。
徐老太太便又坐在軟榻上嘮叨:「沒良心的小東西,我白疼你們了!」說話的時候卻是眉開眼笑的,看來老太太的心還是寬得很的,昨兒那些不快,倒也沒留過夜。
孫玉娥沒有過來,韓媽媽今兒也沒見人影,趙菁抱著齊嘉慧坐下來,看見老太太房裡的幾個大丫鬟只有如意在這邊。如今她只知道那個叫吉祥的丫鬟是孫媽媽的人,其他幾個就不清楚了。這侯府裡的人事以前她沒在意過,如今卻也要好好梳理梳理。
「老太太,方才攝政王府派人來報喪了,我已經讓周管家先處理了,若是到時候老太太想親自去弔唁一番,我再讓外頭準備。」趙菁說著替齊嘉慧掖了掖身上的衣服,小傢伙玩起來中衣都露在了外頭,小肚腩上一圈的游泳圈都讓人瞧見了。
趙菁給齊嘉慧理好了衣服,放了她下去玩,起身給老太太沏茶,老太太便接了茶喝了一口,才想跟趙菁開口聊幾句,誰知卻瞧見張媽媽火急火燎的從外頭進來,見了老太太便開口道:「老太太,寶哥兒在外頭鬧著抓老鼠,也不喊哪個小廝找了一隻貓來,結果被貓給撓了!」
趙菁聽了這話,整個人都懵圈了……
好在貓也只是一隻小奶貓,小傢伙的胖手背長多了三道抓痕,趙菁一邊替他上藥又一邊心疼,想數落他幾句吧,又覺得這個罪魁是自己。到時候老太太知道自己給他們講那樣天方夜譚的故事,也不知道會怎麼想。
「唉喲……疼……」齊嘉寶怯生生的抬頭看了趙菁一眼,趙先生平常都是笑眯眯的一個人,這會子真是嚴肅的嚇人,他雖然被貓抓了,但是今天也是有成果的呀,好歹也逮著了一隻老鼠,只等著趙先生把仙女的魔法說了出來,老鼠就可以變成大馬了,只要騎上了大馬,他就可以去找舅舅了。
「知道疼還這樣胡鬧?」趙菁替他上好了藥,看他撇著嘴委屈的模樣,便嘆了一口氣,從瑪瑙碟中拿了一粒糖冬瓜出來,塞到了齊嘉寶的口中。
徐老太太也湊過來看了一眼,見他白嫩嫩的手背上三道抓痕,只心疼的哎喲哎喲起來了。趙菁便只好笑著勸道:「老太太放心,傷口不深,這幾天不沾水,等好了不會留下疤痕來。」
徐老太太便點了點頭,又轉身囑咐齊嘉慧道:「慧姐兒可別學你弟弟淘氣,他是男孩子家的,將來難看些也無所謂了,若是女孩子這樣,可要找不到婆家的。」
慧姐兒就在徐老太太找不到婆家的恐嚇中一個勁的點頭,聽話得像小綿羊一樣。
老太太又問齊嘉寶:「好好的,你抓老鼠做什麼?咱家又不是那些窮苦人家,蛇鼠一窩的,你別從外頭弄一隻老鼠回來,將來給咱侯府引一窩的老鼠,那可是要成災了……」
老太太這邊嘮叨著,齊嘉寶卻嘟著嘴巴,擰著小眉頭道:「老祖宗,趙先生那兒有個叫魔法的東西,可以把小老鼠變成大馬,只要寶哥兒有了大馬,就可以去把舅舅找回來了,到時候老祖宗就不會因為想舅舅想得又傷心了。」
徐老太太本來就是個性情中人,一聽這話哪裡還忍得住,只紅著眼眶,把齊嘉寶摟在懷中道:「好孩子,老祖宗這會兒不想舅舅了,有你們陪著我就夠了,讓你舅舅外頭忙活去!」
趙菁這時候也不替徐思安不平了,他呀,可確實沒這兩個肉糰子貼心呢!
中午陪著徐老太太用過了午膳,趙菁才把張媽媽叫到邊上,又派了丫鬟去請韓媽媽。侯府內院人丁簡單,除了徐老太太一個主子,其他都是孩子。上百號人不過服侍這五個人,當真是省力的很。
張媽媽平常在侯府就是管下人的,手上的花名冊也都準備好了,不過她這幾年被孫媽媽韓媽媽排擠的厲害,因此除了那些她從外頭買賣回來的小丫鬟,以及原先在侯府服侍的老人,這侯府裡後來被安置進來的人,她都沒有太上心去管了。
反正孫媽媽一開口,便是徐老太太七拐八彎的親戚,她是不想得罪的。其實那些人她也知道,壓根和徐老太太八杆子都打不著。
趙菁翻了花名冊看了一眼,心下已經略略有數了。張媽媽特意在原先侯府的老下人下面做了記號,哪些丫鬟被分派上了哪兒,也都清清楚楚的。
「姑娘,不是我替我那些老姐妹說好話,她們原先都是服侍主子的,在主子跟前殷勤習慣了,也慣會打交道的,這兩年倒是都讓孫媽媽弄去了莊子上,闔家帶口的在哪兒當佃戶,想想也就……」
這些人因賣身契都在侯府的手上,也不能出門謀個營生,孫媽媽把持了後院,他們沒了去出,便都找了由頭攆去了莊子上,但凡一家人有一個犯了錯的,就全家攆去莊子。這還是好的……更有甚者,全家都被髮買了,也是有的,全憑孫媽媽的發落罷了。
張媽媽也確實是怕了孫媽媽的做派,因此才縮著脖子,開始明哲保身的。
趙菁擰著眉頭想了想,太亂了……這個家比她想象中的混亂太多,她竟有一種不知如何入手的感覺。
這時候外頭小丫鬟進來傳話,說是韓媽媽來了。韓媽媽是孫玉娥姥姥的親姐姐,憑著孫媽媽的關係,能在侯府獨攬大權,也是個厲害角色。可這些人終究是老太太跟前的跳樑小醜,她想拔掉她容易,但她安排進來的人還在,不能因為她牽一髮而動全身。
「給趙先生請安。」韓媽媽恭恭敬敬的給趙菁請了安,昨兒孫媽媽發難趙菁的時候,她正送孫玉娥回玲瓏院,因此並沒有親眼瞧見那一幕,只看見孫媽媽氣沖沖的從松鶴堂出來,連一盞茶都沒有吃,就往興隆莊去了。
這樣的事情以前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在過去的幾十年中,徐老太太甚至沒有和孫媽媽紅過臉。要知道孫媽媽的兩個兒子都是為了侯府死的,就連她的男人,也是當初跟著老侯爺出征的時候,折在了戰場上。可如今趙菁在老太太跟前太吃得開,連徐思安也被她迷得七葷八素的,她心裡也不得不警個醒了。
難道昨天她跟孫媽媽講的那件事情是假得不成?那徐思安到底又是看上了趙菁哪一點呢?
「坐吧。」小丫鬟在廳裡放了繡墩,趙菁喊了她坐下,韓媽媽就著繡墩坐了一小個角,心裡惴惴不安的,她這個月的月錢初一那日就同外頭領了來,早已經放去了外面賺利錢,平常外院都是月初把銀子給裡頭,她這邊只扣到月中才發下去,這一二十天的利錢,也有一二十兩的銀子,這如今趙菁要是問起來,她倒是沒法交差了。
這事情張媽媽卻是一早跟趙菁提起過的,她家的孫兒長庚在徐思安跟前當差,因常年在外面,所以每個月初五都是她去幫領了月錢的。外頭的月錢初五就給了,裡頭卻要十五之後才散月錢,中間這十來天銀子去了哪兒,也只有韓媽媽知道的。
老太太跟前都是孫媽媽安置的丫鬟,也沒人會提這月錢的事情,張媽媽有時候在老太太跟前隨意說兩句,老太太也是左耳進右耳出,最後來一句:「沒少著你的就成了,遲個一兩天也沒啥。」張媽媽也就沒話說了,老太太根本抓不住重點,張媽媽說這事兒是想引出韓媽媽貪墨,可人家只記掛著沒少你這一兩銀子……這一來二往的,張媽媽也是沒了說著事兒的心思了,正如徐老太太說的「沒少了你」,她便懶怠的管了。
韓媽媽坐了片刻,見趙菁也沒有開口,只是漫不經心的翻著手中的名冊,心下就更惴惴了。她才想隨口說幾句解解這尷尬呢,只聽趙菁開口道:「張媽媽說這些年她只顧著服侍老太太的事情,這家裡的事情也都沒怎麼管,都是韓媽媽您一手操持的,想必韓媽媽對著家裡的人世也熟悉些,我雖來了有一陣子了,到底看著還眼生,今兒就讓韓媽媽幫我認一認人吧。」
韓媽媽見趙菁絕口沒提月銀的事情,總算舒了一口氣,算是逃過了一劫,殷勤道:「趙先生想認人啊,這容易,老奴雖然來的時間算不得長,這府上的下人還是認得幾個的。」
趙菁便點了點頭道:「那樣便好了。」她說著便喊了身邊的小丫鬟,叫先把內院廚房的婆子們都喊過來,這時候還沒到忙晚膳的時候,叫留一個看火的丫鬟就夠了。
不一會兒廚房二十來個婆子媳婦便全過來了,從大廚、幫廚、紅白案、糕點師傅、洗菜的、買辦的、燒火婆子,整整站了兩三排。
趙菁便讓韓媽媽一個個的介紹給自己,她也不多問什麼,只讓韓媽媽一個接著一個的介紹。偶然有韓媽媽不知道的,趙菁才讓人自己說。
等廚房的人介紹完了,趙菁已經在張媽媽的名冊上圈圈點點了好幾下。接著又是後花園的、再然後是洗掃上的、最後連同老太太院子裡除了那幾個大丫鬟,其他的小丫鬟和婆子們也都來了。
待趙菁看完這最後一個,笑著對韓媽媽說了一聲辛苦,又讓小丫鬟給她添了一杯茶。韓媽媽一氣兒說了一個多時辰,這會子正口渴的很呢,一口氣便把那茶給悶了下去,趙菁只朝著她溫溫婉婉的笑道:「韓媽媽,今兒的事完了,你忙你的去吧。」
韓媽媽出了議事廳還覺得自己逃過了一劫,本來還以為趙菁新官上任三把火,沒準第一把火就要對準自個兒的,沒想到她壓根就沒問起月銀的事情。
趙菁瞧著韓媽媽還算高興的出了議事廳,闔上了花名冊忍不住笑了,那邊張媽媽卻還不服道:「先生怎麼就讓喊媽媽走了呢!月銀的事情,若是直接說到老太太那兒,看有她好果子吃?」
趙菁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慢的喝,抬起頭看著張媽媽道:「月銀的事兒,媽媽你沒少在老太太跟前提起吧?還不是碰了軟釘子,老太太是不想管這些事兒,你說多少回也是沒用的,我如今雖然知道的,一下子把韓媽媽這顆釘子拔了,卻也不行,你看看,這上頭有多少是她的人?」
趙菁伸手指了指那花名冊,她今天請韓媽媽過來的目的就在這裡。家裡上百個下人,趙菁想認識還不容易嗎?召集了起來站成排,自報家門便好了,可這樣,她又怎麼知道誰是韓媽媽的人呢?
「先生的意思是……」張媽媽悟性不差,見趙菁指了那名冊,頓時恍然大悟道:「怪道先生不讓我說,只讓她說,我還想著我在這侯府幾十年了,若論認識下人,可不比她認識的多些個,原來先生竟是這個心思!」
「那是自然了!」趙菁端著茶盞笑了起來:「我方才仔細觀察過韓媽媽,但凡和她熟識的人,她說起來都是不費力的,甚至連她家有幾個姑娘幾個小子都能說的上來,但凡和她不熟識的,便是連名字都要擰著眉想半天,好容易想出來了又不是,可見和她是沒有什麼交情的。那些熟稔的,和不熟的,我都做了記錄,只等慢慢的從下頭開始一個個的來吧。」
老太太享受慣了安逸的日子,若是一下子把侯府的人換個底朝天,別說老太太不習慣,趙菁也沒這個能耐。因此只能從下面潛移默化的開始,方能不傷筋動骨。
趙菁想到這裡,就盯著花名冊無奈,只擰著眉道:「張媽媽你瞧瞧,這整個廚房,統共二十來人,除了那幾個粗使婆子韓媽媽並不認得以外,其他人竟人人都熱絡,若是我這一刀下去了,只怕晚上我們還得餓肚子了。」
張媽媽以前只知道府上人亂,可她並沒有想到會是這樣,趙菁方才整理好的這份名冊中,分明還有幾個是侯府的老奴才,沒想到如今也變節到了韓媽媽那邊了嗎?
趙菁瞧著她臉色微微變了樣,只笑著道:「媽媽你也別覺得難過,沒準人家還以為你這麼些年還能在老太太跟前待著,也是託了那些人的關係呢!人呀,為了活著,有時候也是沒辦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