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汐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新年。
她見過眾星捧月,大家爭相討好的吳老爺子。
卻從來沒見過廚藝這樣的好的吳爺爺。
吳希彥師兄果然從來不會撒謊,吳老爺子的飯確實做得非常好吃。
好幾道菜餚秦汐也曾經在外面的餐館裡吃到過，但是不管是味道還是食材，似乎都缺了點什麼。
她面前的盤子裡，堆著不少菜。
吳奶奶很熱情。
而且就像吳希彥說的,他家裡真的只有他們四個人一起過年。
據說父母在澳洲度假,在他十六歲之後，就再也沒和父母一起過年。
明明是很傳統的一家人,但是在這件事上卻又意外的開明。
吃過豐盛美味的年夜飯，吳奶奶切了一大盤水果,讓秦汐和吳希彥出去玩去。
秦汐想幫著收拾餐桌,也被她溫柔地拒絕了：「小汐你別客氣。」
吳奶奶親暱地叫著她：「咱們都不收拾的,家裡沒人喜歡洗碗,留著等明天會有人收拾。」
她推著秦汐：「你們去花園裡走走，消消食。」
吳奶奶一邊說著,一邊看自己孫子：「你爸爸上次不是收拾了個溫室出來？你帶小汐去看看。」
「走吧,秦汐。」吳希彥接過裝著水果的玻璃大碗，對秦汐說道。
「誒你這孩子！」吳奶奶簡直恨鐵不成鋼。
她才認識秦汐幾個小時啊,都「小汐、小汐」叫順口了。
自家孫子還硬邦邦叫人家小姑娘大名。
「好的。」秦汐乖巧伸手去接玻璃碗，「師兄,我來拿吧。」
「不用。」吳希彥搖搖頭,「挺沉。」
他奶奶各種水果裝了一大碗，年夜飯吃了那麼多,哪裡還吃得下這些。
「走吧。」
吳希彥說完，轉身朝門外走去。
秦汐乖乖跟在身後。
吳奶奶：「……」
總覺得有點不對勁，但是有說不出來究竟哪裡不對。
目送著兩個小輩一前一後出了客廳。
她轉頭看向泡了養生茶,抱著杯子悠悠然踱到自己身邊的吳老爺子：「小汐是希彥的女朋友嗎？」
「是的吧。」吳老爺子也有點不確定。
客廳的大門已經重新關上,一併將寒風和秦汐他們的身影隔絕在外。
「你見過希彥和別的女孩子那麼親近嗎？」他想了想，問。
吳奶奶搖搖頭。
「這孩子今天著急飛回來，沒先回家，先急著去學校找小汐。」吳老爺子慢悠悠說著，「他很在意她啊。」
「但是他叫她秦汐，小汐也是叫著師兄。」吳奶奶覺得怪怪的，「情侶之間這樣稱呼嗎？」
「現在年輕人的事，我們哪裡懂啊？」吳老爺子抱著茶杯坐到沙發上。
牆上巨大的投屏電視，已經開始熱熱鬧鬧播放著具有新年氣息的節目。
歡聲笑語，彷彿讓整棟別墅都變得熱鬧起來。
「你就別擔心了，希彥好得很。」吳老爺子說：「能幹得很，不會有問題的。」
他招呼自己老伴兒：「過來坐著看電視吧。」
「不行。」吳奶奶去端了盤零食出來，「我得去看看。」
她瞪了吳老爺子一眼：「他搞科研，研究學術那一套我是不擔心，但是追女孩子上面，我擔心死了！」
吳奶奶說著，已經端著零食盤子雷厲風行朝客廳大門走去。
吳希彥的父親很喜歡種花。
吳家別墅花園一角，有一個挺大的玻璃溫室。
裡面種著不少各色花卉。
這時候明明是寒冬臘月，秦汐跟在吳希彥身後從花園幾株梅樹下穿過。
暗香浮動中，玻璃花房門一開啟，暖洋洋的春意和著花香就撲面而來。
「好香。」她忍不住深吸了口氣。
花房裡盛開著不少她見都不曾見過的花。
五顏六色，非常美麗。
他們一進去，花房的門就重新關上。
秦汐才看到，在花房靠近中央的位置，百花簇擁中，還特地開闢出一塊地盤，擺放著小圓桌和椅子。
她能夠想象，在冬日午後，在這個地方，喝一杯下午茶，看看書該是多麼愜意。
吳希彥將裝著水果的玻璃碗放在小圓桌上，拉開椅子：「過來坐。」
「哦。」秦汐左右看看。
花房裡大約有十來種不同的花正盛放著，一大半是她不認識的。
這時候雪還沒停，透過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紛紛揚揚落下的雪花。
而室內，卻溫暖如春。
大概真的只有懂得享受生活的人，才會建這樣的溫室。
「我母親很喜歡這裡。」吳希彥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她如果在家，大多數時候都待在這裡。」
「嗯。」秦汐這還是第一次聽吳希彥提到家裡的事。
她轉頭看向他，目光專注。
「我父親，平生最大的愛好，就是滿足我母親的願望。」他提到父母，五官似乎都變得柔和許多。
「真好。」秦汐若有所思，「那他們肯定很相愛。」
「嗯。」吳希彥點點頭，「應該是的。」
他說完這句話後，就沉默了下去。
其實今天他已經說了很多。
吳希彥平時就不是愛講個人私事的型別。
在實驗室中，講得最多的永遠是學術相關。
今天他在秦汐面前講的這些話，大概用盡了一年的閒聊額度。
這句話之後，他就沉默下來。
秦汐也沉默著。
她左右看看那些嬌豔盛放的花朵，又忍不住轉頭看吳希彥。
花房裡很暖和，師兄脫了外套，穿著休閒的深藍色毛衣。
黑色長褲，靜靜地坐在那裡。
秦汐腦海裡不合時宜出現一句話：他就像花朵一樣美好。
她忍不住被自己逗笑了，唇角微微揚起。
帶著花香的溫暖空氣，終於讓她有了點真實的感覺。
這一天，真的發生太多的事了。
好像恍恍惚惚的，她就真的跟著師兄到他家過年。
明明她是準備在宿舍，和從前一樣，自己過好這個新年的。
「在想什麼？」安靜了好一會兒，吳希彥突然問道。
「我昨晚上看書，有一章看到一半，本來準備今天繼續看完的。」秦汐微微偏頭，「現在書還放在桌子上。」
「哪本？」吳希彥問。
不知道是不是秦汐的錯覺，提到書，對方好像一下就放鬆下來。
「病理生理學。」秦汐說：「第六章。」
「發熱？」吳希彥問。
「dei！」雖然知道對方基礎之紮實，足以傲視整個醫學院。
但是秦汐還是忍不住崇拜地看了吳希彥一眼。
這都是師兄好幾年前學過的基礎課了，沒想到對方仍然記得。
「前段時間幫你梳理學習大綱，複習過。」吳希彥解釋了一句。
他又問：「看到哪裡？」
「第二節。」秦汐吐吐舌頭，「其實才剛開始看。」
「嗯。」他點點頭。
玻璃溫室裡有準備好的筆和本子。
吳希彥去放著工具的櫃子裡翻找了幾分鐘，很快帶著本子回來。
他俯身開始在本子上寫：「難點主要是致熱源和啟用物。」
他抬眸看秦汐：「這裡學好了，後面學藥理和臨床藥學會輕鬆些。」
吳希彥說著，開始在本子上一邊寫，一邊講了起來：「革蘭氏陰性細菌，聽過吧？」
「嗯。」秦汐點頭。
她索性端著椅子放到吳希彥身邊，和他一起看著本子。
「這類細菌是很常見的發熱啟用物，包括我們平常說的大腸桿菌，淋球菌……」
吳希彥蒼勁有力的字飛快出現在本子上。
他講得不算快，章節內容就像是烙印在他腦海裡一樣。
沒有教材，他乾脆直接將整節內容概要在本子上寫了出來。
只要一說到醫學有關的內容，吳希彥就永不會有詞窮的時候。
流暢的語言如同他的字一樣，行雲流水般講了下去。
「內毒素的活性成分主要是三種。」他在紙上隨手畫分子結構圖，「如果結合藥理學來講，有種很簡單的藥物劃分方法，不同藥物的作用機制，就是針對內毒素不同的活性成分和結構。」
秦汐點點頭：「各門學科之間都有關聯。比如我們要先學生理學，然後學病理生理學，病生之後才是診斷和藥理、臨床藥學。再比如，先組織學，再是病理學，之後分子生物學。」
「對。」吳希彥說：「學後面的學科，對照前面學科，會更容易理解，也掌握更牢固。」
「明白！」秦汐轉頭對吳希彥笑，「謝謝師兄。」
「我們繼續。」吳希彥繼續在紙上寫，「如果……」
「希彥啊！」玻璃花房的門有些突兀地被人推開。
躲在門外，只把門推開一小條縫，偷聽了好一會兒的吳奶奶終於忍不住了。
她端著零食大步走進來，不贊成地掃了自己孫子一眼。
玻璃溫室，這麼好的環境。
吳希彥對著秦汐這樣可愛的師妹，竟然還能講專業課！
幸好她來了。
「吳奶奶。」秦汐轉身看到她，連忙迎了上去。
她主動接過零食，然後讓出自己的位置：「您坐。」
「你就坐這裡。」吳奶奶按著秦汐的肩，讓她繼續坐在吳希彥身邊。
她在兩人對面，另一張椅子上坐下。
然後一把抓過吳希彥的本子，揚了揚：「沒收！今天誰都不許學習！都必須陪我閒聊。」
吳希彥：「……」
秦汐：「……」
他倆無奈地對視一眼，吳希彥開口問道：「爺爺呢？您不陪他？」
「看電視呢，年年都是那些花樣，太無聊了。」吳奶奶擺擺手。
秦汐腦海裡還在回憶剛才師兄講的內容。
她昨晚上就看到這裡，本來也隱隱覺得，自己似乎可以提前把藥理學結合起來一起看。
被吳師兄一點，瞬間就覺得思路都清醒許多。
「小汐？小汐？」
秦汐這一走神，吳奶奶叫了她好幾聲她都沒有反應過來。
「小汐……」直到對方伸手在她眼前晃晃，她才猛然回神，「吳奶奶，您剛才說什麼？抱歉我有點走神了。」
「我在說啊，我這個孫子平時回來的時候少，也不怎麼願意講學校的事，講起來也乾巴巴的沒意思。」吳奶奶笑眯眯地看著秦汐，「小汐你不嫌煩的話，就講點給我聽吧。」
「噢噢。」秦汐連忙點點頭。
她收斂心神，開始回憶：「呃……學校的事啊。」
她在學校好像就是四點一線，宿舍、教室、食堂，再加上實驗室。
也挺無趣的。
講實驗室和上課的事，吳奶奶也不愛聽吧？
秦汐眨眨眼睛，求助般看向吳希彥。
「別緊張，你隨便講。」吳奶奶鼓勵地看著她，「就是隨便說說你們學校的事，我當年讀書的時候，可不像現在的孩子們，校園那麼大，又有那麼多的活動和事情可以做。挺羨慕現在的大學生的。小汐你就隨便說說，你和朋友啊，學校的趣事啊……什麼都可以！」
秦汐點點頭，開始努力回憶。
她這時候就有點羨慕歐陽月了，如果是好友在這裡，肯定能將很多事都講得很精彩。
或者，梁秋秋師姐也行啊。
每次聽師姐講臨床實習遇到的趣事，秦汐都忍不住笑噴。
咦？對了！
她想了想，對吳奶奶說道：「吳奶奶，我上學期在學校一個老師的實驗室幫忙，就是吳師兄在的那個實驗室。我們有次做實驗的時候，師兄說……」
秦汐說著看了吳希彥一眼：「實驗室造價昂貴，不起眼的儀器可能都是天價。」
「嗯嗯。」吳奶奶點點頭。
「有次實驗室來了臺新機器，比較小……」秦汐比劃著，「和可以放在水槽旁的家用洗碗機差不多大。上面還寫著負離子，消毒幾個字。」
她說道：「儀器放在辦公室，沒有送實驗室。我們有個師姐看到了，以為是吳師兄從家裡帶去的消毒櫃。」
秦汐提到梁秋秋就忍不住笑：「因為醫生或者醫學生嘛，好多都有潔癖，什麼都習慣性消毒。」
「然後呢？」吳奶奶好奇地問道。
「師姐就開始用來消毒蘋果啊梨啊，她的水杯啊……反正完全當日常消毒櫃用。大家看著覺得好用，也跟著師姐開始這麼搞。好多人的水杯晚上都索性直接放在裡面。大夥兒就這麼美滋滋地用了幾天，去帝都參加學術會議的吳師兄回來了。」
秦汐說到這裡忍不住看了吳希彥一眼。
「然後呢？然後呢？」吳奶奶完全被勾起了興致，一疊聲問道：「希彥回來之後呢？」
「吳師兄回來的時候，師姐正洗了一堆水果往裡面塞。守著機器等消毒。」秦汐說：「看到師兄，還熱情地多塞了一個進去，表示要分給他。」
「吳師兄什麼都沒說，就看著師姐消毒蘋果，然後是提子，然後還有幾個梨……搞完了這麼一堆之後。他說：梁秋秋……四百五十萬。」
她說到這裡忍不住笑了起來。
當時梁秋秋師姐差點跪了。
天天用來消毒水果的儀器，原來這麼昂貴嗎？！
「什麼四百五十萬？」吳奶奶沒懂。
「這個機器，確實是消毒用的，但是那是為了保持偶爾我們會需要在實驗時候維持的無菌環境。」秦汐耐心解釋道：「很貴，不是家用瓜果消毒器。大家天天用來洗水果杯子，這個師姐知道之後，生怕自己弄壞了要賠，所以很害怕。」
秦汐講完，轉頭看向吳希彥。
回想起來，發現吳師兄有時候真的有點小壞。
明明看到師姐這麼搞，偏偏什麼不說，等人家用完才提醒。
梁秋秋師姐都快有心理陰影了。
吳希彥也揚起唇角。
他轉頭和秦汐對視一眼。
兩人眼中都染上淺淺笑意。
吳奶奶：「……」
好的她終於懂了。
所以小姑娘果然和她孫子天造地設一對啊！
「呃……」秦汐有點尷尬地撓了撓頭髮，看著滿臉都寫著「我笑不出來」的吳奶奶，「是不是很沒趣？」
「小汐啊……」吳奶奶有點無奈地在心裡嘆了口氣，「咱們不說學術上的事，說點別的。」
她誘導秦汐：「學校有趣的事。」
秦汐：「……」
她轉頭看吳希彥，以目光暗示對方：吳奶奶要聽什麼？
「奶奶。」對方輕咳一聲，「你具體指哪方面？」
「比如說戀愛啊什麼的。」吳奶奶終於忍不住了，直接說道：「別看奶奶年級大了，也很愛看偶像劇的。你看過那個什麼嗎？就是前段時間大熱的，很多小姑娘喜歡的那電視劇。」
秦汐：「……吳奶奶，我幾年有點忙，還沒看過。」
「那電影呢？」吳奶奶問：「喜歡看電影嗎？明天大年初一，有不少新電影上映。」
她眼睛一亮：「我們可以一起去看去。平時都是我和你吳爺爺，這次你正好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