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禹宸回過神,一下下不急不緩的開了摺扇,斟酌了一陣子,方又繼續開口道:「朕前夜於摘星樓上,電擊雷鳴之間,好像便明白了一些事。」
「什麼事?」
趙禹宸抬起頭,看著面前滿面困惑的蘇明珠,面色仍舊蒼白虛弱,卻又不知為何隱隱透出幾分通透明瞭一般:「譬如,你從前的話,或許,都並非玩笑。」
「你上輩子,自小患有心疾,雖也長到了桃李之年,卻是未經世事,這一次,蘇將軍夫婦伉儷情深,又唯有你一女,待你亦是如珠如寶,你的性子,難免便驕傲純粹,容不得丁點陰晦,此刻想來,朕便也明白。」
聽著這話,蘇明珠猛地瞪大了眼睛,她從前和趙禹辰玩笑時,的確說過自己有天生心疾,這輩子沒有,那便一定是上輩子有之類的話,說起來,不單單趙禹辰,便是父母兄弟,甚至白蘭幾個侍女,閒談玩笑之時,她都故意半真半假的提起過。
但小小年紀的小姑娘,說什麼上輩子的心疾,旁人自然都會以為小孩子信口胡說,故意玩笑罷了,她正是因為知道沒人會相信,才敢這般大模大樣的說出來。
可這會兒……趙禹宸竟然活像是什麼都知道了一般,當真當了真?
若非此刻的趙禹宸的面色十分的平靜,言語也十分有條理的樣子,她一時間幾乎都要疑心趙禹宸是不是當真被之前的春雷劈傻了!
可偏偏這劈傻之後,卻竟都當真說到了點子上?
「陛……陛下……說什麼玩笑話?」
看著蘇明珠面上掩蓋不住的驚慌詫異,趙禹宸便又忍不住一面輕咳,一面笑了起來,他搖搖頭,毫不留情的揭穿了蘇明珠的裝傻充愣:「你說你是無德無能,不堪為後,叫朕看,只怕卻是恰恰相反,你實在是德能太過,不屑這後位罷了。」
這話聽著這沒頭沒尾,按理說應該是嘲諷她不知好歹,但趙禹宸偏偏說的卻格外認真,毫無譏諷之意,且還好像直戳了她的真面目一般。
蘇明珠便又忍不住的緊緊攥了手心,幾乎有些坐立難安。
但趙禹宸的話卻還未完,他的聲音平靜,並沒有不平震怒之色,但一字一句,卻都只若一根根閃著寒光的羽箭一般向著她射來:「人各有志,原本倒也不能強求,朕這些年識人不清,於你而言並非良配,對朕絕情,一心求去,倒也罷了,只是明珠,你可有想過,你胸懷錦繡萬千,生於大燾,又是這般的出身經歷,難不成,便當真只是為了青燈古佛,仰仗家中餘蔭逍遙一世的不成?」
蘇明珠聽著這一句句的話語,每一句都叫她意想不到,一點兒不像是身為帝王的趙禹宸應該說出的話來,蘇明珠驚惶且無措,嘴唇愣愣的張合了幾次,但對著這樣的陛下,卻竟是一個字都未曾說出口來。
「既是送別,如何能無酒,只是你一向不擅酒力,此刻,朕便以茶代酒,與你共飲此杯罷了。」
趙禹宸卻又到此為止了一般,說著,便也親手提了案上的茶壺,親自為她倒了一盞茶水出來。
蘇明珠滿心慌亂的雙手接過,與趙禹宸清脆的碰杯,便也低頭飲下,只是方一入口,便是忽的一頓。
這茶——極苦,只苦的她舌尖都有些發澀了!
趙禹宸這麼半天,便都是在喝這苦茶不成?
趙禹宸看著她緊皺的眉頭,卻又忽的低頭垂眸,露出了幾分黯然之色:「是了,你一向都吃不得酸苦,只是今日,朕心中之苦,卻比這苦茶尤甚。」
看著這樣的趙禹宸,蘇明珠原本的抱怨如何還能說得出口?她低了頭,也只得如飲藥一般將這苦茶一口而盡。
苦澀的味道一股腦的瀰漫了整個口中,但許是因著苦到了極處,緩和了之後,反而隱隱的回味出幾分甘甜來。
不過蘇明珠卻是顧不得細細品味了,苦茶喝過之後,見趙禹宸沒有再說什麼阻攔,她幾乎是迫不及待的立即起身告了退,倒退著幾步出了門樓之後,更是落荒而逃一般,帶了白蘭便立即匆匆上了馬車,頭也不回的朝著龍武門外行了出去。
一身金邊雲紋華服的趙禹宸立在城牆之前,便緩緩從自己懷中掏出了一對兒模樣粗糙的泥人,在手中緩緩描繪著。
一旁的魏安偷眼瞧著,看出果然就是陛下之前從昭陽宮裡「搶」回去的泥人,心下不禁也有幾分嘆息,再瞧著陛下蒼白的面色,落寞的神情,忍不住的就說了一句:「陛下若是捨不得,怎的不將貴妃娘娘留在宮裡,便是一時不樂意,長年累月的哄著,總是會好的。」
趙禹宸聞言眸光一沉,聲音幽幽的:「你若是閒著,便下去自個尋點吃的把嘴塞上,也省的總說這些不該說的,倒叫朕為難,不知該不該留下你的腦袋了。」
魏安只聽得渾身一抖,腦瓜頂子的頭髮都險些一根根的豎了起來,連忙跪地抬手,給了自己一個嘴巴。
趙禹宸卻不再理會他。
他當然可以那麼做,但是看到了明珠曾經的記憶與經歷之後,他便也明白了蘇明珠的顧忌與畏懼,明白了明珠為何分明對她有意,但進宮之後,卻寧願故意失寵,也再不肯與他交心。
畢竟,她的來歷便是再奇特,也終歸還是一介凡人,並沒有飛天遁地之能,在這大燾有親人有家族,有五情有弱點,而他乃是一國之君,身為帝王,只要他想,完全可以將蘇明珠繼續留下,叫她為妃為後,若是他想,甚至完全可以將她永生永世的困在這金籠之中,一點點的叫她學會乖巧柔順,再無什麼總想著出宮去遊遍天下的不馴野心。
可那般的一個人,卻也並非他所喜愛的蘇明珠。
宮中內外,大燾上下,有的是敬畏拜服於他的天子血脈,帝王威勢之人。
但是明珠卻不同,明珠在意他,卻只是因為他是趙禹宸,與旁的外物無干,他若是當真憑藉這帝王之位將明珠留下,便只會永遠毀去了這一份唯一,也恰恰證明了明珠的顧忌小心丁點兒沒錯,趙禹宸抬頭看著青帷藍蓋的馬車漸行漸遠,星眸之中卻好似閃著微光。
即便是神鳥鳳凰,亦會棲於梧桐,惟賢惟德,能服於人,這也是正道。
她想走,他便放她走。
但是不會長久,他是皇帝不假,但卻也是蘇明珠曾經認識的趙禹宸,他終究會叫明珠放心,心甘情願的做他的皇后,他的妻子——
堂堂正正,以君子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