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夫人聞言果然一愣,蘇明珠見狀便笑嘻嘻的晃了晃蘇夫人胳膊:「所以說啊,女兒這性子是隨了娘你的!」
蘇夫人接連養了三個小子,卻沒一個會撒嬌的,也只有明珠,心軟嘴甜,又最會哄人開心,這會兒聽著這話,蘇夫人果然忍不住的一樂,半是親近,半是埋怨道:「胡說,娘那是放不下你爹和你大哥,若不然,誰不願意安安分分的在太平地界待著!」
蘇明珠才不信這個,只父母回京之後見的這幾面,她便已經從母親口中不止一次的聽到了她埋怨京城憋屈,來往的夫人們也沒趣,還不如回西北去之類的話了。
不過蘇明珠倒也不多分辨,只是笑了笑。
「你出宮便罷了,娘也覺著天家那規矩著實太多,連進去看你一回,都得先論皇家尊卑,再論母女情分,不是咱們這樣的教養能守得住的,受寵時還好,什麼時候變了心,隨便哪處犯個錯,便都是要命的事,不瞞你說,娘每次進宮,都得提前好好想想,唯恐哪處做的不到,再給你添了麻煩!」
自個養大的閨女,蘇夫人如何看不出她的敷衍?說罷這個之後,也是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只是這好容易出來,你日後還想怎麼著,當真要滿天下的四處亂跑不成?」
蘇明珠聞言愣了愣,一時間竟沒能說得出話來。
蘇夫人見狀就十分擔憂的皺了眉頭:「你這孩子,從小就愛收羅那些各地的畫卷遊記,嚷嚷著什麼不親去看看,就是白活了這一世,你也不想想,人離鄉賤,這人啊,出了門去得有多難?也個沒人陪著,就你一個,出了事都沒人知道的……」
蘇夫人分明是個進能戰場殺敵,退能大棒教子的巾幗女將,但對著女兒的時候,卻又和每一個擔憂子女的慈母並無什麼差別,一件事說起來,也是可以絮絮叨叨,一句不停的唸叨個許久的。
蘇明珠開頭還只是笑眯眯的聽著,直到聽見了母親說道「也沒個人陪著」這一句,心中便好似忽的想一動——
曾已何時,也是有人和她一起念過遊記的,此刻想來,彷彿看得是描繪位於康梁,有天下第一樓之稱的翼然樓,不是常見的那些辭藻華麗,四平八穩的詩詞駢文,那作者名不見經傳,寫的遊記也只是平鋪直敘,毫無文辭修飾,但也正是因此,卻顯得格外的平實且真實,細細的描述了翼然樓,從一日早晚到一年四季的美景變化,又毫不吝嗇的誇讚了樓下堪稱百年老店的豆腐坊,豆腐仔入口即化,鹹香滿口,賣豆腐老闆娘的吳儂軟語更是溫軟甜糯……
那一幕幕描寫的,生動鮮活的好似就近在眼前一般。
當時她看著滿心讚歎,便忍不住的說了一句:「紙上得來終覺淺,總有一日,得去親眼看看才不枉此生!」
聽了這話,一旁那個眉清目秀,漂亮到過分的小玩伴便說得格外的認真:「太傅說,為君者,當胸懷天下,不可只顧一己享樂。」
只不過才剛剛說罷之後,還沒等她反駁,便又繼續道:「但是如今情形不同了,若是我日後被廢……」到底是年紀小,雖然已過了這麼久,但提起這事來,卻還是忍不住的滿面落寞,抿了抿唇,才能接著說了下去:「等你我都長大了,那我便陪著你一起去看,請你去吃這入口即化,鹹香滿口的豆腐仔可好?」
她當時瞧著對方提起被廢,便顯得格外可憐兮兮的模樣,忍不住的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那可不成,是你陪著我去,哪裡還有叫你請我的道理,你陪我去翼然樓,到時候,我定然請你嚐遍了康梁美味,一言為定,你可一定要記住啊!」
當時,小小年紀的趙禹宸似模似樣的瞧她一眼,彷彿什麼對她這叮囑十分不滿似的,氣呼呼的鼓了面頰:「君子一諾千金,當然不會忘!」
可是才想到這,不期然間,蘇明珠便又忽的回想了臨出宮前,趙禹宸在龍武門上對她的質問:「你胸懷錦繡萬千,生於大燾,又是這般的出身經歷,難不成,便當真只是為了青燈古佛,仰仗家中餘蔭逍遙一世的不成?」
想到這句話,蘇明珠便微微皺了眉頭。
若是可以,她當然也不願意只單純當這麼一個憑藉著家裡的錢財,遊山玩水的廢物的,可是不然呢?身為女人,若是不這般,便只剩下了守著三從四德,生兒育女,和這般仰仗家中餘蔭逍遙一世又差了多少?
她總不至於憑著上輩子的經驗,搞發明,搞創造,提高社會生產力吧?
呸,她倒是想,可是哪裡有這樣的條件,是嫌蘇家被先帝忌憚的還不夠不成?
一念及此,蘇明珠便忍不住的撇了撇嘴——
你說是倒是輕巧,哼,還不是站著說話不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