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先是茫然地眨眨眼,隨即小嘴巴一撇,大聲地哭出來。
年輕的父母心疼地哄道:「寶寶別哭,媽媽幫你吹吹……」
「嗚……氣球、氣球……」小男孩依舊哭著,兩條小眉毛都垂了下來。男孩的父親馬上哄道:「乖兒子,爸爸再給你買,買兩個好嗎?」
「嗯,謝謝爸爸。」
小男孩破涕為笑,撒嬌地摟緊了爸爸的脖子,後者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連連說乖。
男童靜靜地看著,墨綠色的雙瞳暗沉得有些無神。
似乎在一瞬間,那眼眸湧上一層水霧,卻又被他硬生生憋回去了。
他的家很大,要什麼都有。
可是眼前的溫情,卻是他怎麼都得不到的奢侈。
每天回到家,所面對的人,幾乎從來都不是父母,而是一張張陌生的臉,掛著虛假的笑。
好冷……
正在男童望著那一家子失神的時候,忽然有一雙溫暖的手將他整個抱起來,穩穩地摟在懷裡,緊接著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乖寶寶,哥哥把票買好了,我們進去吧。」
聲音溫潤,有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磁性。
男童抬頭看去,白千嚴那張清俊的臉如暖陽般朝他笑著。白千嚴輕輕摸了摸男童的頭,關心道:「熱的話,要脫帽子嗎?」
「我沒有哥哥。」男童靜靜地回道。
「剛有的。」白千嚴颳了刮他的小鼻子,「任勞任怨。」
「你那麼醜……」男童微微抬起下顎,面無表情地評價。
「還不進去?」男童說著,卻已經緊緊摟住了白千嚴的脖子,埋頭輕輕地磨蹭著。即便是撒嬌的動作,也有種說不出的鄭重。
白千嚴寵溺地一笑,就抱著他進了遊樂園的大門。其實,剛才的一幕,他都看到了。他比誰都理解這個孩子的心情,因為,他的童年,也是這般孤獨地度過的。
接下來自然是兩個人一起在遊樂園玩了大半天,只要是孩子能玩的遊樂設施都去玩了。白千嚴還給男童買了個兔子氣球,後者彆扭地皺了皺眉,卻還是接了過去。而期間,男童一直都緊緊抱著白千嚴的脖子,絲毫沒有放手的意思。白千嚴即便手很累,也依舊穩穩地抱著他,像是什麼都懂。
「你的脖子為什麼有些紅紅的痕跡?」突然,窩在白千嚴懷裡的男童有些詭異地問道,粉蓮藕般的小手指了指那些痕跡的位置。
「嗯?」
白千嚴愣了愣,隨即想起什麼來,乾笑著回答:「被臭蟲叮的。」
「是被咬的吧?」
男童淡淡地道,在白千嚴無措的目光中突然張嘴就朝那些痕跡咬去。
「嗚!疼!!」
白千嚴疼得哼了一聲,卻又不敢將男童拽下,生怕傷到對方,只能原地僵直著任咬任虐,滿頭不解的問號。
過了好一會兒,連連咬了好幾口的男童總算放開了他,卻無視他的疑問,抬手指了下一處遊玩地點,蠟像館。
白千嚴很無語,但也只能摸摸自己慘不忍睹的脖子,抱著他去了。
蠟像館是遊樂場的亮點景觀之一,裡面佈置得很奢華,展示著很多名人的蠟像,惟妙惟肖。
就連男童那麼淡定的一個孩子,也有好幾次愣愣地看著那些蠟像,眼裡很是新奇。白千嚴抱著他站定在一個英氣逼人的男性蠟像前,看了很久,忽然問道:「寶寶,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有點眼熟。」雖然不太滿意「寶寶」這個有些膩味的名稱,但自我感覺修養良好的男童沉穩地回答道。
「他是影帝,靠演技征服世界的人。」
「很厲害嗎?」
「嗯。」白千嚴的目光依舊直視那個蠟像,忽然鄭重地說道,「我的目標,就是當一個這樣的人,用我的演技,贏得榮耀與喝彩。」
當一名實力超群的演員,一直是白千嚴努力的方向,也是他不容別人褻瀆的理想。
男童點了點頭,摟著白千嚴的小手緊了幾分,頓了頓,忽然認真地說道:「如果你要當影帝,那麼,我就要當音皇,陪你。」
男童的聲音包含著孩子特有的奶氣,軟軟的,卻又有種說不出的有力。
白千嚴轉頭看他,眯著眼睛笑了,忍不住親了親他的小臉蛋,後者眉頭一緊,臉卻紅了。
從蠟像館出來之後,吃了點東西的他們來到了遊樂廳,窩在射擊這個專案上玩耍起來。白千嚴雖然也沒玩過,但是卻意外地身手了得,幾乎槍槍必中,積分刷刷地直往上躥,看得服務員一陣冷汗。
一旁的男童則專注地看著,並想著等會要換什麼東西好。
這時,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個很漂亮的小女孩,也是五六歲的模樣,後腦斜扎著一個鬆軟的小辮子,笑起來臉上還有個小酒窩。她也不怕生,走過來就戳了戳白千嚴的腿,軟軟的童音帶著點討好的意味:「小哥哥你好厲害,我給你幣,你能幫我贏一個玩具熊嗎?」
白千嚴低頭看去,對方那肉肉的包子臉很是可愛。雖然比男童差了不少,但可愛的孩子他都是喜歡的,便笑著答應了。
「謝謝小哥哥,你真是好人,也很好看。」小女孩聞言很開心,笑得更可愛了些,肉乎乎的小手撒嬌地抱住了白千嚴的腿。
「走開!」這時,旁邊沉默的男童忽然臉色一冷,上前就用力拽開了小女孩。他動作粗暴,一下就將人扯翻在地上。小女孩屁股著地,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搞得有些發愣,隨即嘴巴一撇,委屈地哭出聲來。
「啊,對不起、對不起,我扶你起來——」白千嚴看到事情變成這樣,也急了,邊道歉邊扶起小女孩,剛想哄一下,一個畫著濃妝的中年婦女衝了過來,一把就將小女孩抱在懷裡,怒氣騰騰地尖叫道:「幹什麼你們!以為小孩子沒家長在身邊就想乘機欺負人嗎?信不信我報警讓警察抓你們啊?啊?說話!!」
「實在對不起,我弟弟不懂事……」白千嚴雖對婦女過於尖銳的言辭感到一陣惱怒,但畢竟自己這邊有錯在先,也不好發作,只是一邊道歉,一邊將之前贏到的粉紅玩具豬遞給小女孩,「小姑娘,原諒我們好嗎?這個送給你。」
小女孩本來還有些委屈,但是也不是真的很生氣,畢竟也不疼,再一看那可愛的粉色小豬,馬上不哭了,乖巧地點點頭接過來,顯然原諒了他們。
但是她的母親卻不依不饒,又連連罵了白千嚴好幾句,話語間刻薄而傲慢,白千嚴也懶得回嘴,只是略帶無奈地看著那個小女孩,沉默地聽。
「喲,瞧你這個窮酸樣,帶著的小傢伙身上還穿著義大利限量版的童裝?笑死我了,你知道這件純手工製作的衣服在雜誌上標價是多少嗎?就算穿山寨版的也麻煩好歹找件穿得起的,丟不丟臉啊?呀,你這小傢伙居然敢瞪我?如此沒有教養,長大了也是個敗類!」
白千嚴本來一直對婦女的話左耳進右耳出,卻不料對方突然將矛頭對準自己懷裡的男童,甚至還用手指對著男童的臉比畫。他瞬間臉色就陰沉了下來,也不吭聲,只是用單手一把抓住婦女的手指,用力地向下折。
「啊,啊,疼!你——」
婦女吃疼地驚呼,剛要大罵出口,卻發現白千嚴正面無表情地盯著她,微眯起的雙眼有墨染般的陰沉,她瞬間冷汗就冒了出來。
「誰准許你用手指指他!」
話語一字一字從牙縫間慢慢蹦出,白千嚴那張清俊的臉,竟漸漸露出了一個詭譎的笑容。
婦女不由心慌起來,明明只是一個半大的少年,卻莫名地讓人害怕,於是有些惱怒地低罵一聲,卻是再也不敢多留地抽回手指,疾步地走開了。
「你剛才的笑好可怕……」
「是模仿了電影裡的人,還可以嗎?」
男童愣愣地看著白千嚴,好半天都沒有說話,因為他突然意識到,有一個人,無論如何,都會永遠站在自己身邊。
那個時候的他還不懂得,「永遠」這個詞,其實往往脆弱得讓人發笑。
過了幾天,白千嚴又如往常那般走在前往幼兒園的路上。雪白的襯衣反射著午後的陽光,令他整個人顯得輕鬆而愜意。
可還沒等他到達那裡,旁邊的馬路上突然衝過來一輛黑色的轎車,開門的瞬間便將他整個拽了進去。然後,車尾一甩,一個利落的轉向便駛離了原地。
一個小時後,渾身狼狽的白千嚴被狠狠地摔在大理石的地板上,隨即被緊壓上來的兩個西裝男反扭著雙手牢牢按在了地上。
「咳……咳咳……」白千嚴低著頭咳嗽了幾聲,腹部一陣劇烈的抽疼,已然透出了瘀青。
那是他在車上反抗的代價。
他所處的地方是一間極度奢華的別墅,墨石般漆黑的地板雖然鋪著厚厚的皮草,卻依舊透著陣陣寒意。
明明大廳裡站了十來個人,但仍寂靜得讓人背脊發涼。
一種無法形容的巨大壓迫感自前方逼來,白千嚴皺了皺眉,努力地抬頭看去,首先進入視野範圍內的是一雙擦得黑亮的皮鞋,質感跟設計無一不透露著主人的尊貴跟冷傲。
再往上看,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身穿墨藍色西裝,成熟而冰冷的中年男人。
他皮膚白皙,看起來有種病態的慵懶,線條利落的臉龐並不十分出色,卻從骨子裡透著一份讓人不敢直視的,身居高位者特有的氣勢。
而在他的身前,一個極為俊美的長髮青年正單膝跪著,面色沉靜地為他修剪著指甲。
但使白千嚴更在意的是,眼前的這個中年男人,似乎也有雙墨綠色的眼瞳。
男人看過來的時候,讓他心臟莫名一縮,竟有些不敢與之對視。
這時,另一個守在中年男人身邊的陰柔青年拿出一份資料,低聲地念了出來:「白千嚴,15歲。父母在他7歲時車禍喪生。後被幾個親戚輪流收養,高中輟學過一年,之後便搬出來自立。在一家酒吧打工。另外輟學期間曾經……」
中年男人擺了擺手,示意可以停止了。看起來薄情的嘴角漸漸浮現出一抹極其冰冷的笑意:「孤兒、輟學,很好……」
說著,他站起身朝白千嚴一步步走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踏在心臟上那般,盡是無形的威壓。
「嗚!」
白千嚴被對方一腳踩住頭部,壓在地板上,眼前一片發黑。
然後,中年男人陰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說,接近我兒子的目的。」
「沒有……」
白千嚴屈辱得渾身顫抖,卻動彈不得。
「想要錢?」
「我對他沒有惡意,只是……」
他從來就沒圖過什麼。
「哦?」男人諷刺的笑聲低沉地傳來,「只是什麼?覺得他看起來很寂寞,你只是愛心氾濫想當個知心哥哥?那麼,你教會了他什麼?」
「逃課,欺騙家長,私自外出?」
「將來有一天,再教會他跟你一樣,變成謊話連篇,不學無術?像蛆蟲一樣被社會排擠?」
說到這裡,男人的聲音裡有些不穩的怒氣,腳下踩著的力道瞬間加大了。
「不是……」白千嚴感到胸口一直刺疼著,反駁的語氣有些蒼白。
「真不懂你拿什麼臉站在我兒子面前,一副愛護他的樣子,卻絲毫沒有為他考慮。」男人似乎早已看透了白千嚴的心態,也知曉他對自己兒子的情感,以至於每一句話都像極為精準的利刃般,尖銳地把他心臟刺穿。
白千嚴雙唇哆嗦著,半天都沒辦法說出一句話。
男人的話讓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真的沒有資格站在那個孩子面前。自己心裡的陰暗面,不管他再怎麼刻意掩飾,都會無意識地影響到孩子,尤其是當那個孩子還對自己十分信任跟依賴的時候,影響就會更大……
他雖然沒有殺人放火、十惡不赦,可經歷過的黑暗多少會扭曲自己的心,以至於有時將陰沉的一面展露在那孩子的面前而不自知。
「我最近也懶得清理雜碎,你應該知道怎麼做。」
中年男人似乎有其他心事,顯得有些疲憊,不再理會白千嚴,而是懶懶地將手往旁邊隨意一搭,便被剛才為他修剪指甲的下屬穩穩扶住。
「我……懂……」
白千嚴緩緩地擦了擦嘴角的鮮血,似乎苦笑了一聲,嘶啞地應道。
從那以後,白千嚴就再也沒有去過幼兒園。
剛開始,由於見不到那孩子,思念變成了一種無法言喻的煎熬。而那種煎熬也讓他害怕,因為他發現自己似乎對那孩子的感情深到了不正常的地步,也暗暗慶幸還好發現得早。
他這樣卑賤的人,有什麼資格接近那個孩子?
可到了一個月後,將要離開這座城市的白千嚴卻又忍不住有些擔心那孩子的近況。
考慮了一個晚上,他再度偷偷來到了幼兒園,但也只是打算遠遠看一眼而已。
很快到了放學的時間,將身形隱藏在樹叢後的白千嚴如願看到了那個孩子。
才一個月,當初那個如潤玉般的孩子,卻彷彿失去了所有的光澤,變得憔悴而恍惚,就連那雪白的小襯衣,也彷彿暗沉了幾分,再也沒了生氣。
一瞬間,白千嚴的鼻子有些發酸,卻強忍著沒有走過去。
他知道,這種難受只是暫時的。
就在他準備要離開的時候,卻驚恐地發現那孩子不知怎麼地,像是失神一般,竟絲毫沒有注意來接他的轎車,忽然直直地朝車輛川流的馬路上走去。而對面的人行道上,有一個身形很像白千嚴的少年走過。
白千嚴臉色慘變,剛要衝過去將他扯回,但車裡的司機卻反應更快,猛地下車就將男童抓了回來。
正是那天幫中年男人修剪指甲的年輕人。
白千嚴驚出一身冷汗,有些虛脫,僵硬地站在原地,卻被回過神的男童發現了。
男童墨綠色的雙眼瞬間睜得老大,憤怒又傷心地瞪著他,竟委屈地紅了。
白千嚴胸口一陣抽搐似的疼,卻把臉上的表情控制得細微,漠然地轉身便走。
「為什麼不理我!!」
身後傳來男童聲嘶力竭的吼聲,白千嚴身形一頓,卻是從沒想過那個冷靜到幾乎像機械般的孩子會情緒失控。隨後,聽到那個孩子朝他跑過來的腳步聲。
下意識回頭,卻看到那孩子猛地一跤摔倒在地上,被路上的積水濺了一頭一臉,滿是泥漿。
「我做錯了什麼啊?為什麼你要這樣走掉……你答應過我的,你明明答應過我會一直在我身邊的!!你撒謊!連你也撒謊……」向來潔癖到極點的孩子絲毫沒有覺察到那些泥水一般,只是嘶啞地控訴著,聲音到了最後,竟然帶了哭腔,氣都岔了。
白千嚴手指控制不住地顫抖,卻沒有說話。
「我每天都在等你,你知道嗎……」男童似乎已經沒有力氣爬起來,就這樣趴在積水裡,聲音有種卑微的委屈,通紅的雙眼溢滿了淚霧。而那個負責接送男孩的俊美青年不知道怎麼地,也沒走過來干涉他們,只是淡漠地點了根菸,靠在車門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白千嚴的喉嚨發疼,臉上卻依然是那種讓男童心寒的冷漠,沒有絲毫破綻的冷漠。只見他皮肉不笑地走到男童面前,也不去扶他,只是冷冷地低頭看著,略帶不耐地道:「你很煩。」
男童愣愣地看著他,睜大的雙眼有些空洞。
「你還不明白嗎,像你這樣愚蠢,但是家裡有錢的小孩,一個人接近你的目的,是為什麼呢?」
「上次你帶我偷偷進到你家裡,我就已經把能拿的都拿了。其中一份資料,也讓我狠狠賺了你父親一筆,這都要多虧你的愚蠢。」
「不要再跟著我,看了就讓人討厭。」他繼續說道,「我也賺夠了,哪有那麼多時間來陪你這種小鬼。」
「算是給你個教訓吧,這就是輕易相信別人的下場。」白千嚴懶洋洋地抽了一口煙,似乎已經耗光了耐心,隨即連看都沒有看僵在原地的男童一眼,轉身就離開了。可沒有人知道,轉身的那一剎那,白千嚴冰冷的面具彷彿崩裂開來一般,眼淚瞬間就掉了出來。
從懂事到現在,這是他唯一哭過的一次。
那個孩子太容易相信人。在這個殘酷的現實中,他這般有錢的孩子,早晚都要吃虧,不如提前給他上一課。只是過程,可能殘忍了一點。
當時白千嚴還不知道,15年後,當他們再次見面,他是一個與影帝無緣的龍套;而對方已成為遙不可及的音皇,再也不是他有資格觸控到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