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點半,長相還算英氣的男人在手機的鬧鈴聲中睜開了眼睛。低血壓的他掙扎著換了個側臥的姿勢,而後,不得不昏沉沉地起床打理自己。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映入有些陳舊的房內,使原本簡陋的傢俱透出些許溫馨的錯覺。梳理完畢後,男人從衣櫃裡拿出一套舊西裝。這是男人唯一一套西裝。換好西裝後,男人淡色的雙唇含上一根並不打算點燃的香菸。
今天是他到鴻宇國際娛樂公司報到的日子,作為一個跑龍套的,他沒有資格遲到。
看看時間,已來不及吃早餐的男人最後不得不餓著肚子匆忙出門。
路上,男人有些走神,腦子裡不斷出現一名白髮、俊美到幾近妖豔的年輕人的面孔。
凌一權,那個已經十五年沒見的孩子。分別時他那含淚而憤怒的雙眼如今還歷歷在目,但他現在卻已成為高高在上的音皇,還是鴻宇的總裁兼董事長。
自己的合約被移交到鴻宇,難道是因為對方想起自己了?
若不是,鴻宇這樣一家在國際上舉足輕重的娛樂公司,憑什麼讓他這樣一名默默無聞的演員加入?至少在他的認知中,鴻宇的簽約歌手跟藝人,沒有不是一線的。
可那個孩子淡漠的雙眼卻絲毫看不出任何久別重逢後該有的情緒。
可能只是巧合?
雖然這樣想著,白千嚴仍舊抑制不住越來越激動的心情。
因為,能再次靠近那個人,是他長久以來都不敢想象的奢望。
這些年來,雖沒有再見面,但白千嚴一直默默地關注著這個孩子在歌唱界的成長,直至他不斷突破,最後站在這個歌唱世界的頂端……
雖然經濟上很拮据,但白千嚴儘可能地購買了凌一權所有的專輯、海報,甚至是採訪過凌一權的雜誌。
只奢望……或許有機會,能請他給自己籤個名。
他記得自己也好,不記得也罷,他只是想讓那個人在自己的生命歷程裡,留下除了那張照片外的一點點真實痕跡。
僅此而已。
一小時後,白千嚴按時抵達鴻宇,被一名冷豔的外籍女秘書帶進了辦公室。然後,一份合同丟到了他面前。
「籤吧。」
合同內文全是英文,男人幾乎看不懂,抬頭看向女秘書,但對方的眼神冰冷刺骨,甚至還有難以掩飾的鄙夷。
男人沉默地簽了字。
這般沒有猶豫,理由也很簡單,因為這家公司是屬於那個人的。
「請問,關於我的經紀人跟通告……」
「什麼經紀人?」外籍女秘書冷冷一笑,她中文很好,咬字清晰準確,讓唯一的聽者毫不吃力地聽出了其中的不屑,「你以為鴻宇會找你這樣的老男人進來拍戲?」
「……」白千嚴沉默了。
「你只是經紀人的雜務助理而已。」
「我是演員。」白千嚴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跑龍套的也能算演員?」女秘書指了指合同上的違約金,「你沒有選擇權,八點半開始正式工作。」
於是,別無選擇的白千嚴被指派到了一名資深經紀人的手下工作。
但到了工作地點,白千嚴卻發現自己完全是多餘的。
所有人都在忙碌,他完全插不了手。偶爾看到可以幫忙的體力活,也被其他工作人員冷淡地拒絕了。
他隱約感覺到自己是被排擠的。
這是怎麼回事?
暫時沒有頭緒的白千嚴最後選擇了在公司裡隨意逛逛。或許,能偶遇那個人也不一定。
在經過走廊轉角處時,白千嚴突然被轉角那邊急速走出來的男子撞了個正著。
只聽見噗的一聲怪響,被撞退了一步的白千嚴還沒反應過來,便聽到了對方極度憤怒的低吼聲。
「可惡!你這個該死的老男人!沒帶眼睛嗎!」站在白千嚴面前的是一名金色長髮的高大男子,五官……幾乎看不到五官,因為他整張臉都被冰淇淋給糊住了,其中一個鼻孔,還塞入了一顆小巧的櫻桃。
對方說的是英文,白千嚴聽不懂,但出於禮貌,他本能地道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說著,還試著幫對方擦去臉上粉紅色的冰淇淋,但金髮男子顯然極度抗拒,一張臉扭來扭去,結果,原本慘不忍睹的臉瞬間就達到了讓人感到驚悚的地步。
「誰準你碰我了!」金髮男子發飆了,瞬間就想把右手裡兩個殘留的甜筒往白千嚴的眼睛蓋去。
白千嚴眉頭一皺,淡定地反扣住對方手腕,然後,輕輕取下還塞在男子鼻孔的櫻桃,放回甜筒內:「還有一半能吃呢,別浪費了!」
說著,沒有再理會氣得整張臉都扭曲冒煙的男子,很淡定地走人了。臨走的時候還瞥了眼一直在旁邊默默看戲,甚至隱隱在憋笑的美豔女子。看她的打扮跟手上的本子,似乎是男子的助理。
於是,白千嚴心裡對男子暗暗加上了一點點同情分。但隨後,這點同情就被剝奪乾淨了,因為,白千嚴沒有想到,這件事情竟然驚動了高層。
對方的來頭顯然不小。
他被叫到辦公室,被嚴厲地批評了一頓,幾位負責人事管理的高層將他從頭罵到腳,不但要求他晚上向對方登門道歉,還預扣了他一個月的工資當洗衣費。
至於白千嚴本身是不是無辜被撞的那一個,卻是無人關心。
白千嚴面無表情地聽著,心裡暗罵。
而在斥責聲中,白千嚴知道了對方的身份——賽斯特·危奇,一名年僅19歲的天之驕子,新生代國際超模。他這次來中國主要是為了拍攝凌一權的新專輯mv。
只是一個走路還吃著冰淇淋的幼稚小孩罷了。
某人腹誹著。
午休剛過,因為被訓連午飯都沒能吃上的白千嚴突然被直屬上司叫到面前,居然給他安排了正式的工作,而且,竟然是暫時接替凌一權身邊某位因急病住院的助理,負責照顧凌一權的日常瑣事!
直屬上司還特別強調了一點:「凌音皇很愛乾淨,不喜歡別人靠他太近,除了必要,一定要保持1.5米以上的距離。同時,你每天都要洗澡兩次,身上切不可有異味。」
白千嚴點頭。
想不到那麼多年沒見,那孩子的潔癖越發嚴重了。
但一想到自己居然能有機會照顧那個孩子,胸口就流溢著一種說不出的暖意。
mv(音樂電視)室內拍攝地
拍攝現場氣氛如火如荼,所有的工作人員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除錯著光線跟攝影機。
場景是一間破舊的石頭小屋,陳設簡單,只有一張簡單的木板床跟一套座椅。灰暗的色調跟厚重的窗簾卻給人一種壓抑的感覺。
但白千嚴首先注意到的是場景對面的一張雪白皮椅。
這是凌一權專用的座椅,旁邊除了一張不允許放任何東西的小桌子再無其他。就算是導演的椅子,也被隔開了很遠。
大家都敬畏地和白色座椅保持著距離。
但白千嚴卻覺得那張白色座椅就如同他的主人,給他一種孤零零的感覺。
他把拍攝用的資料整理好放在了皮椅旁的白色矮桌上,想了想,又給他沏了一杯自己帶來的山楂茶。他記得,凌一權小時候很喜歡這個樸素的味道,經常讓他沖泡。
就在白千嚴用乾淨的毛巾拭擦皮椅的時候,拍攝場地突然傳來不少騷動,轉眼看去,mv主角賽斯特到場了。
由於化妝的關係,賽斯特那張俊美的臉此刻顯得成熟精悍,原本明亮的金髮也修得很短,染成了暗沉的茶色,就像一名沉穩的軍人,瞬間就將現場所有女性的目光牢牢地吸引了過去。
此刻,賽斯特正邊看劇本邊跟導演討論著什麼,態度很認真也很敬業。
白千嚴只希望對方別注意到自己。
但事與願違,對方視線一個不經意的掃射,瞬間就鎖定了他的身影,犀利的雙眼危險地眯了起來,暗藏著壓抑的怒火。只見他不知跟導演低聲說了什麼,導演疑惑地揚了揚眉,然後轉頭就朝白千嚴招了招手:「那邊穿白襯衣的,你過來。」
白千嚴暗歎一口氣,隨後不得不朝那個身高驚人的男模走去。
由於內心實在不快,他走過去的速度那叫一個慢,以至於男模實在不耐煩了,竟主動走過來想一把將他抓住。
與此同時,現場氣氛突然驟變,原本說說笑笑的工作人員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敬畏而熱切地看著白千嚴身旁不遠處的入口。
來人白衣、白髮,他精緻到了極點的冷峻容顏以及自然而然散發的強大氣場,幾乎瞬間就將世界排名前三的超模賽斯特比得黯淡了下去。
只見他冰冷的視線淡淡地瞥向眼前的白千嚴跟賽斯特,漂亮的眉毛不易覺察地皺了一下,隨後才挪開視線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白千嚴莫名地感到一股冷意,心跳也有些不穩,頓時不再理會賽斯特,老老實實地走向凌一權,在他身後不遠處站定。
越是接近凌一權,他的心跳就越快,心臟幾乎頂到了嗓子眼。
看來,無論什麼年紀,這個孩子都是他的死穴。同時他也有點糾結,想跟對方介紹自己,但卻不知道怎麼介紹。
「凌音皇您好,我是白千嚴,目前暫時由我擔當您的助理,有什麼需要敬請吩咐。」
這不好,完全是陌生人的打招呼方式,萬一他還記得自己這不是打臉嗎?
「權權,好久不見,還記得叔叔嗎?」
太裝模作樣了。
那到底怎麼說才合適呢……
他在這邊煩惱,旁邊的凌一權卻對他這個站在助理位置上的人全然不在意。只是沉默地坐在皮椅上聽著導演講述今天的拍攝方式,見到超模過來打招呼的時候抬眼看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一向惜字如金。
沉穩得完全不像一個二十歲不到的人。
與生俱來的威嚴更是讓工作人員都變得越發地拘謹跟嚴肅起來,不過,辦事效率倒是直往上飈。
毫無預兆地,凌一權抬手打斷了導演的講話,也讓現場瞬間寂靜了下來。就在大家疑惑之際,他完美的唇瓣忽地淡淡開啟了,聲線質感優美至極,內容卻跟他一貫的風格嚴重不符:「你眼睛是擺設嗎?沒看出我已經很渴了嗎?」
凌一權沒有回頭,但是所有的人都意識到他這句話是對白千嚴說的。
白千嚴愣在當場,看著他如同冰雪般清冷的姿態,腦子裡回應的第一個句話就是:天地可鑑,你的樣子哪點像很渴了?
但同時又抱著一種寵溺的心態,溫和地提醒:「我給你泡了杯山楂茶,就在你手邊的圓桌上。茶葉是我從鄉下帶來的,味道很好……」
話還沒說完,那杯冒著茶香的山楂茶就毫無預兆地被凌一權直接推出了桌子。
哐噹一聲,杯子裂成了兩半,茶水灑了一地。
「我有說要喝這種東西嗎?」
「……」
現場的氣氛瞬間冷凝到了極點,大家都驚訝地看著凌一權跟白千嚴,大氣都不敢喘。
但熟悉凌一權的人卻在心裡萬分疑惑,今天是怎麼了?凌音皇居然會為這等小事情說了那麼多個字,太不可思議了!一般來說,如果手下有人辦事不力,他幾乎不會當面說什麼,只會轉過身直接炒掉而已。總之,凌音皇屬於極度悶騷型!
「對不起,請問你想喝什麼?」抑制住複雜的心情,白千嚴站在凌一權右側低沉地詢問,當然,他沒有忘記保持距離。
「咖啡。」
「好的,請稍等。」
沒有停留,白千嚴先找人詢問了凌一權偏愛的咖啡種類,在得知是手磨咖啡後更不敢耽擱,以最快的速度在茶水間泡了一杯熱乎乎的咖啡,並拌入適當分量的袋糖和奶球。
端上後——
「我不喝甜的。」白髮男子淡淡地瞥了一眼,推開。
「抱歉,請再給我五分鐘。」
白千嚴很快又泡了一杯,再次端上。
「太淡。」淺嘗一口,再次挪開。
「……」
「太濃。」
「……」
「太燙。」
「……」
「太冷。」
「……」
在第七杯端上來後,凌一權喝了一口,點了點頭表示可以,隨即卻忽然淡淡地道:「我現在不想喝咖啡了。」
聲音如同天籟般優美,卻聽得白千嚴額頭青筋直冒,但他依舊近似寵溺地耐心詢問:「那麼,請問你需要喝點什麼?」
「山楂茶。」
「……」
拍攝場上,mv的拍攝進度前所未有地緩慢進行著。實在是因為大部分人都將注意力集中在凌一權跟白千嚴的身上,不斷猜測這個新來的大叔是不是得罪了凌音皇。
直到後來凌音皇不再折騰並安靜地喝著山楂茶,大家才收回了八卦的心態,認真工作。
一臉麻木的白千嚴擦了擦滿頭的汗,早飯跟午飯都沒吃的他有些虛脫,但卻沒有吭聲。
慢慢恢復氣息的他看著凌一權的背影,心裡完全拿捏不準對方剛才的態度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更無法確定這個人是否記得自己。
算了,想這些做什麼?
他也不奢望有什麼進展。
他將注意力轉移到拍攝場上。
mv的時代背景是二戰時期的德國。
除了在中國拍攝部分室內場景,大部分的外景都需要前往德國繼續拍攝。
由賽斯特飾演的男主角,是一名刺殺希特勒的職業殺手。
他從屋外推門而入,肩膀上還帶著雪花。壓低的帽簷遮蓋了他的樣貌,卻在抬頭的瞬間從他的雙眼迸射出一道極其冷酷的陰冷殺氣。在他灰色的外套上隱隱有鮮血滲出,顯然是負了槍傷。
賽斯特把槍橫放在桌面上,隨手將帽子甩到床上,將陳舊的醫藥箱拿出開啟,舉手投足之間的帥氣跟優雅讓現場的女性們雙眼直冒紅心。尤其是他脫外套包紮傷口時的利落動作,更是散發著一種軍人特有的精悍跟冷酷,性感得讓女性們紛紛發暈。
可就在這個時候,凌一權讓導演叫停了拍攝。
身為主角的賽斯特疑惑地看向凌一權,等待著他的發言。
但凌一權卻是看向白千嚴,淡淡地下令:「去示範一遍給他看。」
極其簡單的一句話,卻讓現場氣氛再次凝固。
所有人的臉色都微微一變,尤其是站在鏡頭前的主角賽斯特,一張俊美的臉更是青了又白,露出了被羞辱的難堪。而白千嚴更是被眾人如利劍般的目光刺得渾身發毛,心裡同時還有種怪異的錯覺,這孩子……似乎想讓他跟賽斯特的關係更加僵化。
但不管這個命令是如何匪夷所思,如何令人難堪,大家都依舊沒有膽子違抗凌一權的命令。
稍微準備了一番,白千嚴真的在鏡頭前開始示範了。
破舊的木門被推開,把頭上的帽子壓得低低的男人悄然進入屋內,看不到雙眼,只露出緊繃而乾裂的唇瓣。他靜靜站了片刻,似乎在傾聽什麼聲音,隨即側過身用手指悄悄撩開窗簾朝外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