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賽斯特所詮釋的角色不同,白千嚴所飾演的殺手,沒有太過外露的鋒芒跟殺氣,反而如同沉凝在黑夜中的影子,給人一種彷彿能融入黑暗的感覺。
平靜而深沉。
確認了沒有被追擊後,男人脫掉了衣服並將它搭在椅背上,鍛鍊有素的男性軀體敞露著,腹肌透著強韌的質感。
他熟練地將白色的紗布扯出,咬住其中一頭,而後便抬起手臂沉默地包紮起來。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沒有絲毫多餘的地方,就如同一絲不苟的軍人,腰桿始終都挺得筆直,卻透露著一種慘烈的氣息。他的身上並沒有真實的傷口,但是從他剛毅的臉龐以及手臂上輕微的抽搐,都能讓人真切地感覺到,他的肌肉正因為傷口的疼痛而抽搐著。
突然,他的動作停滯了,平靜無波的雙眼無意識地看著手裡的繃帶,而後緩緩將頭轉向桌子的方向。
那裡什麼都沒有,但是現場的工作人員卻在男人的影響下,感覺到那裡真的有一張主角親人的遺照似的。
他凝視著,思緒卻彷彿飄到了很遠的地方,而後彷彿回憶起了什麼,不知何時已經佈滿血絲的雙眼閃過一絲最沉重的傷痛。
在有什麼將要溢位的瞬間,那雙眼猛地閉上。
沉重的壓抑瞬間瀰漫了整個攝影棚……
大家都漸漸凝住了呼吸……
直到男人再度緩緩睜開雙眼。
殺機暗湧的雙瞳堅定地直視前方,義無反顧的決然!
「cut!」示範完畢,導演在凌一權的示意下叫了停。
現場一片死寂。
很多人原本審視跟懷疑的目光漸漸變了。在這個公司工作的人,都見慣了高水準的演繹,眼光也毒辣得很。在對比之下,誰的演繹更成熟已不言而喻。但仍有小部分賽斯特的粉絲覺得這是赤裸裸的打臉(侮辱),對白千嚴心懷不滿。
站在場外的賽斯特眼神森冷,雙瞳死死地盯著白千嚴看,完全猜不透在想什麼。
白千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卻想起自己不擅長英文,乾脆穿起衣服老實地回到凌一權身邊站好。
「所有人休息十五分鐘。」導演覺得氣氛有些奇怪,看看手錶,發現剛好到休息時間,於是拍了拍手讓大家各自去放鬆一下,也趁機安撫一下那位情緒明顯不穩的超模。
凌一權什麼都沒說,白玉般的手指敲了敲已經空的杯子。白千嚴馬上會意,但仍然留心地多問了一句:「還是山楂茶嗎?」
沒辦法,眼前這位實在是從小就陰晴不定,他很可能敲敲杯子,結果是想吃蛋糕也不一定。
「……」凌一權只是斜視了白千嚴一眼,後者的後背就一陣發寒,拿起杯子老老實實地泡山楂茶去了。
在茶水間的時候,白千嚴嗅了嗅自己。
他剛剛出過汗,雖然自己沒聞出什麼味道,但是難保某人的潔癖不會發作,待會還是保持距離好了,他不希望對方討厭自己。
待泡好山楂茶,白千嚴端著向凌一權走去的時候,突然被什麼東西惡意地絆了一下,頓時重心不穩,往前一摔!
滾燙的茶水突然潑了出去,灑了凌一權一身。
只聽到撲哧一聲,凌一權半邊身體都冒出了滾燙的熱氣,脖子處瞬間發紅的皮膚更是嚇得現場的人一陣腳軟,亂成了一團。
「李醫生!李醫生在哪裡?」
「天啊!!冰塊冰塊,還有冷水!!」
「急救箱在哪?你快讓開!別擋路!」
「打120!!」
工作人員已經顧不上什麼距離了,都擔心地朝凌一權靠近,隨行的美女醫生更是急得滿頭冒汗,哆嗦地從急救箱裡翻出治療的藥物跟冷凝劑。
白千嚴在旁邊心急如焚,心疼得不得了。可那些人根本不讓他靠近,甚至狠狠地將他拽開,看他的目光更是恨不得殺死他一般的兇狠。待看到醫生已經拿出藥物,白千嚴才放心了些許,這才想起其實他不懂怎麼處理這種燙傷,何況剛才又出了點汗,難保身上沒有味道,若真靠近,估計會被踢開。
「都給我走開。」凌一權顯然對於這些突然靠近的人感到極度的排斥。清冷的聲音雖然不大,卻寒意滲骨,以至於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趕緊退開。
那位李醫生雙手更是有些發抖。因為她剛才要解開凌一權衣服的時候,對方那如冰刀般銳利的目光嚇到她了。有種一旦碰觸他就會被殺死的錯覺。可是,如果放著不管,凌一權的皮膚上必然會留下傷痕。
就在大家急得滿頭冒汗時,凌一權卻轉頭看向白千嚴,冰冷地道:「你弄的,難道不知道負責嗎?」
白千嚴一愣,擔憂又無奈地看向凌一權:「可我不懂治療啊,你應該讓李醫生處理才對。」
這個人怎麼那麼不懂事,燙傷要給醫生處理才是最妥當的,而且此刻自己都出汗了……
「再說一次。」
氣溫彷彿驟然降至零度。
「……」
於是,白千嚴不得不抓起李醫生的藥,將他帶到最近的浴室。
「你進去後趕快把衣服脫了,然後衝冷水,大約要衝二十分鐘,因為熱水會持續燙傷你的皮膚,冷卻很重要。」白千嚴想讓凌一權自己處理,但後者卻像瓷娃娃般動都不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明確地示意讓他「負全責」。
白千嚴無語一秒後,感覺時間上已不容耽擱,便直接拉他進去擰開了冷水,只聽到嘩的一聲,瞬間從頭頂噴灑而下的冷水澆了兩人一身。
「希望不會留疤。」白千嚴臉色凝重,將溼透的頭髮往後一攏,開始伸手解凌一權的衣服釦子。
焦慮已經讓他忘記了忌諱。
隨著乳白色的衣釦一顆顆被解開,凌一權雪白的皮膚漸漸裸露了出來,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明明臉那麼漂亮,身上卻擁有著線條柔韌的肌肉。特別是那幾塊腹肌,每一處的線條都完美得到了極致。
下意識抬眼往上看,發現凌一權正淡淡地垂眼看著他,白色的睫毛溼漉漉地半遮著墨綠的瞳,透明的水珠順著毫無瑕疵的臉蛋往下滑,膜拜般地經過高挺的鼻尖、淡薄的唇瓣,最後順著下巴滴落。
白千嚴的心跳開始劇烈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的凌一權,讓他有種莫名的危險感。
「你先衝一下,皮膚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我在外面等你——」白千嚴不願再待下去,還沒說完就想轉身出去,也不知是太著急還是運氣真的很差,他再一次被絆倒,被粘在地上、不知道是哪個笨蛋遺留的香皂絆倒。
噗的一聲,眼前一晃,他整個人便跌往凌一權的懷中,還沒看清楚,就感覺嘴唇重重地碰上了對方——
空氣瞬間凝滯。
凌一權幽深的綠眸靜靜地盯著懷裡的白千嚴。
「抱歉,意外。」凌一權冰冷的眼神讓白千嚴寒毛根根直豎,頭皮快炸開了,但表面依舊維持著長輩的模樣,輕咳了一聲後看似從容地離開了浴室隔間。
會被殺死嗎?能有全屍嗎?
關上隔間的門後,整個人瞬間混亂的白千嚴面無表情地恐慌著,過了一會兒才站定,朝凌一權的方向鎮定地道:「我去辦公室給你拿乾淨的衣服跟毛巾。」語畢不等凌一權有所反應就想開門走人。
但白千嚴卻沒發現自己此刻的狀態。夏天本來就穿得薄,被淋溼後幾乎透明的襯衣貼在他身上,身體的線條完露無疑,尤其是褲子,溼淋淋地緊貼著長腿,就這樣直接走出去的話必然大搶眼球。
「站住。」凌一權清冷的聲音從浴室隔間傳出,白千嚴開門的手僵住,而後又聽對方淡淡地道,「打電話讓他們送過來,要兩套。」
「好的……」白千嚴應了聲,邊往回走邊掏手機,隨即臉上卻掛滿了黑線。剛才太著急,他忘記把手機拿出來就進去淋了水,手機現在自然是……故障了。
正鬱悶著,浴室隔間的磨砂玻璃門開啟了,凌一權面無表情地朝白千嚴遞出自己的白色手機——完全看不出是什麼牌子的漂亮手機,被淋後居然沒有受半點影響。
白千嚴面無表情地接過,而後隔間的門再次關閉了。
白千嚴保持著接手機的姿勢不動。
一分鐘後,石化的白千嚴才從僵硬的狀態中甦醒,並且迅速打了電話。
掛掉電話的那一刻,白千嚴看著手機,腦中不由回想起剛才看到的那一幕。
居然,什麼……都沒穿……
過了大約五分鐘,接到電話的工作人員拿來了兩套衣褲,還有浴巾等必需品,全是白色的,不用看也知道都是凌一權的衣物。
過了一會兒,凌一權走出來了,腰上圍了一條剛才遞進去的浴巾。浴巾斜斜地搭在還沾著水珠的胯骨上,露出一雙雪白而筆直的長腿。
哼,沒有腿毛,乳臭未乾。
白千嚴往下看的雙眼眯了眯,心裡暗暗為剛才的失態找回場子,卻忘記了自己也是體毛稀疏的男人。
「擦藥。」指了指藥膏,凌一權悠然地靠在洗手檯上,示意對方繼續「負責」。
「是。」回過神來的白千嚴接過藥膏,視線挪到了燙傷的地方,雖然只是有些發紅,塗點藥就會無礙,但白千嚴依舊感到心臟有種被揪疼的感覺。
「還疼嗎?都是我的錯,我應該拿穩一點……」
沒回應。看來自己的誠意不夠,白千嚴咬牙補了一句:「你可以扣我下個月的工資。」至於這個月的薪水,早已因另一個男人被扣掉了。
「嗯。」
白千嚴一邊表面淡定地擦藥,一邊在心裡悲憤地想:這孩子居然真的扣……
「房租的錢夠嗎?」破天荒地,凌一權突然問道。
「呃……」白千嚴的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白。
「只能先暫住我那了。」語調依舊淡淡的,但沒有商量的意思。
「啊?」
白千嚴渾渾噩噩地過完一整個下午,下班後去路邊攤吃了好大一碗麵才緩過神來。突然想起一件事,讓他心情頓時更加沉重起來。他還要給賽斯特這個國際超模登門道歉,而且還是兩次得罪對方的情況下。
想起今天在攝影棚裡對方看他的眼神,像是恨不得刺穿他般地尖銳,就不由鬱悶起來。
嘆了口氣,白千嚴買了個哈密瓜來到了賽斯特下榻的五星級酒店。幸好他此刻還穿著西裝,所以順利地進入了酒店大堂。只是周圍奢華而大氣的裝潢讓他這個拿著哈密瓜的形象顯得有些寒磣。
走向前臺那儀態優雅的服務員,白千嚴有點不確定對方是否會讓他上樓找人,但在報上自己的名字後,服務員居然放行了,看來那個炸毛的模特有提前打過招呼。
乘電梯抵達十七樓,來到1769號房前,他先是按了按門鈴,沒動靜,又敲了敲門,還是沒動靜。沉默了片刻,白千嚴正想轉身離開,黑色的雕花木門卻開了。
賽斯特冷若冰霜地斜靠在門口,身穿一件黑色的柔軟浴袍,斜眼盯著他。
若是平常,白千嚴絕對會對眼前的畫面讚歎不已。畢竟作為一個國際超模,賽斯特的外形是絕對夠水準的,尤其那雙腿,又修長又漂亮。但現在白千嚴沒有心情欣賞,只是淡定地抬了抬手裡的哈密瓜:「你好,賽斯特先生,我是來登門道歉的。」
對方不吭聲。
聽不懂中文?回想起來,這個人今天一直是用英文跟人交談。
「抱歉……雖然今天挑釁你是我不對,但我也被扣了一個月工資,也算扯平了。但不得不說,你這種死小孩真的很煩,一邊走路一邊吃冰淇淋,撞到人竟然還好意思告狀,你是小學生嗎?」
開頭用英文說了個他會的單詞,白千嚴誠懇地看著這個外國帥哥,估摸著對方反正也聽不懂接下來的話,乾脆把心裡話用中文真摯地念了出來。
賽斯特沉默地看了白千嚴半天,這才緩緩地張開了優美的雙唇:「你這也算道歉?誠意呢?」他的中文,字正腔圓,標準得如同cv(聲優)。
懂中文?你也太能裝了吧!「總之是我不對,那你想怎麼樣?」雖然尷尬,但白千嚴臉上依舊淡定而沉穩。
「進來吧。」
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白千嚴還是隨著對方進到了房間內。踩著柔軟的地毯,白千嚴看著悠然趴到黑色床上舒服地橫躺的男模,有些無語地沉聲道:「如果你只是想讓我來看你睡覺,那麼我更願意回去看喜羊羊。」
「按摩,直到我滿意為止。」已經脫掉浴袍,只以浴巾圍在腰間的賽斯特閉上了眼,顯得有些慵懶,他不知道喜羊羊是什麼,所以也聽不出他的取笑。
「不會。」某人一臉面癱地回道。
「今晚有點無聊,我突然想打電話給你的老闆聊一會兒天……」
「請問需要按哪裡?」男人換上了得體的微笑。
「肩背。先洗手。」
嘆了口氣,白千嚴將西裝外套脫下,然後捲起襯衣袖子去了洗手間。一分鐘後,乾淨而有力的手按在了那肌肉線條完美的男性背脊上。
「呃!好疼,你是豬嗎?!」賽斯特低吼,被白千嚴恐怖的按摩手法激怒了。長這麼大,他還沒見識過按摩技術渣成這樣的。
「我說過我不會的。」白千嚴淡淡地回答,其實,他有認真地按摩,「那麼需要停止嗎?」
「給我輕點。」賽斯特咬牙切齒地斜視某人,但一分鐘後,再度被白千嚴恐怖的按摩手法蹂躪得爆發,「夠了!你是故意的吧?」
白千嚴無辜地直起身來。
「重新來!」
「……」還來?
半個小時後,兩個人都是大汗淋漓。白千嚴是按摩累的,賽斯特是被折磨疼的。
賽斯特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小孩子脾氣,愛鑽牛角尖。他一旦打定主意要幹什麼事情,就一定要執行下去。本來這次的按摩是想羞辱對方的,卻不料自己被折騰得那麼慘。
「可以了!」最後,再也忍受不了的賽斯特推開了白千嚴,「趕緊滾!」
看到賽斯特疼得一身是汗,白千嚴的心情越發愉悅起來,甚至好心情地祝福對方今晚做個好夢,然後才轉身離開。
賽斯特摸了摸腰,低聲咒罵著什麼,轉頭卻看見白千嚴整個人僵硬地站在門外的走廊上,居然連門都忘記關了。
光線曖昧的走廊上,僵直站立的白千嚴愣愣地望著不遠處的一對男女。
腦中,一片恍惚的空白。
在他的對面,如同洋娃娃般精緻的絕美少女親密地看著身邊的男子,似乎在小聲地說著什麼,果凍般的雙唇撒嬌般地撅起,不時輕輕捏一捏旁邊男子的衣袖。
而她身邊的男子微微低頭看著她,雪發白衣,如壁畫裡走出來的貴族般透著一股神秘的氣息,毫無瑕疵的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眼神卻明顯地透出一股暖意。
至少,這幾乎可以被稱之為「溫柔」的神態,是白千嚴不曾在這個人身上看到過的。
兩人雖然保持了些許距離,但還是給人親密的感覺。
至少,白千嚴還沒有看到誰能這樣靠近凌一權而不被排斥。
對面的凌一權顯然也發現了他,視線也轉了過來,眼神中有些意外。
白千嚴想笑著打招呼,乾澀的喉嚨卻彷彿被堵住了般,悶疼得怎麼都發不出聲音,以至於只能對著凌一權努力地扯出看起來輕鬆的笑容。
這時,白千嚴的身旁突然出現一個半裸著上身,軀體線條完美到可媲美雕塑的外國男人——因為好奇而走出房間的賽斯特。
「你的外套忘了拿。」他先是將外套遞給白千嚴,而後才順著對方的視線看到了凌一權跟那個少女。
「嗯?」賽斯特意外地笑了笑,「好巧,你們也在。」
空氣在一瞬間凝滯。
四個人都不再說話,只有那個少女曖昧地看了看白千嚴,又看了看賽斯特,露出了心領神會的笑容。
凌一權收回看他們的視線,彷彿陌生人一般,目不斜視地帶著少女走向透明的升降電梯,伸手按了下降的按鍵。
伴隨著一聲輕靈的叮噹聲,電梯門緩緩地合上了,彷彿一堵冰牆隔絕了本就遙不可及的兩人。
白千嚴依舊孤獨地站在原地,望著那人一步步地離開自己,望著那人在電梯裡牽著少女的手,以及,最後轉身投給他的那一抹厭惡的視線。
玻璃將電梯裡的人與物都描繪成了藍色,也模糊了那個人銳利的輪廓。
這一刻白千嚴多麼希望那個人能回頭看看自己,為了連自己都不知道的理由。白千嚴握緊雙拳等待著,可那個人始終只留給他沉默的背影。
隨著電梯緩緩下降,像是連最後的倒影也跟著沉入了冰冷的深海,奪走了他最後一絲賴以生存的氧氣。
始終沉默。
也只能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