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著樟子松的白色陽臺上,兩男一女僵立著。
站在陽臺入口的白髮青年神情淡漠,白皙的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琉璃般的雙瞳冷冷地盯著另外兩人,目光如充滿寒意的劍刃,直刺入另一個男人的心底。
男人看起來大約三十出頭,站在陽臺的邊緣,臉上同樣沒有什麼表情,但他稜角分明的臉頰處有一道清晰的巴掌印,掌印紅得彷彿要冒出血來。
在他們的中間,站著一位僅著男士白襯衣的少女。她的神情有些無措,衣襬下的雪白大腿露出了大半,身上襯衣的領子彷彿有被人粗魯拉扯過的痕跡,露出了精緻的鎖骨。
事情似乎在這一刻變得複雜起來。
「你們在幹什麼?」
「可以不說嗎?」過了一會兒,名叫淺昕的少女幽幽地開口。
「……」凌一權沒說話,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淺昕臉色微變,低頭磨蹭了一會兒,才緩緩地道:「其實也沒什麼……剛才我在圍欄外的石像上看到一隻藍色的小鳥,一點都不怕人,我覺得很可愛,就想抓來玩一會兒,然後可能在抓的過程中,身子探得太出去了,於是……碰巧出現的白叔叔,他、他……他可能判斷我有危險,就一把抱住了我……」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好久,聲音卻慢慢帶上了不易覺察的哽咽,像是想起了什麼相當不愉快的情景,漸漸有些語無倫次起來。
「我當時真嚇到了,你知道的,除了你,我不允許任何男人碰我的……突然被這樣一聲不吭地從後面緊緊抱住,無論怎麼樣都有些無法接受……所以就轉身給了他一巴掌,真的很對不起……」淺昕說著,再度哽咽起來,看似想要諒解白千嚴的行為,卻又在壓抑著什麼,難以自控地感到委屈,緊抿的雙唇直打戰。
白千嚴默默地聽她撒著謊,卻無法辯解任何一個字。
因為事情的真相也許更讓人無法接受。
淺昕並不愚蠢,白千嚴既然已經住進了凌一權家裡,那麼必然已經得到了凌一權充分的信任。同時,凌一權也應該相當瞭解這個人才對。
如果她利用眼下的機會汙衊白千嚴非禮自己,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種說法都相當地魯莽。再怎麼樣,一個正常的男人都不會在自己上司的家裡,色膽包天地非禮上司的女友。
但她的話中用了「可能」這樣的字眼去形容白千嚴的行為,就是說,她把想象的空間留給凌一權——白千嚴突然一聲不響地抱住自己,可能是怕自己掉下去,但也可能是其他原因。
這樣的說法,無論結果如何,這件事都必定使白千嚴在凌一權心裡留下或少或多的壞印象。
一直沉默的白髮青年聽完女友的說辭後,才將視線慢慢轉向同樣沉默的白千嚴,淡淡地道:「是這樣嗎?」
冰琉璃般的雙瞳,看不出一絲異樣的情緒。
「嗯。」白千嚴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只能這般,因為淺昕就在旁邊看著他。
只要她不說出事情的真相——他剛才在書房裡的行為,那他什麼都可以承認。
但淺昕沒有想到的是,凌一權在聽到白千嚴這樣模糊的回答後,居然沒有繼續追究的意思,甚至沒有多問一句,而後還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讓對方給自己泡茶。
這種徹底信任白千嚴的態度,讓本身就敏感的淺昕感到了巨大的威脅,眼睛漸漸又紅了起來。
不!她絕不允許事情這樣繼續惡化下去!
事情總算暫時告一段落,白千嚴繫著一條淺藍色的格子圍裙,獨自一人站在廚房裡為樓上的二人準備下午的茶點。他的動作很利落,有條不紊地切著水果,而球狐狸則懶洋洋地趴在水槽旁的平臺上靜靜地看著他,圓圓的腦袋隨著他擺放水果的動作左右轉動著。
忽然,球狐狸全身哆嗦了一下,雙眼直瞪瞪地盯著白千嚴因失手而切到的手指。
「嗷!」它垂耳,有些不安地叫了一聲。男人摸了摸它的頭,很淡定地找出醫藥箱將手指用創可貼包好。
將沾到血的水果丟掉後,白千嚴又拿出一個哈密瓜,繼續為凌一權和淺昕準備茶點。但,僅僅兩刀下去,他又切到了手指,這一次切得挺重,血流得很多。
「……」球狐狸驟然站立了起來,似乎有些焦躁。因為,白千嚴像是沒有發現自己的手指被切破般,居然還在切,直至讓鮮血漸漸染紅了黃嫩的果肉。
最後,白千嚴是在球狐狸的拉拽下才停止了動作。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眉頭漸漸皺了起來——為自己的走神。
「抱歉。」他對球狐狸淡淡地道,然後隨意地洗了洗傷口,再度拿出醫藥箱,簡單地包紮了一下。
十分鐘後,他總算在球狐狸的監督下順利地做好了水果拼盤,又泡了熱茶,把自制的綠茶奶凍一併放上托盤後,端上二樓。
輕輕敲了敲門,沒有回應,白千嚴靜立了一會兒才緩緩地推開門。
兩個人都在音樂室裡,他們像是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一般,並沒有發現白千嚴進來。
透過寬大的落地窗,午後的陽光細碎地從樹枝間射入。俊美的白髮青年端坐在透明的鋼琴面前,閉著雙目,秀美的十指彷彿靈動的妖精般在鍵盤上跳躍。
隨著他指頭的舞動,優美的旋律彷彿來自遙遠的國度,如水幕被層層撥開,空靈的音律繚繞著整個房間,如同魔幻世界裡的森林迷境。
在他的旁邊,坐著一個美麗的少女,窈窕的身影散發著年輕而甜美的氣息,她沒有什麼特別的動作,只是專注地看著青年,沉浸在那個迷幻的音樂世界中。
他們就像一對神仙眷侶,不容他人驚擾。
一曲終了,少女安靜地回味了片刻,才溫柔地對凌一權輕道:「第二節的這個部分,主旋律有點欠缺,如果在這個部分的末尾再降一個半音會更完美一些。」說完,少女柔美的手指輕靈地在鍵盤上彈了一段。
凌一權閉眼聽了片刻,點了點頭,嘴角竟難得地浮現出一絲笑意:「不錯。」
而後他又細細地彈奏了一次,並在少女修改的基礎上,又大膽地作了不少的改動——瞬間,整首樂曲彷彿被注入了新的生命,讓人心中產生了一種彷彿靈魂被重塑過一般的感覺。
痴痴地注視著完全沉浸在音樂世界裡的凌一權,少女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親了一下他的臉頰。後者沒有什麼反應,依舊流暢地彈奏著鋼琴。
像是習慣了,又像是根本不知道……
白千嚴默默地看著他們,片刻後,才悄然無聲地將茶點放在矮桌上,再輕輕地關上門離去。
那,不是他有資格打擾的世界。
到了接近晚餐的時間,正要走到廚房做晚飯的白千嚴,卻看到兩個人穿著外出的衣服從樓上走了下來。
「白叔叔,不用麻煩你準備我們的晚餐了,我跟權還有事情出去,今晚應該不回來了。」淺昕一邊拿起自己的包包,一邊轉頭溫柔地對白千嚴吩咐道。
「……」白千嚴愣了片刻,轉頭詢問地看向面無表情的凌一權。
凌一權對他點了點頭,朝他走來,而後將手裡的紫藍色領帶遞給他。
白千嚴很自然地剛想接過,但跟過來的淺昕卻一把奪過領帶,隨即像是有些羞澀地笑了笑,嗔怪道:「這種事情我來就好,不要老麻煩白叔叔,他打掃房間已經很辛苦了。」
凌一權看了看白千嚴有些疲憊的神色,隨即轉身面對淺昕,讓她為自己繫上領帶。
白千嚴只是微笑,沒說話。
「白叔叔再見,晚上早點休息。」
隨著大門被離開的兩個人關上,雪白的房間彷彿沉溺在深藍的海底一般,死寂的靜。
明明還有夕陽照入屋內,卻有種透骨的冷一點點侵蝕著白千嚴的身體。
他就這樣一個人靜靜地站著,幽黑的雙瞳如濃墨般深沉,深沉到有些空洞的地步。
市區中心在這個晚上顯得格外熱鬧,到處都瀰漫著桃紅色的甜美氣氛。
街上一對對年輕的情侶相擁著,一張張都是洋溢幸福的笑顏。
步行街上的店鋪裝飾著各種各樣心形的圖案跟玫瑰,不時有成群的粉色氣球升到上空,上面寫滿了祝福跟名字。
不願獨自一人待在別墅裡的白千嚴穿著一身黑衣,面無表情地走在繁華的大街上,孤單的身影跟冷漠的神情使得他跟周圍的氣氛格格不入。
今天是七夕,情人節……
來到市區看到周圍的一切後,才意識到這個事實的白千嚴瞭然地笑了笑,帶著一份苦澀。
四周商鋪的陳設架上擺放的都是精緻的情人節禮物,卻沒有一件是他有資格送出去的,哪怕是一張最便宜的明信片。
沒有再停留,他轉了個彎,朝記憶深處的一個地方走去。
那是一個廢棄的小遊樂場,轉軸已經損壞的旋轉木馬跟鞦韆早已無人問津,在昏暗的路燈下顯得越發殘破和孤獨。
男人半蹲在鞦韆前,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鏽跡斑斑的座椅,思緒卻飄到了很遠。
那個時候,白千嚴只是個少年,而凌一權還是個肉墩墩的孩子。
那孩子,因為家庭教育的關係,童年不像一般孩子那樣天真爛漫,只會像機械一樣重複著規律的生活。
「我沒有母親,父親大概一年能見到兩次。」
「玩?我不需要。」
粉嫩的、小小的凌一權,曾用很平靜的聲音告訴白千嚴這些。
可白千嚴卻明白,對方說的「不需要」,只是因為沒有人真正地陪他而已。
白千嚴當時沒有什麼錢,大部分的時候,只能帶他來這裡玩。
一開始那孩子並不願意,嫌髒。
但他畢竟只是一個孩子,孩童的天性令他終究抵擋不住玩耍的誘惑。
雖然表面上依舊矜持,但還是在白千嚴一再地邀請下謹慎地坐上了鞦韆,帶著奶氣的聲音淡淡地道:「真拿你沒辦法,搖吧。」
於是白千嚴總會在這種時候忍不住逗弄他,因為那孩子實在面癱得可愛。無論他說什麼好玩的事情,那孩子都依舊面癱,大部分時間只是靜靜地聽他說話。但白千嚴總是能從凌一權面無表情的臉上,分辨出他真正的情緒。
他的開心,他的生氣,他的孤獨……
恍惚間,白千嚴彷彿能透過交錯的時空看到一個白淨漂亮的小男孩坐在鞦韆上,臉上的表情很嚴肅,帶著天生的冷漠。可是當他轉頭看向白千嚴時,那種眼角微微帶著一絲笑意的神態,卻讓人直暖到心裡去。
這樣的表情,凌一權只對白千嚴流露過。
心臟一緊,男人面無表情的臉上彷彿崩現出一絲裂縫。
他站起身緩緩地在旁邊破舊的木質長椅上坐下,平靜地看著那個已經壞掉的鞦韆。
要離開他了——
突然的覺悟,讓男人垂下了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瞳孔的光,唇瓣似乎在笑,手指卻控制不住地按住胸口……
好疼……
跟那個時候,一樣的疼……
明明才重逢沒多久……
男人的笑容加深了幾分,卻有種絕望的苦澀悄悄漫延開來。
原來,不知不覺中,他已陷得那麼深。僅僅是被要求離開對方的身邊,心臟就已經疼得彷彿正被慢慢地撕裂……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制止自己的奢望,現實就已經狠狠地給了他一個耳光,清楚且堅決地告訴他,那個人永遠都不會是自己的。
因為對方的一點親近而暗自竊喜的自己,真的是又傻又貪婪。
閉著眼,男人深深呼吸著,似乎這樣就能緩解疼痛。
一滴冰冷的液體突然打在他的鼻尖上……
他緩緩地睜開眼,望向漆黑的夜空。
從他這個角度往上看去,透過昏黃的路燈光,彷彿慢鏡頭一般,無數金色的雨滴緩慢地從他頭頂散落下來,充滿了整個天空。
一時間,彷彿世界上只剩他一個人的感覺……
很靜很靜……
只剩體溫被一點點奪去的涼。
男人沒有動,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任雨水打在自己的臉上,感覺著那輕微的帶著刺疼的冷。
雨聲在耳邊,忽遠忽近,猶如他搖擺不定的心。
他需要一些清醒,來更透徹地認識到自己的立場。
天邊,漸漸透出朦朧的光亮。
被雨水沖刷了一夜的城市顯得溼漉漉的,帶著絲絲秋天的涼意。
在長椅上坐著,被雨水淋了一夜的男人從透骨的寒意中回過神來,有些茫然地看著周圍,好半天才清醒過來。
自己竟然在這裡待了一夜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潮溼的衣服,有些艱難地站了起來。男人感到頭暈目眩的同時,第一個反應是想到有人要生氣了,第二個反應是要立刻趕回去給這個生氣的人做早餐。但男人急著要離開的腳步很快又慢了下來,最後,男人站在原地,不動了。
根本沒有人會生氣吧!
更不會有人發現他在外面過了一夜。
因為那個人昨天跟女友出去了,晚上根本不會回家,他的擔憂顯然很多餘。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苦笑,他低頭看了下手錶,最後決定直接去公司,因為他在那裡有準備替換的衣服。
一個小時後,白千嚴乘坐地鐵到達了公司。大廳的年輕保安被他煞白的臉色嚇了一跳,連忙湊上前關切地問:「先生,你還好嗎?」
「我沒事。」白千嚴虛弱地笑,視線卻已經無法集中,眼前的景象一黑一晃的。
他此刻的身體狀況如此糟糕,應該和方才乘坐地鐵有很大關係。
他淋了一夜的雨,身上的衣服本來就還溼著,在車廂裡被強勁的冷氣吹了個透,換誰都會頂不住。
謝絕了年輕保安提出的送他去醫院的建議後,白千嚴獨自一人去了員工儲物間換衣服,卻覺得頭越來越沉,幾乎快要站不住了。
看來年紀真的大了,淋這點雨居然變成這樣……
男人嘆息了一聲,虛弱地靠在櫃子上低頭看了看錶,離上班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公司幾乎沒有什麼人,他也沒有什麼力氣去買藥了……
按了按太陽穴,男人決定在上班前暫時休息一下,恢復一些體力。於是,他來到二十五樓的員工休息室。這裡鮮有人來,但很乾淨——米白色的沙發搭配著淡藍色格子的抱枕,給人相當舒適的感覺。但男人卻無心欣賞,剛倒在沙發上,鋪天蓋地的暈眩就席捲了他的全身,就連閉上眼也覺得天花板在打轉,頭暈且噁心。
男人很快就陷入了昏睡,連毯子都沒拿出來蓋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正被壓抑的噩夢困擾,渾身陣陣發冷的男人感覺到自己的臉被人拍打著,緊接著聽到一個陌生的男聲有些擔憂地喚著自己。
「……」男人抿著唇將眼睛勉強地睜開一條縫,視線所及之處模糊一片,隱約見到一個看起來似乎很年輕的男子蹲在自己身旁——暗金色的頭髮很短,似乎還戴了個耳釘……
很眼熟……這個男子身上似乎還有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
白千嚴皺著眉再度閉上了眼,頭疼、眩暈的他實在沒有精力去理會對方。
而後,男人感覺到自己額前汗溼的頭髮正被緩緩撥開,隨著一道淺淺的呼吸噴在自己的臉上,額頭被一個溫熱的東西貼上。
「你燒得很厲害,千嚴叔。」低沉帶著磁性的嗓音聽起來有些耳熟,對方堅挺的鼻樑因距離很近而貼到了白千嚴的鼻樑上,冰冰涼涼的,「你昨晚不會跑去淋雨了吧?」
白千嚴蒼白的唇瓣吃力地動了動,又合上了。
他現在渾身一陣冷一陣熱,痛苦得只想睡覺。
迷糊中,身邊的年輕人似乎離開了。片刻後,一張柔軟而乾淨的毛毯蓋在了他的身上,還被嚴嚴實實地壓好。低沉的嗓音又在他耳邊輕聲道:「我有帶自己家族裡特製的秘藥,退燒效果很好,很厲害的。等我一會兒。」聽完這句話,白千嚴感覺到對方又關門離開了,房間裡再度恢復一片寂靜。若不是蓋在自己身上的毛毯傳來真實的重量感,他幾乎以為自己剛才在做夢。
迷迷糊糊地,白千嚴幾乎再度昏睡過去時,對方又回來了。
他的上身被對方有力的臂膀扶起,對方快速地在他的背後墊了個靠枕。
「千嚴叔,你沒吃早餐吧?空腹吃藥是不行的,先喝點純牛奶。」
白千嚴感到一個溫熱的杯子遞到了自己的唇邊,牛奶的香味傳來,可因為倚坐的姿勢而加劇的暈眩使得他更加難受,他根本喝不下去。
「我幫你吧。」俊美的年輕人看到男人吞嚥很困難的樣子,於是扶著白千嚴的後腦。
白千嚴在迷迷糊糊中,只覺得牛奶被緩緩地喂進了嘴裡,而那種異樣的感覺使他恢復了一些清醒,並抗拒地扭開了頭。
他不喜歡別人這樣親近他,而且這種舉動會讓他想起一些不好的記憶。
年輕人卻眯起了蔚藍的眼,索性扣住白千嚴的後腦,不容他抗拒地繼續將牛奶灌進去。
「嗚……」白千嚴難受地擰緊了眉頭,一時間,口腔裡充滿了牛奶。
排斥,極其的排斥!
「滾……」他極其不悅地想要推開對方,可因高燒而發虛的雙手卻只能勉強地抵在對方的胸口上。
「我自己喝……」好不容易被對方放開,額頭已冒出細汗的白千嚴虛弱地扭開頭,那嘶啞的嗓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有種糯軟的質感,「賽斯特……」
直到現在,他迷糊的腦子才勉強辨認出對方的身份。
賽斯特沒有說話,只是溫柔地笑笑,用實際行動拒絕了白千嚴不切實際的請求。以白千嚴目前的體力,根本就不可能握緊一杯牛奶!
最後,被餵了整整一杯牛奶的白千嚴因為氣結頭更暈了,不過,他蒼白的雙唇終於有了血色,顯出些嫣紅。
模糊中感覺到賽斯特的氣息又逼近了。
這次是藥水,是苦得要命的特製藥水。
「嗚……」低低地呻吟一聲,白千嚴被這個極苦的味道逼得手足無措,條件反射地抓住賽斯特的頭髮,修長的腿更是下意識地想要踢開對方。為了把藥餵給白千嚴,賽斯特只得順勢一扯,讓他的腿卡在自己結實的腰側,防止他亂踢亂蹬害自己不慎把藥撒他一身。
咔!
這時休息室黑色的木門突然被推開,找了白千嚴一個晚上的凌一權走了進來,隨即整個人因為眼前的畫面僵在了原地。
凌一權向來沒有情緒的面部劇烈地抽了一下,難以置信地看著沙發上的兩個人。
血色彷彿在一瞬間從他的臉上消失殆盡。
指尖都在發顫。
而後,一種陰厲至極的殺氣從他的雙眼中迸射出來。
凌一權二話不說,直接上前將賽斯特粗暴地往後一拽,後者頓時整個人摔倒在沙發前的矮桌上,一臉莫名其妙。
「兩分鐘後,辦公室裡看不到你,你就給我滾!」朝同樣錯愕的白千嚴丟下一句話,凌一權板著臉摔門而出。
「……」賽斯特眨了眨眼,一邊揉著自己被撞疼的腰,一邊仍舊一臉錯愕,特別是凌一權幾乎是寒著臉放狠話的模樣,更是讓他內心震驚不已。
他可一次都沒看過凌音皇面癱之外的表情,這太罕見了。
「他怎麼了?頭頂都冒煙了……」半是開玩笑半是好奇的賽斯特不由問白千嚴,卻發現後者的臉色比之前更慘白了。
而後男人竟掙扎著要爬起來。
「你瘋了?現在怎麼能亂動!」賽斯特見白千嚴居然真的要去辦公室,頓時急了,這個人根本連站的力氣都沒有!
喘著粗氣坐起身,白千嚴感覺到眼前的一切又在瘋狂地旋轉,當場就要再度倒下。幸好他及時地抓住了賽斯特的衣襟,靠著他喘了好一會兒,才喑啞地道:「扶我站起來……」
「別鬧,那邊有什麼事情我幫你去處理,你現在必須休息,藥沒有那麼快見效的。」
白千嚴皺起了眉,深深吸了口氣,居然僅憑意志力就讓自己勉強地站了起來。他朝門口看了一眼,搖搖晃晃地剛要邁開腳步,整個身體就彷彿失去控制一般倒了下來。而一邊的賽斯特則不悅地將他順勢摟進了懷中扶穩:「你一定要去嗎?」
白千嚴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扶我過去。」
「那我抱你過去吧。」說著,賽斯特就彎腰準備把人打橫抱起。
白千嚴冰冷至極的聲音隨即響起:「你耳朵聾了嗎?聽不懂我的意思?」
「……」賽斯特委屈地撇了撇嘴,從沒被人如此對待的他臉色有些難看,但他還是一聲不吭地聽從了白千嚴的話,小心地將人扶著走了出去。
明明不算遠的距離,白千嚴卻走得渾身都冒出了汗水。漸漸地,他有了些許力氣,到了頂樓,將一臉不悅的賽斯特打發走,他獨自一人走向了最裡面的辦公室。
他也不清楚到底過了兩分鐘沒有,或許已經過了十分鐘也不一定。
但是他真的盡力了。
才走到門口,就看到黑著一張臉的端莊男垂頭喪氣地走了出來,似乎剛被裡面的人狠狠地折騰了一番,以往的風度都沒有了。在經過白千嚴身邊的時候,他站定,似乎見到罪魁禍首般怒瞪了白千嚴一眼,手指還對著他的鼻尖指了好一會兒,咬著牙似乎要說什麼,但最終卻只是哼了一聲就走了。
門又失靈了……
「凌董。」進入後,白千嚴在凌一權的辦公桌前站定。
端坐在辦公桌前的凌一權似乎已經恢復了正常,精緻的臉上沒有透露一絲情緒,對於白千嚴的到來也沒有理會的意思,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只是低著頭靜靜地批閱檔案。
白千嚴安靜地站了五分鐘,冰冷而壓抑的氣氛讓他難受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抿了抿唇,他剛要開口解釋什麼,凌一權卻頭也不抬地制止了他,聲音如寒霜般沒有絲毫溫度:「我不想聽你說話。」
「……」
白千嚴沉默了,真的沒有再開口。
辦公室再度安靜了下來,除了偶爾翻閱檔案的聲音,就再也沒有任何的動靜。
男人仍舊筆直地站著,額上的汗珠串成了線,緩緩地順著他的下顎滴落。
他的身體狀況依舊糟糕透頂,剛才全憑過人的意志力走到這邊,現在安靜地站著,暈眩又再度襲來,眼前的一切都生出了重影,搖擺不定。
但即便如此,他仍舊努力地站立著。
不想在這個人的面前狼狽倒下,也並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麼。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對白千嚴來說,是最難熬的,彷彿每一秒鐘都是一個世紀。
等到凌一權抬頭看向白千嚴的時候,後者除了臉色有些發白外,身體已經沒什麼太大的異常了。
出了一身淋漓的大汗後,那可怕的高燒已經被賽斯特的藥逼退了。
凌一權安靜地看了他片刻,才淡淡地道:「員工宿舍現在有空出來的房間,你搬過去。」
「是。」白千嚴點點頭,雙眼裡是沒有波瀾的平靜。
他本來就要申請搬出別墅的,現在只是換成凌一權主動要求而已。
都一樣,沒什麼值得難過的。
這樣想著的他,卻不知道自己的手指正在控制不住地戰慄……
當天晚上,白千嚴就開始收拾行李了。
在門邊偷偷窺探的球狐狸似乎也知道了什麼,呆呆地盯著他忙前忙後。終於,球狐狸肥短的四肢一蹬,衝上前就抱住白千嚴的小腿,還坐在他的拖鞋上,不動了。
白千嚴愣了愣,動了動腳,球狐狸那白毛球一樣滾圓的屁股顫了顫,卻絲毫不移動。
隨後他了然地笑笑,溫和道:「給你準備了你最喜歡的燉肝,放在一樓。」
球狐狸尾巴頓時一抖,「嗷」了一聲,連忙衝下樓去找食物。等它美滋滋地啃了半碗後,突然覺察到了什麼,再跑回樓上時,白千嚴已經拿著行李離開了。
什麼都沒有留下。
而凌一權則根本沒有回家。
肥肥的小身影呆呆地蹲在門口,歪著頭低低地「嗷嗷」叫了幾聲,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有些無措的它茫然地朝那碗還有餘溫的燉肝走去,卻不知道怎麼回事,怎麼都吃不下了。
接下來的日子,白千嚴並沒有接到任何工作變動的通知,所以他依舊照常上班,只是再也沒有看到凌一權。
聽說他已經飛往美國,是公事,但白千嚴卻知道那邊的事情還不需要凌一權親自過去處理。
表面上凌一權對鴻宇來說是任何人都無法超越的殿堂級巨星,但更多的時候,他扮演的角色是領導整個公司發展的決策人。而他在這方面的天賦似乎比他歌唱的能力更為出色,不然鴻宇也不會發展到今天的規模——全球娛樂界的三大巨頭之一。這是他決策能力的體現。
比起其他國際巨星,作為音皇的他曝光率實在很低,他從不輕易接受採訪,甚至連出席的活動也極少,可他依舊在全球紅得發紫。唱片銷量每每重新整理紀錄不說,一些限量版的簽名唱片更是讓粉絲們搶破了頭,在網路上的競拍價簡直高得接近天價。究其原因就在於他雖然很少曝光,但一旦曝光,無論是出席宣傳活動或是接受媒體採訪,都必定瞬間就能吸引所有人的關注……即使小部分的人開始時關注的可能是他以外的事物或事件,但到了最後,人們的目光總是會不由自主地被引導,自然而然地關注起他和他的音樂來。
這個世界上,有著過人音樂天賦的人並不少,但是要發展起來,需要的其他條件跟因素實在太多了。
不過白千嚴卻莫名地產生了另一種看法——凌一權雖然喜歡音樂,但並不喜歡做巨星,也絕不享受被粉絲追捧膜拜的感覺。他所做的一切,僅僅只是為了得到並維持這個地位罷了,除此之外,他不願再多付出一絲精力。而促成這些要投入多少,凌一權的計算,簡直精確得有些可怕。
至於凌一權為何會這樣的原因,白千嚴卻是不知道的。
喝了一口咖啡,白千嚴靠在牆上,閉上了眼。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凌一權才離開,賽斯特也跟著趕回國了,似乎家族的企業突然發生了什麼很不好的變故,作為嫡系後輩的賽斯特自然沒有缺席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