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讓人打從骨子裡生出一股寒意的森冷,已經濃烈到兩個奶娃娃都能清楚感受到的地步。以至於兩個熊孩子僅僅只是被凌一權的視線淡淡一掃,便抖得如同風中的鵪鶉,又懼又呆。
白千嚴咳了一聲,走上前將剛才的事情盡數轉達給他,然後向他再三保證會將客廳儘快復原,凌一權即將魔化的氣焰才漸漸消退,轉身又回到樓上寫曲子去了。
呼……
留下的三個人都鬆了一口氣,有種劫後餘生的感慨。
「你們兩個,過來。」片刻後,回過神的白千嚴對兩個奶娃娃招了招手,又指了指身邊另一張完好的沙發。
似乎因為心有餘悸,兩個奶娃娃居然老實地走過來坐好。可過了片刻,他們又放鬆了下來,肉嘟嘟的小腿亂晃著,有些不屑又有些好奇地看著走開了一會兒又回來的白千嚴。
「虹臣,虹虹,從今天起,我們要暫時相處一段時間,你們可以叫我白叔,或者白老師。因為我將要教會你們什麼是規矩,什麼是尊重。」
兩個奶娃娃微微歪著頭,黑曜石般的眼睛清澈而通透,看起來很無辜,但嘴角微微上揚的詭譎笑容卻彷彿在說:你以為我們會理你嗎?太天真了吧?
「現在,我把規則一條條地列出來了,你們都仔細看看,一旦犯錯,就要受到相應的處罰。」白千嚴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來兩張紙,上面用粗黑色的筆清清楚楚地列了幾點規矩。他把這兩張紙分別遞給兩個奶娃娃。
第一條:不得挑食;第二條:九點按時睡覺;第三條:不得毀壞東西;第四條:收拾自己弄亂的東西;第五條:不準打人,罵人;第六條:聽大人的話。
兩個奶娃娃聽著白千嚴把規則一條條地讀出來,面面相覷,而後粉粉的小鼻子都不滿地皺了起來。
虹臣用蓮藕般的小手理了理自己的小衣服,然後歪頭看著白千嚴,奶聲奶氣地哼唧道:「不遵守的話,你打算怎麼處罰我們啊?打嗎?你可以試試,我讓爸爸告到你哭。」
白千嚴蹲在他們的面前,雙眼直視他們,聲音低沉而嚴肅地回答:「我不打你們,也不會罵你們。但如果你們違反了規則,我就會讓你們在窗臺邊靜坐。第一次是六分鐘,以後每犯一次錯誤,時間就多加一分鐘。而你們的零食跟玩具,也會跟著被剝奪一種,直到你們聽話,那些東西才會還給你們。」
他沒有在規則上制定太多的條款,只選了一些最基本的。而他這種教育孩子的方式,是從美國一部教育片《超級保姆》裡學來的。
虹臣抿了抿嘴,被男人認真而嚴肅的語氣弄得有些發懵。但他素來驕橫慣了,便什麼話都不說,只是拿起那份所謂的規矩表,當著白千嚴的面,撕了個粉碎。而一旁的虹虹則有樣學樣。
白千嚴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道:「你們違反了第三條規矩,現在我將帶你們到靜坐區接受懲罰。」語畢,就將兩個孩子拉了起來,朝一個角落走過去——那裡有白千嚴擺好的小矮桌,剛好合適孩子們坐。
「第一次,六分鐘。」懲罰的時間是有講究的,一般根據孩子們的年齡來確定,六歲就是六分鐘。
兩個小孩坐好後,白千嚴也不管他們,轉身就去打電話讓傢俱公司送一些新的傢俱過來。
坐在角落裡的兩個奶娃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嘴嘀咕著一些什麼,似乎對這種所謂的懲罰感到新鮮和好奇,於是居然真的沒動,老老實實地坐夠了六分鐘。
六分鐘一到,白千嚴再次來到了他們的面前,蹲下,與他們平視:「你們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嗎?」
「損壞東西。我都知道……」虹臣微微歪頭,小鼻子哼哼了兩聲,才又緩緩地道,「但是,你以為這樣我就會聽你的了?」說完,似乎為了證明白千嚴所謂的懲罰有多無聊,他居然轉身就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杯狠狠一摔——啪!
一地碎片。
而後,他小臉一揚,挑釁地看著白千嚴。
「我說過,再次犯錯,懲罰的時間增加一分鐘。」白千嚴沒有表情,只是將虹臣再次牽到懲罰區,將他按坐在那裡。
「誰要理你!」虹臣似乎也沒有了耐心,粉嫩的小臉一沉,刷地一下站起來就要走。
白千嚴不說話,只是沉默地再次將他帶回去。虹臣又想走,白千嚴仍舊不動聲色地將他按回。就這樣來回幾次,虹臣可愛的一張肉臉漸漸因為憤怒而紅了。終於,在白千嚴第十次將他一言不發地帶回去坐好後,他用力地一腳踹在了白千嚴的身上。
「你再次犯錯,懲罰時間增到八分鐘。」面無表情地說完後,白千嚴再次將他按回座位上——至於熊孩子的拳腳,如搔癢而已,「你每次中途跑開,懲罰時間都會重新開始計算。」
虹臣出離憤怒了,他站起來又一拳打到白千嚴的身上。
「九分鐘。」
「笨蛋!」踢!
「十分鐘。」
「壞人!」踹!
「十一分鐘。」
就這樣,在兩人對峙的過程中,懲罰的時間漸漸增加到了四十分鐘。奶娃娃顯然從沒受過這樣的待遇,因為急躁呼吸變得急促。他發現自己無論怎麼吼、怎麼打,眼前的大叔總是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很死板地提示他懲罰時間的增加,嚴肅得讓他終於沒有了底氣。
他似乎也打累了,就沒有再動,也不吭聲,只是狠狠地瞪著男人。誰知道男人居然不理他,看他不動了,便拉起旁邊有些發懵的弟弟走開了。
「虹虹。」白千嚴在他面前蹲下,「記得第四條是什麼嗎?」
被這樣平視著,從來不聽大人說話的虹虹,也不由得看向了他。「收拾自己弄亂的東西。」奶聲奶氣地小聲回答著,虹虹偷偷看了一眼幾乎癱坐著的哥哥。在家裡的時候,就算是爸爸,對他們也都是好聲好氣的,即便他們犯錯,也從不會這樣對他們,有時候實在火了,他們跟爸爸撒嬌,就什麼錯都過去了。
「很好,很聰明。」白千嚴摸了摸他的頭,「現在跟白叔叔一起整理這些水果,把壞的都撿起來丟到垃圾桶裡。」
虹虹又看了一眼哥哥,見哥哥還是沒什麼表示,於是他老實地點了點頭,也照做了。而且,看到眼前的叔叔是跟著自己一起做的,竟然有種被平等對待的感覺,似乎也不那麼排斥了。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似乎休息夠了的虹臣突然躍起來,一聲不吭地就要往外面衝。白千嚴似乎後腦有眼睛一般,站起來轉身輕易地抱住他,馬上又放了回去。奶娃娃小眉毛一豎,還沒吼,他就淡淡地補了一句:「你跑開了,四十分鐘重新開始。」
什麼?!奶娃娃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男人居然真的按照規矩死板地執行。一時間氣得渾身顫抖,卻又不敢再打白千嚴,於是等白千嚴走開後趁機又想跑走!
他要回家!他要讓爸爸教訓這個大叔!他討厭媽媽!竟然讓他受到這種待遇!但是,白千嚴面無表情地將他又按了回去,不發一言。兩人就這樣又僵持了一個小時,奶娃娃跑得滿頭大汗,氣都快喘不過來了,白千嚴依舊沉默地將他按回去。
「你憑什麼這樣對我!!」似乎也有些怕了,固執的虹臣沒有再跑,只是憤怒地坐在原地怒吼。
「你是個壞蛋,大壞蛋!」
「你怎麼能這樣!我要讓警察來抓你,說你虐待兒童!你要坐牢!」
漸漸的,奶娃娃發現沒意思了,無論他怎麼吼,怎麼罵,眼前的大叔都不再跟他說話了。
「你說話啊!」
「喂!為什麼不理我!」
從來都是被重視、被捧在掌心疼愛的虹臣,覺得又氣憤又委屈。沒有人敢這樣對他,這個老男人憑什麼?不理他,連看都不看他,好像根本不重視他一樣。
這種被無視的感覺讓虹臣罵著罵著,大眼睛就漸漸地紅了,隨後委屈地哭了出來……他從沒有這樣委屈過,從來沒有……受到教訓的奶娃娃終於沒有再罵髒話,更沒跑開,就這樣低頭小聲地哭著,坐夠了四十分鐘。
出生以來最漫長的四十分鐘,每一秒,都是煎熬。
時間到後,白千嚴按時來到他的面前,依舊蹲下身與他平視:「知道錯在哪裡了嗎?」
他的聲音溫柔而低沉,有種能讓人冷靜下來的質感。
「……」虹臣粉粉的小嘴抿著,有一下沒一下地抽泣著,過了一會兒,才眼淚汪汪地抬眼瞅向男人。雖然這個人不打他,也不罵他,可是,那種沉默的懲罰他真的有些無法忍受,於是,他只是扭捏了一會兒,便鼻音滿滿地奶聲道:「打、打人,罵髒話……摔東西……」
「那以後還犯嗎?」
「不……犯了……嗚嗚……」聽了男人溫柔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麼,虹臣說著說著,眼淚竟又大滴地落了下來。
「好孩子,我們抱抱好嗎?」這時,男人終於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看起來竟是那樣的溫柔。
「嗚……嗯……」一種無比委屈的感覺湧上心頭,極度渴望被安慰的奶娃撇撇嘴,便伸出肉肉的小手抱住了白千嚴,抽泣著撲到他懷裡。一瞬間,奶娃娃有種傷心被撫平的感覺,尤其是白千嚴輕輕撫摸他後背的手,又大又溫柔。而且,這個叔叔身上的味道,很好聞……
這樣想著,他便將頭埋到了白千嚴的頸窩處。
「肚子餓了吧?」摸了摸小傢伙的頭,白千嚴將他抱起來。
「嗯。餓……」為什麼那麼溫柔?明明是壞人,還欺負他……
「想吃什麼?」
「炸雞翅。」
「小孩子不可以吃油炸的食物。」
虹臣頓了頓,內心憤怒的火苗又想冒起來,可是又忌憚著什麼似的,只得癟著嘴,委屈又哀怨地道:「為什麼?不能吃,那我吃什麼……」說完,小臉蛋可憐地蹭了蹭白千嚴。
他在想:怎麼辦,難道要被餓肚子了嗎……
「你跟虹虹在這裡看電視,等白大叔給你們做好吃的。」
傍晚,餐桌上。
兩個粉團團的奶娃娃苦著臉,無言地瞪著桌面上還冒著熱氣的各種菜餚——清蒸鯽魚,糖醋排骨,牛奶羊肉湯,松茸燉蛋,青椒炒肥牛,生菜沙拉……但都不是他們喜歡吃的。而餐桌的兩端,分別坐著臉很漂亮,但不知道怎麼的就是讓人有些害怕的白髮哥哥,以及正在給他們盛飯,腰上還繫著有跳跳熊圖案的圍裙的白大叔。
「……」虹虹先是偷偷地瞄了一眼始終不說話,臉上從來沒有表情的凌一權,見對方沒什麼反應,便小心翼翼地望著白千嚴,奶聲奶氣地道:「虹虹想吃冰淇淋,還有巧克力蛋糕。」
「我要吃炸薯條,炸雞塊,還有可樂。」虹臣也舉起小手。
白千嚴將飯遞給凌一權,也沒有馬上拿規則懲罰兩個孩子,他只是坐回座位上,然後微笑地問他們道:「你們最喜歡的偶像是誰?」
「咦?」虹虹巴巴地眨了兩下眼睛,似乎沒想過這個問題,過了一會兒,才軟軟地道,「我喜歡《線索》裡打倒所有壞人的司米特叔叔。」
「噢,你是什麼品位,他看起來像個會穿粉紅色蕾絲內褲跳舞的胸毛怪人!」虹臣不滿地轉頭看弟弟,相當不屑。
「咳!」白千嚴咳了一聲,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訓完蠢弟弟,虹臣才終於在今天的晚餐上第一次鼓起勇氣看向正在喝湯的凌一權,然後又馬上不好意思地挪開視線,道:「我喜歡音皇哥哥,最喜歡聽他唱歌。」雖然他看起來好冷漠,不愛理人。
白千嚴想笑,看向凌一權,後者依舊默默地喝著湯,長長的睫毛微垂著,像個漂亮的人偶。
「我也喜歡。」沒有主見的弟弟跟風。
「那你們想不想以後長得跟他一樣高一樣帥?」
「嗯。」兩個奶娃認真地點頭。
「那就不能挑食,也不可以吃油炸食品。」
「唔……」奶娃娃們苦著臉,不大相信也不樂意。
「尤其是青椒,一定要吃。」
「我討厭青椒。」虹臣扭頭。
「音皇哥哥小時候就不挑食,還吃了很多青椒,才長成這樣的。」
「真的嗎?」虹臣半信半疑地轉頭看向凌一權。後者則似乎憶起了什麼過往,很無語地看了白千嚴一眼,然後,沉默地點了點頭。
兩個奶娃娃見他點頭,瞬間就信了,隨即也乖乖地吃飯,尤其是最討厭的青椒,吃得特別多。
而白千嚴看著凌一權,漸漸就想起了他小時候的事情。
那時他帶凌一權出去玩,小傢伙肉得像糰粉棉花,皮膚白淨得一塵不染,就如同他自小就形成的潔癖。
他當時也只是高中生,基本沒什麼錢,到了中午,小傢伙餓了,便只能帶他到自己常去的一間小餐館。餐館的老闆是個老實的農家人,菜很樸素,分量也足,就如同家常菜一般,不會新增什麼香精跟色素。不過也正因為如此,利潤不高,以至於小餐館沒什麼錢裝潢,桌椅碗筷都有些破舊。
小傢伙估計沒有去過這麼破舊的地方,自己已經坐下準備點餐了,他還冷著小臉,一言不發地看著眼前有些髒兮兮的木凳。然後,就見到小傢伙從小書包裡拿出一條疊得整齊的雪白手帕,用蓮藕般粉撲撲的小手,將凳面仔仔細細擦了幾遍。擦完後,還讓白千嚴起身,將他坐的凳子也仔仔細細擦了一遍。
那可愛的臉蛋配上認真又嚴肅的神情,現在想起來,還是讓白千嚴想笑。
當時小傢伙還想把手帕扔了,絲質的,被他好不容易搶了過來。
上菜的時候更有趣了,小傢伙如臨大敵,用一種很嚴峻的眼神盯著一份份用大碗盛的、沒有任何擺飾的家常菜。
「快趁熱吃吧。」他耐心地哄,但小傢伙只是搖頭,沒有表情,坐得也很筆直。
「你不餓嗎?」
小傢伙繼續搖頭,依舊嚴肅,小肚子卻不給面子地咕咕叫了出來,清楚明確。
「……」微微低頭,小傢伙長長的睫毛顫抖著,抿著唇不吭聲。兩隻小手很規矩地置於腿上。
「難怪你矮得跟冬瓜似的,挑食。」他支著下顎,笑著對小傢伙哼唧道。而這句話顯然刺激到了小傢伙的自尊心,他面無表情地抬起頭來,直視他的雙眼,認真地問:「我很矮嗎?」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差點就噗的一聲噴出飯來。一個五歲的肉孩子,居然很在意身高的問題,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不過他依舊嚴肅地點頭。於是小傢伙的臉黑了,居然有些坐立不安地挪了挪小屁股,過了一會兒,才小聲地道:「別嫌棄,我會努力的。」說完,小手捧著碗,眉頭輕皺,認真地吃起來。
只是,他很快就發現,小傢伙什麼都吃,就是死都不碰青椒。
「青椒要吃,不然還是不長個兒。」他提醒。
小傢伙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再度將視線轉移到那盤翠綠綠的青椒上,小手猶豫了片刻,還是夾了一快放到嘴裡,慢慢地咀嚼。
他的教養很好,吃東西的時候坐得很端正,每一口都嚼得很細,也沒有聲音。
而這種皺著眉忍耐著嚼碎青椒,小腮幫子一鼓一鼓的認真模樣,萌得白千嚴當場就要一臉血。
於是,之後每次帶他出來吃飯,必點青椒。
「你在想什麼,笑得猥瑣。」
這時,凌一權淡漠的聲音忽然打斷了他的記憶。白千嚴回過神,看到已經長大的凌一權正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然後,默默地夾了一塊最討厭的青椒,依舊如小時候那般,認真地咀嚼。
依舊那麼可愛啊……
白千嚴突然有種想親他臉蛋一口的衝動,不過只是想想而已,他的腰還在酸,還沒恢復足夠的體力挑戰凌一權。
接下來的幾天,兩個小傢伙在白千嚴的耐心教育下,漸漸乖巧懂事了,受到的處罰也越來越少。最重要的一點是,他們並不討厭白千嚴。這無疑說明了白千嚴的努力是有成效的。
但是,如果想要孩子的性格越來越好,這種規矩便要繼續遵守下去,而作為孩子的監護人,也要嚴格地遵守獎懲的規矩,否則,一切都會前功盡棄。這點他會好好地跟孩子們的母親談談。
昨天帶孩子們去遊樂場玩了一天,作為進步的獎勵。而今天的行程則是去超市。但是,讓白千嚴帶著兩個奶娃去逛超市肯定不現實。即便是他,也還沒把握能同時照看好兩個孩子。
於是,凌一權很自然地被拖下了水,幾乎無法抗拒白千嚴任何要求的他,即便再不願意,也在喬裝一番後,跟著他們一同去了本市最大型的超市。
一行四人相當的顯眼,兩個外貌出眾的年輕男人,一對可愛的粉嫩雙胞胎,回頭率百分百,特別是兩個男人一人牽著一個孩子互相交談的溫馨畫面,簡直讓無數想象力豐富的少女看得兩眼發直,差點就熱情尾隨了。
黑色長髮,身穿雪白中山裝的凌一權略帶好奇地看著周圍。
超市這種地方,他幾乎沒來過。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來購物的人。有把小孩放在購物車裡的一家三口,有年老的夫妻,有三五成群的買零食的學生。
這讓他有些不習慣,可跟男人這樣逛著超市,買些生活必需品,會讓他有種能長久下去的感覺。
還成。
「先買尿片吧。」推著購物車,白千嚴看了看周圍提議道。之所以買尿片,是因為虹臣有個羞於啟齒的小毛病——半夜不敢上廁所,情願憋到尿褲子。
當他們推著購物車要去生活用品區時,虹虹很不好意思地扯了扯白千嚴:「白叔叔,我要上廁所……」
「好。」白千嚴將他抱起來,然後,看向面癱臉的凌一權,微笑,無可奈何地說道,「尿片就拜託你了。」語畢,不等凌一權有所反應,轉身就走開了。
難道他會說自己很期待凌一權購買尿片的事情嗎?
凌一權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手裡還牽了一個同樣因為羞愧而面無表情的奶娃娃。
有點像棄犬。
幾分鐘後,凌一權按照指示牌找到了嬰幼兒日用品專區。然後,被眼前整整一面貨架的各種品牌的尿片震撼得表情都有些變了,腦子更有些發懵。而更讓他無語的是,女性護理專區就緊挨著這裡,他僅僅是站著,周圍就有很多年輕的女性朝他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你用什麼牌子的?」他低頭問虹臣。
奶娃娃抬頭看他,清澈的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在努力回想用的尿片顏色——貌似是粉紅色的。於是,他仰著小臉蛋瞅了半天,肉肉的小手挪啊挪,最後指著一款粉紅色的。
凌一權沉默地抽出來,結果包裝上面印著這樣的文字:女人每個月的那幾天,最愜意的舒爽,你也可以擁有守護天使。
「……」凌一權在周圍幾個女性詭異的目光中,默默地將衛生棉放了回去,然後低頭看向奶娃娃,眼神冰冷。
「……」奶娃娃也有委屈,小嘴可憐地撇著。他哪裡知道包裝上印著什麼,更不知道為什麼女性護理產品要跟嬰兒尿片擺在一起。
待白千嚴回來找他們的時候,凌一權已經選購完畢朝他走來。白千嚴只看了他們一眼,就有種眩暈的感覺。
只見凌一權將奶娃娃塞到購物車裡,然後裡面堆滿了各種牌子各種規格的尿片:男用、女用、夜用、加厚……
「白叔叔……」虹臣幾乎要哭了,白嫩的小臉被小山似的尿片擠得變了形,淚汪汪地看著走過來的白千嚴。
至此,他對尿片有了嚴重的恐懼症,這種恐懼甚至超過了半夜不敢上廁所的恐懼。於是,半夜不敢上廁所的心理問題,不藥而癒。
兩個娃娃的母親打來電話,一直在道歉,說可能要晚幾天才能來接孩子,希望白千嚴能再幫她看兩天。
白千嚴並不介意,孩子們最近也比較乖,雖然偶爾會習慣性地頑劣一下,但都被他及時地糾正過來了。
這天,他有事情需要去一趟銀行,兩個奶娃娃最近比較黏他,尤其是虹臣,死活都要跟白千嚴去,後者就答應了他。
今天是星期四,銀行裡的人不算多,腳下深褐色的仿古瓷磚光亮可鑑,倒映著一個個等待的身影。
白千嚴帶著兩個奶娃直接往vip專屬接待室走去,但虹虹似乎對銀行裡另一側一個古典的石雕裝飾很有興趣,自己先跑了過去,跟白千嚴他們拉開了一段距離。
白千嚴正要將他喊回來,這時銀行的玻璃門突然被推開,四個黑衣蒙面的男人衝了進來,手持武器兇橫地呵斥在場的人:「全部舉起手來!蹲下!快點!不然老子開槍了!」
說完,直接朝天花板射了一槍!
現場一陣驚慌失措的尖叫,兩個年紀較輕的女孩當場就嚇得癱軟在地,恐懼地哭出來。
「都待在原地不準動!聽不懂人話嗎!」
櫃檯後的銀行職員也是臉色煞白,因為在那四個人衝進大廳的同時,裡面的工作間也有另外兩個持槍的歹徒衝了進來。在場的幾個員工雖然都受過相應的培訓,但誰也沒有真正經歷過銀行搶劫,尤其是歹徒剛才朝天開的那槍,真的是嚇到他們了。
其中那個銀行組長還稍微鎮定點,他默默地想要伸手按辦公桌下的報警按鈕,卻被其中一個監視他們動靜的歹徒發現,當場就一槍打在了他的肩膀上:「你找死!」
鮮血讓現場的緊張程度又上升了幾個檔次,一位膽小的老爺爺嚇得差點當場就暈了過去。
根本沒有任何機會移動的白千嚴讓虹臣抱著他不要亂看,擔憂的雙眼則看著遠處臉色煞白,渾身發抖的虹虹。
他知道,那孩子的情緒已經開始不穩了。這種血腥的場面對小孩子來說,無疑是非常恐怖的。
他試圖用手勢加口型告訴虹虹:到他身邊來。虹虹能明白,卻依舊嚇得不敢動。
裡面的歹徒用槍指著銀行的職員,逼著他們往麻袋裡裝現金。外面的歹徒則將人質身上的值錢物品——錢包、首飾、手錶等洗劫一空。
其中一個衣著相當樸素的中年男人咬著牙,不願意交出錢包,因為那裡面是他一年的血汗錢,要拿回家救命的。結果,沒有耐性的一個肥胖歹徒直接將他一腳踹倒,對準他的肚子猛踹,直至中年男人吐血、抽搐不止,才獰笑著將他的錢一分不剩地全部拿走。
「嗚……嗚……啊啊啊!救命啊救命啊!我不想死啊!!」接連發生的血腥衝突,終於讓現場一個粉衣少女控制不住地大哭起來,淒厲的聲音異常尖銳。
「去你的!住嘴!」歹徒的頭目臉色一沉,用槍指著少女,極度不悅地吼了一聲。
少女停頓,安靜了兩秒,再度崩潰大哭,聲音比剛才的更尖厲。而她這種失控的情緒顯然影響到了旁邊的幾個女性。看著她們似乎要跟著哭出聲,歹徒的頭目雙眼一冷,殘忍的光芒閃過,下一秒,槍口對準少女的額頭,扳機扣下。
砰!
哭聲驟然而止。
少女不甘地張合了一下嘴巴,驚恐地瞪著眼,慢慢倒下。這時,所有的人心裡都有了一個絕望的認知:這些歹徒,是真的會殺人的。而幾個本來想哭的少女此時像是喉嚨被堵了一般,幾乎連呼吸都不敢,抖得不能自已。
「老子最煩有人哭了,誰再哭就死!殺一個還是殺兩個,有啥區別!」說完,又朝旁邊一個之前哭過、現在已經完全不敢出聲的中年婦女開了一槍,當場斃命。
一時間,銀行裡彷彿瀰漫著一種稱之為死亡的烏雲,刺眼的鮮血將死亡的陰影緊緊地貼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嘿嘿嘿……」那個頭目忽然陰森森地笑出聲來,嘶啞而詭異,發紅的雙眼盯著所有人質,似乎意猶未盡。
鮮血,煽動著他體內的暴力因子。「從現在開始,誰再敢發出哭聲,我就把槍塞到他嘴裡射!」
白千嚴沉著臉,捂著虹臣的雙眼,視線下意識地投向虹虹。而這一看,他立刻暗道不妙。
從小就被呵護在掌心裡的虹虹,何曾見過這般殘忍的血腥畫面。
他的臉色,此刻是失血的白,小小的身體靠在石雕下劇烈地顫抖著。他咬著唇,並不想哭。可他畢竟只有六歲,在這樣的場面下,身邊沒有大人的他纖弱的神經顯然已經負荷不了這種接近死亡的壓力,以至於,他害怕又委屈地望著白千嚴,嘴巴輕輕顫動著。
他不明白為什麼白叔叔不過來抱著他……他好害怕……
「嗚……」終於,他嘴巴一撇,稚氣的哭聲響徹整個大廳,快得讓白千嚴措手不及,冷汗當場就溼透了衣服。
歹徒猛地轉頭看向虹虹,也不廢話,拿著槍抬手就要射。
「兄弟!你們只拿一些鈔票就滿足了嗎?」就在這時候,白千嚴低沉而磁性的聲音吸引了歹徒的注意力。
「什麼意思?」歹徒們的槍瞬間全都指向了白千嚴。後者並沒動,依舊把雙手放在頭後,表情有些緊張——事實上此時的他比任何時候都冷靜。
吞了吞口水,白千嚴看了看周圍,又繼續道:「我是這間銀行以前的經理,後來因為偷偷挪用公款被他們舉報開除了。」說著,很憤怒地瞪了一眼被歹徒趕到大廳的那些銀行職員,眼神飽含怨恨的森冷。惟妙惟肖地訴說自己的犯罪經歷,是想向歹徒傳達一個資訊——大家都是同類。果然,歹徒對他似乎放鬆了一些,但也只是有一些。
「既然今天你們到了這裡,那麼這也是我白某人發大財的機會。真正地發大財,可不是像你們這樣,只搶點銀行當天的現金。」
「繼續說下去。」
「這間銀行其實有道暗門,開啟後輸入密碼,能進到金庫。本市有10%的黃金儲備存放在這裡,不過知道的人不多。但密碼我知道,只是一直沒有機會進去。」頓了頓,他眯起眼繼續,「我可以告訴你們密碼,但你們必須分我一份。」
「你說的是真的?」體型相當強壯的歹徒頭目眯著眼睛,用槍口狠狠地頂了頂白千嚴的嘴巴,直視他的雙眼。
「如果是假的,你可以直接一槍殺了我。」白千嚴每一個細微的神態都是那麼的逼真,逼真到連這間銀行的職員都以為自己工作的地方真的有個暗藏的金庫。
「好,你帶路!如果敢耍老子,就殺了你。」
白千嚴沒有馬上起來,而是又強調了一遍:「你必須跟我保證,如果得到那些黃金,一定分我一份。」可能就是因為白千嚴這種想要好處的貪婪,本來還有些懷疑的歹徒更信了幾分,連連保證一定會分給白千嚴好處。
白千嚴站起來,走向那個身材高大的歹徒頭目,像是有什麼悄悄話要說。這時,虹虹似乎覺得白千嚴會有危險,才平息了一些的哭聲再次放大。頓時,歹徒的注意力又被拉了過去。
那個強壯的歹徒頭目更是不耐煩地咒罵一聲,轉身就要射擊。但白千嚴的反應更快,只見他移動的速度驟然加快,身形一閃,瞬間奪過一把最靠近自己的武器,在踹飛對方的同時直接對準頭目的頭部開了一槍!
砰!
頭目緩緩倒下。就在這幾秒的過程中,白千嚴歪頭避開了一枚飛過的子彈,神情不變,轉手又射向另外兩個想要回擊的歹徒,手臂先射,大腿補槍。
僅僅是眨眼的工夫,就倒下了三個歹徒。剩下的似乎也被嚇破了膽——因為他們老大的死亡、男人槍法的精準,更因為男人那殺人後面不改色的冰冷神情……
「饒命!!」最為膽小的一個歹徒當即下跪,槍也丟掉了。其他幾個面面相覷,最終也跟著跪下。
事實上,他們更恐懼的是,這次用來搶劫的槍支,其中有四把是真的,其餘的都是模擬手槍,但白千嚴就像完全看穿了一樣,準確地將這些真槍都揪了出來。
這讓他們打從心底感到恐懼。
「都趴下,雙手抱頭。」男人拿著槍,對歹徒冰冷地命令道,一邊說一邊走上前,長腿一踹,那幾把真槍就被踢到了沒有人的角落。而後,警察很快就趕了過來,兩個奶娃娃也早已窩在了白千嚴的懷中,臉上依然有受驚後的慘白,但更多的是待在男人懷裡的那種安心。
現場的人都被帶到了警局詢問,尤其是白千嚴,雖然他是正當防衛,但他畢竟開槍殺了那個歹徒,要走的法律程式依舊相當多。
「要吃冰淇淋……」漸漸緩過神來的虹虹纏在白千嚴的腳邊,要吃的。
「要抱抱。」虹臣則奶聲奶氣地說著,朝白千嚴張開了手臂,再度把撒嬌模式全開。
「你們先跟阿姨到旁邊的房間待著好嗎?這位警察伯伯跟你們的白叔叔有話要談,我們不要打擾他們好嗎?」一個年輕的女警蹲下來,溫柔地對兩個小客人勸道。
「不可以,叔叔是哥哥的。」虹虹短短的食指輕輕搖晃,奶聲奶氣地說道。
「嗯,這個警察伯伯不好看,沒有哥哥好看,不給。」虹臣補充,小辮子甩啊甩。
「伯伯醜醜,大肚子。」
「保護叔叔!」
一群大人聽完集體無語,尤其是負責這起案件的警長伯伯,更是頭頂冒汗,無辜「中槍」。
「聽話,跟阿姨出去。」女警看到警長變黑的臉,也有些著急,於是想直接抱他們出去。剛伸手,虹臣就沉下了小臉,用童聲嚴肅道:「放肆,準你碰我了嗎!」
在某方面,虹臣也有一些接觸上的潔癖。
「臣臣,聽話。出去等叔叔。」白千嚴有些哭笑不得地說。兩個小娃娃一頓,委屈地看了他一眼,過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騷動。
白千嚴正在好奇,門就被推開了。面色冰冷的凌一權站在門口,雪色的髮絲略為散亂,顯然是急忙趕過來的,連衣服都沒有換。
沒有喬裝,甚至連墨鏡都沒有戴。
音皇就這樣出現在警局。
這種影響力無疑是巨大的,以至於所有的人都驚呆了,半天都沒反應過來。
跟在他身後的兩個律師倒很冷靜利落,利用協助案件辦理的緣由請走了警長,把這間屋子留給了這兩人。
白千嚴看著面色冰冷、從進門就一句話都沒說過的凌一權,有些莫名的心虛,過了一會兒,才有些小心翼翼地道:「你怎麼自己來了……我沒事的。」
凌一權一言不發,依舊沉默地盯著他。
白千嚴被他看得渾身發毛,遍體生寒,正想著要說點什麼緩和一下氣氛,卻見他朝自己一步步走了過來。
好可怕,怎麼辦……白千嚴微笑,內心卻在咆哮。凌一權在他面前站定,如寒冰般通透的雙眸靜靜巡視著白千嚴的全身,而後,視線定在白千嚴包著紗布的耳朵上,隨後,抬手就扯開了包紮。
「呃!」白千嚴皺眉,傷口被扯動的痛楚弄得他下意識一縮,幾乎掉了一小塊肉的耳朵,又紅又腫,可憐兮兮地顫抖著——他沒有完全躲掉那顆射向頭部的子彈。
屋子裡又是一陣死寂的沉默,白千嚴只看到凌一權的臉色越來越冷,冷到他眼裡隱藏的感情彷彿都褪去一般,讓他真的有些害怕了。
過了很久,凌一權淡漠的唇,才緩緩地吐出一句話,又輕又冷,但內容卻讓白千嚴的心一沉。
「你在乎別人的命,卻沒有在乎我的。」
這句話所隱藏的資訊並不多,卻讓白千嚴心口一陣發脹地疼。
他從沒有想過,凌一權會把自己看得這般重……
下意識就握住了那人的手,嘶啞著聲音道:「對不起……下次不會了。」
握住那冰冷雙手的一瞬間,他清楚地感覺到,對方那抑制不住的輕微顫抖。
心疼得不能自已。
「發誓。」
「我發誓。」
(番外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