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暗夜,窗外寒風呼嘯。
透明的落地窗被扭曲的樹枝瘋狂地拍打著,像是隨時都會崩裂般,整塊晶體都在擊打中戰慄。
轟隆——
數道沉悶的響雷在夜空中炸開,忽遠忽近。隨之而來的,還有在狂風中飛旋的雨滴,噼裡啪啦地砸在陽臺邊上,濺起層層水花。
咔嚓——
一道閃電狠狠地劈在陽臺上,瞬間就照亮了房內的一切——黑暗中顯得異常猙獰的奢華傢俱,以及蜷縮在房間一角的小小身影。
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五六歲的男童,精緻的小臉格外的漂亮,也格外的白。
窗外的雷雨聲逐漸劇烈起來,而他就這樣孤獨地蹲在角落,沒有哭,也沒有鬧,臉上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可是,那緊緊咬著的下唇,終究因為壓制不住的恐懼,不斷地滲出鮮血來。
他,其實比任何人都害怕打雷。
每一聲渾厚的炸響,都彷彿砸在心臟上,他再怎麼努力,也依舊沒有辦法順暢地呼吸,連視線都是恍惚的。可即便這樣,這個孩子也從沒有想過要撲到父母懷裡尋求安慰。甚至在最恐懼的時候,他連抱住枕頭依偎的想法都沒有。
因為,他早已知道,自己沒有那麼做的機會。從他記事起,就沒有見過一次母親的身影。他不知道什麼是撒嬌,也不知道什麼是玩樂,連一般孩童能享受到的寵溺,他都沒有感受過。
因為,這些父親也從不給他。那個人總是很忙,很多時候,甚至會一個星期都見不到人影。所以,他已經習慣並排斥任何人的親近,以至於就算恐懼到幾乎窒息的地步,他也只是逞強地抿著小嘴,在這無盡的黑暗跟恐懼中,獨自一人默默地煎熬。
但今晚的雷鳴聲,卻是他所遇到過的最可怕也最久的一次,幾乎讓他快要熬不下去……
還要多久呢……
男孩睜著一雙墨綠色的眼眸空洞地望著窗外……
像大人說的那般,人死了,是不是就不會那麼痛苦了?
可怎樣才能死呢?
沒有人跟他說過……
咔嚓——
又一道閃電劈下,炸出的光芒照亮了陽臺四周,一個幽靈般的黑影毫無預兆地站在落地窗外,慘白的臉直直地對著他,嘴角掛著一抹笑,在這樣的環境下,顯得有些詭異。
男孩的瞳孔劇烈一縮,渾身的毛孔都炸開了。
閃電消失,一切再度歸於黑暗。男童的呼吸還沒平穩,一道閃電又劈了下來,光與暗的強烈反差讓他清楚地看到陽臺周圍的情景——落地窗已被開啟,風雨衝了進來,窗簾被吹得啪啪直響,可那個人影卻不見了。黑暗再一次吞噬這間臥室,什麼都看不到的男童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冷意襲上了他的全身,冷汗漸漸冒了出來。
他能感覺到,對方已經進了屋子……
啪。
檯燈被輕輕開啟,橘黃色的暖光充滿了臥室的每一個角落,也照亮了站在床邊,渾身都被淋透,看起來約十五六歲的少年。
「晚上好。」少年將滴水的頭髮向後拂去,微微眯著眼望向男童,淡色的唇角勾起,在暖色的燈光下,有種無法形容的溫柔,「怎麼不開燈呢?」
男童沒有說話,只是有些無語地看看他,又看了看牆上的企鵝掛鐘——凌晨兩點。而對於男童的沉默,少年似乎並不介意。他很自然地將落地窗拉好,又隨手擦了擦地板,這才悠然地走向依舊縮在角落的男童。
「你縮在這裡,是在玩躲貓貓嗎?」少年在男童面前蹲了下來,依舊微笑著,聲音溫潤,彷彿羽毛般輕柔地劃過男童心裡。同時,他又像是知曉男童的潔癖一般,跟他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男童沉默地搖頭,依舊靜靜地看著少年,呼吸間,隱隱還能聞到少年身上那淡淡的水的氣味。
對於眼前這個渾身都被雨水溼透,卻絲毫不顯狼狽的少年,男童並不陌生。就在前一陣子,對方還常常蹲在幼兒園門口偷偷看他。
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並不覺得討厭。因為,他能從一個人的眼神中看出對方是否揣著惡意。何況,這個人還從一個噁心的老男人手中救過自己。
所以,他也清楚地記得他的名字——白千嚴。
「你為什麼來這裡?」過了一會兒,男童淡淡地問道,視線下意識地看向對方的頭頂,上面還插著一片樹葉,不用猜也知道這個人是怎麼爬上來的。
「我路過附近,這破天卻突然像鬧肚子一樣很豪邁地響起來,乾脆就跑到你這裡來躲躲了,請不要介意。」白千嚴很不以為然地指了指身後依舊電閃雷鳴的夜空,「估計垃圾食品吃多了,你不要學。」
「……」男童頓覺無語,他莫名地覺得,外面那依舊轟隆隆的雷聲似乎變得喜感起來……
「浴室在哪?」
「……」男童對於他轉換話題的速度感到有些錯愕,指了指房間右側的玻璃門。
「借我沖澡換個衣服。」語畢,溼透的少年也不等男童有所反應,抓起帶來的包就直接進了浴室。
「……」被留在房間裡的男童愣愣地站著,半天都沒有動……
路過?剛好帶了換洗的衣服?而且還在這樣的天氣爬樹上來?
即便是才上幼兒園的自己也知道,在雷雨天氣裡,靠近樹木是一件很危險的行為……
正在發愣,又一道渾厚的響雷在夜空中轟然炸開,劇烈的響聲彷彿要貫穿耳膜一般,震得床頭的圓形檯燈都閃爍了起來。
男童望著空無一人的臥室,對雷鳴的嚴重恐懼再度讓他的臉色變得煞白,等他自己反應過來時,已經穿著奶白兔的絨拖鞋,推開浴室門,鵪鶉般地站在了白千嚴的腿邊。
「怎麼了?」剛脫了上衣的白千嚴顯然被嚇了一跳,隱隱有些不自在起來。
男童不說話,小嘴抿得緊緊的,抬頭死死地看著對方手臂上那數道一直在流血的傷口。
怎麼看都像是爬樹時被刮破的……
白千嚴稍微調整了一下站姿,很自然地將手臂上的傷遮擋著,正準備低聲安慰眼前這個被雷電嚇壞的孩子,男童卻小嘴一抿,突然就撲上前抱住他。
「呃!」那個力道實在太大,來不及有所反應的白千嚴被整個推倒在白玉石地磚上,疼得眉頭一跳。
男童卻手腳並用地順勢往他身上爬去,藕節般圓潤的小手死死抱著他的脖子,身體明明還在顫抖,臉上卻依舊沒有表情,這樣的他看起來委屈又可憐。
他排斥任何人的碰觸,厭惡任何人的親近,可唯有這個人,是不一樣的……還很小的男童並不確切地知道這是為什麼。此刻他只是本能地抱住對方,像是再也不願放手那般,緊緊地抱住。
過了片刻,才回過神來的白千嚴吃疼地抽了一口氣,輕輕打了一下男童的小屁股。
「你這個熊孩子……我的屁股……」
「不準打我……」男童用稚嫩糯軟的童音抗議道。
「……」
「可以摸……」
「……」白千嚴無語。
約二十分鐘後,衝了個澡,也處理完傷口的白千嚴,不得不溫柔地將死都不肯把手從他身上放開的男童,用浴巾裹著抱出了浴室。
「其實,你可以暫時放開手,讓我套一件衣服的……」一邊給男童擦頭髮,一邊覺得上身有些涼颼颼的白千嚴很認真地提議道。
「不。」男童也很嚴肅地拒絕,然後粉嫩的小臉很滿足地蹭了蹭對方光滑的皮膚,而後,似乎覺得白千嚴身上很好聞一樣,翹翹的小鼻子在他脖子周圍嗅了嗅,忽然就咬了上去。
「我真的不能吃的。」無奈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男童沒有理會,繼續咬。於是,決定放棄糾正他的白千嚴抱著男童,來到衣櫃前翻找可以給對方替換的小睡衣……他越是翻,就越是滿臉納悶,然後,很認真地問道:「你的衣服,都是誰買的?」
「爸爸。」男童面無表情地回答,柔軟的小嘴水水的,卻仍有些緊繃。
「……」白千嚴沉默了很久,才道,「你爸爸,其實挺疼你的。」
只是品味有些奇怪。
男童的衣服,除了幼兒園的小制服,其他的,都非常的特別……
其中有連身熊貓裝,上面有粉紅色的蝴蝶,屁股的地方有絨絨的短尾巴,還搭配了肉爪手套跟配套的小書包。
另外還有粉紅色兔子裝,乳白色的奶牛裝,嫩綠色的糖果裝……
天啊,這件淡藍色的公主裙是怎麼回事?看樣子還是限量版的。
白千嚴很無語地抖了抖滿是蕾絲的女童裝,下意識地就朝男童的身上一比,瞬間感到無語——這種無比合適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你想看我穿?」對服裝還沒有什麼概念的男童很認真地問道,竟然真的伸手去拿。
「不想。」最後,白千嚴終於找到一條圖案最普通的草莓小褲褲給他換上,外面套一件連身的小熊睡衣。
男童乖乖地換上,那始終嚴肅的表情配上呆萌的小熊裝,居然沒有絲毫的違和感。
「很晚了,睡吧,我在旁邊陪你。」替男童吹乾了頭髮後,白千嚴將他輕輕地放在乳白色的床上,剛想起身給他蓋被子,男童那柔軟的小手又抓上了他的衣衫。
不說話,只是抓著。
「我其實沒洗得多幹淨,會弄髒你的床。」小傢伙的潔癖,白千嚴並沒有忘記。
「……」面無表情的男童沒說話,只是盯著白千嚴,而後用肉墩墩的小腿狠狠地蹬了蹬床面。
「……」白千嚴無奈,拉開被子也躺了進去,「好吧。」
外面的雷鳴依舊斷斷續續,彷彿沒有止境的暴雨席捲了整座城市。天地間如同陷入了一片汪洋。無法順利排掉的積水在不斷增加,多條公路被迫停止了通行,其中有不少地方還發生了內澇的險情,搶險、急救的電話一夜未停。但這一切,對於剛才還恐懼得渾身都在發抖的男童來說,似乎已經變得非常遙遠。他緊緊地窩在白千嚴的懷中,彷彿一隻幼年的波斯貓般,整張臉都貼在對方的胸膛上,平靜而慵懶。
對方那溫暖的體溫,溫潤的氣息,還有沉穩的心跳都讓他無比的平靜……他就像是擁有了整個世界的溫暖般,心臟都變得軟熱……
「睡不著的話,我給你唱搖籃曲好嗎?」沉默中,白千嚴忽然體貼地低聲詢問,聲音清淡而溫柔。
「什麼是搖籃曲?」
「小孩子睡前聽的歌曲,這樣會有一夜的好夢。」
「……」男童沉默,他沒有聽過,也沒有人給他唱過。過了片刻,他才低聲地道:「好。」
白千嚴像是懂了什麼,輕輕摸了摸男童的頭髮,而後低聲溫柔地清唱起來……
溫柔的歌聲在耳邊迴響……
男童沉默。
高低起伏的旋律穿過耳膜……
男童沉默……
這種怪聲怪調的搖籃曲究竟是什麼?!
男童腦子一片空白地沉默……
他已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此刻,在他看來,外面駭人的雷鳴,跟白千嚴的歌聲比起來,簡直就是天籟……以至於在往後的日子裡,無論是打雷還是閃電,他都會自動想起白千嚴那慘絕人寰的歌聲,於是,再也沒有感到害怕過……
可就在這樣的歌聲裡,男童竟奇蹟般地安心入睡了……
他做了很多個有斷層的夢——夢到自己前陣子被一個人逼到牆角,對方身上滿是令人作嘔的酸臭。那個人還伸手摸他的臉,他想反抗,可是體型上的巨大差異,讓他根本就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把手滑到了他的衣服上。
一聲悶響,透過從窗外斜射進來的燈光,他看到剛才還喘著粗氣的猥瑣男被狠狠地擊倒在地上,塵埃四起。而在猥瑣男的背後,一身素衣的白千嚴面無表情地站立著。
男童清晰地記得那個畫面——街邊的燈光渲染著白千嚴汗溼的發,就彷彿給他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陽光般,每一根發都透著耀目的金光。
他微微側著臉,就這樣淡漠地看著倒在地上求饒的男人,清澈的雙眸透出一種無法形容的憤怒氣息,猶如看不到底的黑潭,吸引著他全部的目光。
他不知道那個男人是何時被打跑的,只知道白千嚴朝他走來,小心翼翼地蹲在他身前,卸去了所有的淡漠,雙眼中滿是他從未觸及的溫柔。而後,有些笨拙,卻異常認真地對他低聲承諾:「別怕,我以後會一直保護你的……」
男童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只是覺得,心口脹得滿滿的……
畫面一陣扭曲……
男童發現自己摔倒在滿是汙穢的泥水裡,疼得渾身顫抖。他抬眼看著那個人,像是努力地想要伸手抓住對方,換來的卻只是冰冷的背影。
「我做錯了什麼啊?為什麼你要這樣走掉……你答應過我的,你明明答應過我會一直在我身邊的!!你撒謊!連你也撒謊……」他聽到自己嘶啞的哭喊,心臟彷彿被緩慢撕開般,疼得他爬都爬不起來。而後,那個人冰冷的譏諷聲傳來,迴盪在腦海裡,每一個字都尖銳得讓他死都無法忘記。
「你很煩。」
「……」
「你還不明白嗎,像你這樣愚蠢,但是家裡有錢的小孩,一個人接近你的目的,是為什麼呢?」
凌一權睜開眼睛,墨綠色的雙瞳依舊冰冷,可身體那抑制不住的輕顫還是暴露了他不穩的情緒。
他想努力遺忘的孩童時期的痛苦,彷彿在剛才的夢中變得鮮明起來,以至於他醒來後深深呼吸著,也仍舊有種窒息的疼在瀰漫。
恍惚中,摸到身下一個溫熱的物體,才發現,夢中那個離他而去的人,此刻正躺在自己身邊沉睡。跟少年時期比起來,對方現在顯得更沉穩,也更內斂,彷彿一罈陳年的佳釀,每一處都透著一種無法形容的成熟韻味。
凌一權看著對方安靜的睡顏,雙眼閃過一道複雜的光芒。
對於白千嚴,凌一權所抱的情感一直都很複雜。在幼年孤單的時期,他曾是凌一權最深的依賴,甚至是所有感情的寄託。
在凌一權看來,只有這個人,是真正地陪伴著自己,沒有面具,沒有虛情假意。無論是開心還是難過,只要他看向這個人,這個人就會溫柔地回應他,眼神里是毫無雜質的清澈。可最後,凌一權卻被告知,白千嚴的接近,只是利用了自己,為了偷取父親的一些資料。
當時的心情,他已經記不清楚了,也不想記起了。事實上,在凌一權的內心深處,並不十分相信白千嚴當時的說辭,他覺得事情並不完全是男人所說的那樣。
然而事實卻再一次嘲諷了他的天真。
父親的公司真的出狀況了,他那時不是很懂,只知道父親的損失很大,也忙得幾乎沒睡好覺,整個人也憔悴了很多。父親沒有罵他,只是告訴他,不要再相信任何外人。
那件事情發生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凌一權都沒有什麼記憶。不,嚴格來說,他的記憶非常的單調——白色的牆、穿白衣的人以及各種顏色的藥水……
他患上了嚴重的憂鬱症跟自閉症。
不聽,不看,也不說。
雖然這種疾病在兒童中並不少見,但嚴重到必須到專科醫院接受深度治療的,卻是不多。
凌一權也不希望自己變成這個樣子,僅僅因為一個才認識不到半年的人。可是,事實上,凌一權控制不了自己,也恨這樣因為別人而失控的自己。
頭髮也是在那個時候慢慢變白的。他的家族基因本來就有少白頭的缺陷,再加上極度抑鬱的情緒,不到五年的時間,他的頭髮竟然全都變白了……
那個時候的凌一權只有十歲。
這種情況後來是怎麼改善的,他已經不記得了。慢慢地,疼痛變成麻木,也就不那麼在意了,就連恨也埋藏得很深。
在凌一權掌握了家族的一些權勢後,他其實有很多機會把白千嚴這個人揪出來,然後用他所預想的各種方式報復。
他也真的想這樣去做。
但凌一權從沒有真的去找白千嚴。因為在他看來,對方還不值得自己在意到這個程度。
直至那天在電影拍攝的現場見到了他。
對方的樣子變了很多,可凌一權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彷彿這十幾年他們從沒有分開過一樣。
可待真的將那個人束縛在自己身邊,凌一權卻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尤其是看到對方的行李中有自己所有的專輯跟周邊,心情就更加的複雜了。
在那個人注視自己的時候,他腦子那些陰暗的想法總是消失得一乾二淨。
那雙眼睛依舊那般清澈,他沒有辦法對他下手。
之後發生了一些事情,凌一權發現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因為對方失控。對方居然仍舊牽動著他的情緒,所有的情緒。
這種弱勢的狀態讓凌一權怎麼都無法接受。
所以,他選擇暫時分開。
對方的電話簡訊,他不接不看。
幾乎三個月沒有接觸。
情況似乎得到了控制。
直至這個人來到美國,被困在影龍殿的火海里,生死一線……他才終於發現,這個人對自己的重要程度,竟是遠遠超過了想象……
重要到,僅僅只是想象那個人可能會死去,自己就無法再活下去的程度……
所以,他已經決定不再計較那些事情,只要這個人永遠待在自己身邊,不再背叛。
只有這個要求而已。
這樣想著的時候,凌一權伸手輕輕地摸了摸男人光滑的臉頰,視線下意識地轉移到男人被弄出傷痕的淡唇。
看起來有些悽慘,都破皮了。男人到現在還困得無法起來,眼皮下方都有了淡淡的黑影。
凌一權眯著眼伏下了身體,露出了自己都沒有覺察的溫柔,低聲道:「起床。」
「嗯……」困得不行的男人皺著眉翻了個身,繼續沉睡。
「十點了。」
「嗯。」男人應了一聲,低沉的嗓音又軟又沙啞,卻沒有下文了。
「白千嚴,想再挑戰我的體力嗎?」凌一權面無表情地在男人耳邊吐息,剛想再說什麼,對方突然轉身,把毫無防備的凌一權整個踹下了床。
安靜——
一陣讓人背脊發寒的低壓開始蔓延於整間臥室。
還在睡夢中的白千嚴也不禁打了一陣冷戰,然後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
他先是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然後下意識看向旁邊,還不算清楚的視線瞬間就鎖住了跌到床邊的凌一權,頓了頓,低沉地笑道:「你這孩子……都多大了,還睡得跟奶娃娃似的。」卻不知,自己這句話有幾個關鍵詞,嚴重挑釁了某人作為男人的尊嚴。
等白千嚴覺察到不對勁的時候,對方已經面無表情地爬上了床,單手抓住了他的腳踝。
「嗯?你幹什麼?等……嗯……」
球狐狸默默地看著兩人,小小的腦袋裡再次肯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大叔真的蠻欠虐的。
(番外一完)
二
由於凌一權的潔癖,兩人目前居住的閣樓每天都要打掃得很乾淨。再加上凌一權最近越發的挑剔了,除了定期來打理庭院的年輕園丁,屋子裡就沒有其他的傭人了。只是,這幾天讓白千嚴感到有些奇怪的是,那個跟自己很談得來、技術相當不錯的園丁,莫名其妙地被解聘了。
於是,在聘請到新的園丁之前,白千嚴暫時接任了園丁的工作,竟然也做得有模有樣。
這天,凌一權在自己的書房裡作曲,白千嚴在給他泡了杯茶後,便帶著工具在庭院的水池邊修剪枝葉。
毛茸茸的球狐狸在他身邊跑來跑去,被喂得圓滾滾的身體卻靈活異常,還不時無視白千嚴的呵斥,從男人的褲子一路往上攀爬,在白千嚴的懷裡猛蹭,還用沾著泥土的小爪子到處亂摸。
這小東西最近已經不太怕髒了,但與其說不怕髒,不如說它是故意弄髒自己,好讓白千嚴給它洗澡——那是它最享受的事。
「你再打擾我幹活,晚餐的肉就減半。」白千嚴將球狐狸放下,蹲下身認真地說。
「嗷……」球狐狸耳朵一垂,大大的藍眼睛水汪汪的,看起來委屈至極。它低低哼了兩聲,圓滾的爪子忍不住拍著白千嚴的拖鞋,像是在傾訴自己的委屈。
為什麼不讓蹭?為什麼為什嗎?想蹭,想吃肉,想洗澡,想被撫摸、被梳毛、被掏耳朵,想被舉高高……
白千嚴無語,已經從球狐狸的小眼神中讀出亂七八糟東西的他,決定轉身繼續工作。
這時,大門處清越的門鈴聲響了。白千嚴愣了愣,便將修剪的工具放到木箱裡,朝門口走去。
他記得凌一權告訴過他,今天有個客人要來,他要負責接待。
穿過長廊,水池裡的錦鯉爭先恐後地朝他游來,尤其是那隻最肥碩的雪白錦鯉,露出水面的肉嘴一張一合,發出啪嗒啪嗒的水聲,吃貨的德行盡現。
順手摸了摸白錦鯉滑溜溜的頭後,白千嚴很快來到了大門前,隨即便看到了兩個俏生生的、約五歲大的雙胞胎乖巧地站在門口。他們的穿著相當講究,也非常的可愛,臉蛋雖然沒有凌一權小時候那麼漂亮,卻也是難得一見的精緻,尤其水汪汪的大眼睛看過來的時候,白千嚴瞬間就沒有了抵抗的能力。
「你好。」這時,一個打扮得素雅中透著貴氣的少婦走了過來,手裡還拉著一個粉色的卡通行李箱。
「你好。」白千嚴按開了鐵門,雙方都打了招呼,也互相介紹了自己。
少婦是凌一權生意上的一個重要合作伙伴,雙方的關係也還不錯。而少婦給白千嚴的感覺也很不錯,言談舉止相當得體。但少婦似乎有什麼急事,沒有進屋的意思,並很抱歉地告訴白千嚴,他們夫婦的公司臨時出了點狀況,現在要趕去處理,恐怕不能按計劃帶著兩個孩子度假遊玩,希望白千嚴代為照顧幾天。說完還很不好意思地鞠了個躬。
「琴女士請放心,我會照看好他們的。」白千嚴看著對方有些疲憊的臉,很認真地承諾。
「那真的很感謝你,就是孩子可能有些調皮,還希望……」話還沒說完,其中一個看起來相當斯文的、腦袋後面還紮了條小辮子的奶娃,抓住少婦的右手就將她整個上身都扯得朝下彎去,另一個則趁勢拽住了她的長髮,奶聲奶氣地呵斥:「你這個大騙子!不是說要帶我們去坐遊輪的嗎!」
「寶貝,我的好寶貝,爸爸的公司出了些事情……過兩天一定帶你們去,你們原諒媽媽好不好——」
「閉嘴,藉口!」那個拽著少婦手臂的奶娃小臉一沉,直接就給了少婦一記耳光,將她的頭髮都打散了,「我最討厭你這樣,上次你給哥哥買了飛機模型,卻不給我買!」
「我給你買了輪船模型啊,好寶寶,你能不能不要扯媽媽的頭髮,媽媽好疼……」
「我管你疼不疼!我要飛機模型!!你是聾了嗎?」
「可是我上次問你,你說要輪船的……」
「閉嘴!」小辮子奶娃抬手又是一巴掌,「我非常的生氣,現在我不要模型了,你要給我買個真的,可以坐人的直升機!」
「好寶寶,乖寶寶,你現在還太小,等你長大了媽媽就給你買好嗎?」
「我現在就要!!」奶娃娃在她耳邊大吼,「不買是不是?不買是不是?你根本就不疼我!!」
「那我也要大的輪船!!可以開的!!」另一個奶娃娃也不甘示弱,居然趁機敲詐,抓住母親頭髮的手還狠狠地甩了幾下,讓剛才還優雅微笑的少婦,疼得差點哭了出來,委屈又狼狽。
「好寶寶,能先放開媽媽嗎,真的很疼……」隨後,她似乎想掙脫,但又不敢真的用力,最後只能很委屈地在孩子們的拉扯中賠著笑臉,笑得卑微,「你們都是媽媽的心頭肉,媽媽怎麼會不疼你們,可是那些東西對你們來說,還不太合適,你們再長大點,我就讓爸爸給你們買好嗎?你們也不要再生氣了……媽媽求你們了……」
「……」白千嚴神情凌亂地看著他們的互動,差點就以為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
虧他剛才還覺得兩個奶娃娃可愛,跟圈圈(即凌一權)小時候有得一比,現在再看,簡直就是兩個混賬至極的熊孩子……
後來,他更加不可思議地看到,少婦為了平息兩個孩子的怒火,居然又對他們許諾了各種各樣貴重的禮物,什麼真人比例的變形金剛,可以在院子裡開的迷你小汽車,家庭小影院,各種各樣的飛機模型、輪船模型……
「對不起,讓你見笑了,小孩子總有那麼一點點淘氣的。」終於擺脫了孩子們的蹂躪的少婦,這才鬆了一口氣,一邊慘兮兮地整理著自己的雞窩頭,一邊很不好意思地對著白千嚴乾笑,「他們平常很乖的,真的。」
「……」白千嚴乾笑。
這兩個熊孩子都反得要逆天了,還能乖到哪裡去?
「他們可能會弄壞一些傢俱,但是請放心,我等下給你一張卡,你直接按雙倍的價錢來劃扣吧。」少婦望了望兩個彷彿恢復了乖巧的奶娃,繼續道,「另外,還請你千萬別罵他們,他們如果被罵,破壞力會變得很可怕……」似乎有什麼陰影,少婦清秀的臉一陣心有餘悸地發白。頓了頓,她又仔細地叮囑道:「扎小辮子的是老大,叫虹臣,喜歡吃辣的跟油炸食品。額頭有顆紅痣的叫虹虹,喜歡吃素的跟甜食,最討厭的是米飯。」
「小孩子不能吃油炸食品,要吃米飯……」
「這我也知道……可是,每次一說他們,他們就打我……」
「……」白千嚴還想說什麼,但忍了忍,沒有開口。這畢竟是別人的家事,他沒有什麼立場和身份插嘴。
少婦又低聲交代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然後塞給白千嚴一張卡,便擦擦淚朝兩個孩子走過去,似乎要囑咐他們不要淘氣。可才勸說了不到兩句,身為哥哥的虹臣竟又鬧脾氣打了她一耳光。
少婦眼睛有些溼紅,但依舊賠著笑,隨後才依依不捨地轉身朝停在外面的轎車走去。
目睹了這一切的白千嚴臉色有些陰沉,終於忍不住上前叫住了那位年輕的母親。
事實上,孩子之所以會驕橫跋扈,父母往往是最大的禍首。他們過度的寵溺不但會毀了孩子,還會毀了整個家庭。雖然有些逾越,但是他還是不得不插手了。
「琴女士,可能這麼說有些失禮,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在孩子任性時一味地忍讓跟毫無原則地退縮,會害了他們。」白千嚴站在對方的面前,看著對方有些閃躲的雙眼,嚴肅而深沉。
「我、我也知道……」似乎被白千嚴那種無意中透出來的氣魄所震懾,少婦有些心虛地低下了頭,「其實,在他們很過分時,我也罵過他們……可是完全沒有用,他們只會變本加厲地把破壞進行得更徹底。只有順著他們,情況才會好一些……」
事實上,少婦也很慚愧,她知道自己的寵溺不對,可是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原本只是單純地想寵愛這兩個得之不易的孩子,也儘量去滿足他們的所有要求。有時候,即便他們再過分,也捨不得罵一句,甚至還要賠上笑臉。
這種相處模式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等她意識到問題嚴重的時候,孩子們已經完全不聽她的了。雖然這兩個孩子目前還是有點忌憚他們的爸爸,但是從他們上次玩火不小心燒了書房的情況看來,估計過不了多久,爸爸在他們的眼裡也會變得什麼都不是了。
「我能明白你當母親的心情,總是想要給孩子最好的,讓他們能健康快樂地成長。」頓了頓,白千嚴才緩緩地嘆氣,「但是實際上你所做的,跟你想要得到的,已經完全背道而馳了。孩子的性格已經開始扭曲,是非標準也已經很不明確,如果再不及時地糾正,我想,結果絕對不是你想看到的。」
少婦皺了皺眉,眼裡閃過一絲慌亂,有些無助:「可是……可是……我不捨得真的懲罰他們啊,萬一他們討厭我怎麼辦,不行的,我不要他們討厭我……」
「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這樣下去,將來他們會恨你的。」
「恨……恨我?」
「你的寵溺扭曲了他們的人格,將來他們會活得怎麼樣,我想你應該能想象得到,不是嗎?而你,無疑是罪魁禍首。」
「……」少婦臉色一陣煞白,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如果可以,我希望在這幾天內,由我代為管教。」
「啊?這……這……」少婦愕然地抬頭看向白千嚴,「可是,你不能打他們的……」
「請放心,我不會罵他們,更不會打他們。」白千嚴直視對方,清澈的雙眼透著一種讓人心安的沉穩。
少婦認真地看了白千嚴片刻,似乎也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道:「那就拜託白先生了。」孩子越來越跋扈的性格,其實已經讓她非常擔憂,也是時候該改變了。
在他們談話的時候,漂亮的雙胞胎早已溜到了屋子裡,也不知道在玩什麼。待白千嚴送走那位憂心的少婦,回到屋內,即便有一定的心理準備,也仍舊被眼前的情景驚得無法言語。
簡直就像是颱風過境後的災難現場。不,即便真的來臺風了,恐怕也不會如現在這般悽慘——原本潔白的牆面上,被五顏六色的水彩筆塗畫著各種扭曲的卡通圖案,其中一個頭頂只有幾根毛的卡通人物彷彿在嘲笑白千嚴的決心般,笑得又扭曲又嘲諷。再朝裡面看去,靠近窗邊的雪白沙發被劃破了,裡面的棉絮都被扯了出來,撒了一地。而中央的玻璃茶几上,原本擺放的水果則被到處亂扔,其中一些還被踩得稀爛。
冰箱也同樣不能倖免,裡面的東西都被翻了出來,剛才還如麵糰般乾淨的虹虹正專心吃著一塊蛋糕,吃得滿臉都是奶油,還抹得到處都是,尤其是地毯上還粘上了一大坨,簡直就是怎麼難洗,他就怎麼弄。
最讓白千嚴無語的是,還沒進門就聽到球狐狸的悽慘叫聲。球狐狸眼淚汪汪地看著自己,比上次火災時委屈了十倍。
那兩個熊孩子不知怎麼辦到的,居然抓到了身手靈活的球狐狸,然後,用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剃刀,將它的屁股給剃禿了一大塊,粉色的皮膚可憐兮兮地暴露著。
與此同時,一身雪白休閒裝的凌一權也聽到動靜下了樓,正面無表情地看著以往潔淨的小屋,變成一坨……咳,穢物一般的場景。
白千嚴只消看他一眼,就覺得背後的冷汗唰唰直冒。
此時的凌一權雖然沒有表情,但仍有一種如同實質般的黑色氣焰在他周圍瀰漫,漸漸擴散到了整棟別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