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清悠微微苦笑,這老和尚還真是個難纏的對手。
這等精油所結的安神香作為原料,只怕普天之下也找不出幾顆來,偏偏他佔了便宜還要明說,當真是教人沒法挑出什麼毛病來。品香之時把這一節考慮在內?那又是怎麼考慮,自己可拿不出像這麼一串念珠來。
但是此刻斗香,鬥得已經不僅是香,更鬥得是彼此的形象氣度,鬥得是雙方的招牌名聲,斗的是這招商大會上的人心。安清悠微一凝神道:
「諸般香料,大師但用無妨。若是所需什麼材料器皿,只要我清洛香號有的,大師亦是可隨意取用,晚輩必不藏私!」
「蕭夫人好氣度!」
了空大師微一點頭,眼中的讚許之色已是一閃而過。可口中卻是半點兒不曾退讓,微微笑道:「出家人四大皆空,老衲亦是窮得只剩下一副臭皮囊,少不得還要向清洛香號化緣一番。這裡有張材料單子,還請女施主不吝佈施。」
真正的出家人,只有在俗家人入寺禮佛或是佈施化緣之時才會稱對方為施主。了空大師這一改口,還真是老實不客氣地拿出了一張單子。
安清悠也不小氣,徑自讓店中夥計把上面所列的材料器具盡數呈了上來。
不多時一張桌子上林林總總已經擺滿了材料,只是最後幾樣卻是了空大師讓人到對面的七大香號取來的,竟是那七大香號各自所售的香物。
了空大師微笑道:「蕭夫人看好,這裡有七大香號每家所出的香物各一種,老衲要開始調香了!」
安清悠點頭稱是,對面了空大師已是慢悠悠地將那七大香號的香物各自放入了調香碗中。接下來這老和尚的動作卻陡然加快,出手如風之際,只見他的雙手竟似帶上了一片殘影。
取材稱量研磨勾兌,轉瞬之間那七種香物便都融進了水裡,再加以材料釀調,原本那七種香物或是香膏或是香粉等等,到他這裡卻都變成了七碗香露,香氣四溢之際,卻是比那七大香號原有的香物更勝上了幾分。
這等一手調七香的本事一露,廳中登時是彩聲雷動,便是那些客商之中原本有半路該行的生手,此刻也不禁大聲喝起彩來。那關西劉一手看得兩眼發直,又看看自己的雙手,忽然苦笑道:「一手一手,就我這本事,居然也敢自稱一手?」
了空大師等得眾人彩聲稍歇,這才微微點頭道:「不急,還沒完!」
說話間,了空大師卻是把那手邊的念珠輕輕一扯,細線斷開伸手一縷,再攤開手掌時,上面已是絲毫不差地多了七顆念珠。
「阿彌陀佛,還請諸位指教!」
了空大師口宣佛號,伸手間已經是把一顆念珠放進了最近的一個調香碗中。只見得那精油包漿結成的念珠入了香露,卻是迅速地化在了水中,不多時便露出了裡面一顆米粒大小的檀香木核心。而那香露之中卻似冒起了一團淡淡的白霧,一股醇厚之極的香氣陡然間四散開來,滿廳之中,更無半點未及之處。
「好香!」
站在旁邊的一個調香師忍不住出聲讚道。
當然是好香,可又似乎不僅是香氣。
這頭道香一齣,廳中眾人只覺得渾身懶洋洋地,就好似身體都泡在了一個溫暖無比的熱水池之中,竟是說不出的舒服,一時間廳中登時是齊聲喝彩,眾人七嘴八舌讚個不停。
便在此時,了空大師又另一顆念珠投入了第二碗香露之中,那念珠又是迅速化開,只是這一次冒出的香味卻是多了幾分靜逸之氣,令人只覺得猶如身處一間深山之中的千年古剎一般。
伴著佛境心也靜,剛剛還彩聲雷動的大廳裡,轉瞬之間卻又變得寧靜非常,人們情不自禁地放輕了呼吸,倒似是誰也不願意破壞了這份安詳一般。
出手不停,每一顆念珠投入香露之中的時候,那原本已經堪稱上品的香露卻似就變成了一種完全不同的東西。若說那了空大師一手調七香之時是在畫龍,這投入的念珠便是點睛。
那香露傳出的氣味或是醇厚或是清新,或能令人安神或是讓人猛然有警醒之感,味各不同,效各不同。
待得七碗香露調畢,七種香氣盤繞在大廳之中,卻又全無混淆,那各種美妙的感覺交織在一起卻又彼此清晰之感,直讓眾人如痴如醉。
「人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五陰過盛。我佛有陀羅尼落入地淵,以大神通而渡世人,欲諸般苦盡,是以為大智慧大勇氣。弟子了空愚鈍,不敢求世事俱了,業罪為空,唯有以身為香,惟願世人暫離八苦片刻,以顯我佛慈悲。善哉!善哉!」
這一刻的了空大師低眉垂目,口中低吟佛語,一張面孔上竟是佈滿了慈悲之色。
一語誦畢,這才抬起頭來對著安清悠慢慢地道:
「其實諸般苦海,亦為虛幻。蕭夫人乃是天資聰穎才智高絕的女子,老衲這般做作,倒是讓您見笑了。」
「大師這話言重了!您的調香之技出神入化,更難得的是佛法高深,這香裡飽含慈悲之意。小婦人今日能得與大師一唔,實在是受益匪淺!」
安清悠這話說得卻是誠心誠意。
她自己骨子裡本是個現代人,若論那些讓人眼花繚亂的調香技法,當真不知道勝這古人多少倍。可是手藝是一方面,心靈境界卻又是一方面。
了空大師調變之香中所蘊含的慈悲之心,便是放到了另一個時空裡,又又能有幾個人調得出來!
只是安清悠心中卻也奇怪,正所謂調香便是調心,這等香物若非心懷大慈悲之人,那是決計調不出來的。可是這樣的有道高僧,又怎麼會睿王府和沈從元這等人混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