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日子裡安清悠和蕭老夫人關係處得極佳,伺候病體,陪侍奉孝。
隨著蕭老夫人的身體越發大好,婆媳之間當真比那親母女還要親密上幾分。每一次安清悠來到老太太房裡,蕭老夫人都是一副開心的笑臉,可是此時此刻,婆婆的臉上竟是一副難得的凝重。
屋裡的氣氛壓抑得緊,那副在蕭老夫人面孔上消失了許久的嚴肅神色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臉上,眼見著安清悠進了屋裡,伸手向旁邊的一摞書卷一指,沉聲道:「打今兒起,咱們孃兒倆多看看這些東西,我陪著你看!」
安清悠頗覺奇怪,這種命令式的語氣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從在蕭老夫人和自己的對話中出現過了,可是面上卻只微微一點頭,伸手去翻看那堆書卷之時,頭上第一本的封皮之上居然寫著:
「蕭氏一門家錄……」
所謂家錄,乃是豪門大族之中對於歷代重要人物言行及諸般大事的記載,蕭家是大梁國中自開朝以來傳續至今的頂級大門閥,這家錄自是記載得極為講究詳盡。
安清悠略加翻看,卻見這家錄似又不全,倒象是專門讓人揀選過的一般。
裡面林林總總,竟都是些歷代女眷在大梁歷史上某些重要事件裡發揮作用的經過。其間更有許多外界從未聽說過的辛密掌故,之中大有詭變劇鬥殺伐決斷等諸般驚心動魄之處。
無數讓人心驚肉跳的詭異陰險自不用提,這些東西若要傳了出去,大梁國曆朝歷代的官方記載只怕都要改寫不少。
只不過寥寥翻看了數眼,安清悠登時便知道了這家錄的分量,毫不遲疑地便合上書頁放了回去。睜大了眼睛對著蕭老夫人道:「婆婆,您這是……」
「這家錄向由蕭家一族的主母收管,昨夜我想了半宿,還是決定破例給你看看。」
蕭老夫人顯出了幾分疲態,說話的聲音極慢,但語氣裡卻大有一字一句之感:
「我問你一句話,安老大人號稱鐵面二字。當初陛下布瞭如此大的一個局而定北胡之事,滿朝文官之中卻唯有他能穩得住,唯有你們安家沒有站到九皇子那邊,你當初也曾做過安家掌家大小姐,對於某些方面,就沒有點家學淵源麼?」
「這……」
安清悠心裡微微一顫,卻是輕輕咬了咬嘴唇,苦笑道:
「媳婦當初未出閣之時,在安家便只講禮教規矩,古人云女子無才便是德……」
「你可不是什麼無才女子,我這個婆婆的一輩子看人無數,似你這般才華便是放在男子裡,只怕也不遏多讓,碰見這等事為什麼卻總是往後躲呢!」
蕭老夫人隨口便打斷了安清悠的話語,默默地注視了安清悠半響,臉上忽現柔和之色,慢慢地道:
「古往今來天下事,卻數這政局朝中最為不乾淨。我看得出來,你這孩子最是討厭那些腌臢之事,所以總是對這種事情能躲就躲,對不對?」
安清悠輕輕地低下了頭,默然不語。
「這幾天我也在想,讓你這麼個孩子非得沾這種事兒,究竟是不是對你太過殘酷了些。可是你既嫁了五兒,既嫁入了蕭家,有些事情只怕到底還是會身不由己,尤其是……」
蕭老夫人臉上似有憂色,幽幽地嘆了一口氣道:
「長夜漫漫,最為伸手不見五指之時卻總在拂曉,是以自古用兵將領凡若欲劫營洗寨暗夜進襲者,莫不以四更過後、五更未至之時最佳。如今這北胡戰事已經迫在眉睫,兵戰兇危,這一戰五兒和他父兄是有進無退、務求大勝,哪怕是和北胡打個平手,對於蕭家都是一場大禍。何況我更怕咱們等了這麼久熬了這麼久,這黎明到來之前,反倒正是最難熬的。」
安清悠赫然一驚,猛然間抬頭問道:「婆婆,可是外面出了什麼事?」
「你這孩子果然敏感!」
蕭老夫人眼中似是有讚許之色卻一閃而過,但轉瞬之際臉色卻愈發凝重,伸手間便遞過了一疊紙來,沉聲道:「蕭達剛從外面弄回來的,你好好的看看!」
蕭老夫人一生之中所經歷過的大風大浪不知道有多少,雖說這強橫脾氣早已經名聲在外,可是真論及內心的修煉,卻是已經早到了寵辱不驚的地步。
安清悠自嫁入蕭家以來,還是頭一次見到這位婆婆露出瞭如此嚴肅重視的神色。輕輕接過那疊寫滿了字的紙張過來一看,竟是一份奏摺的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