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老太爺想了一想,這才勉強應了。卻聽安清悠攤開聖旨,微笑著讀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有前左都御使安翰池,性情耿忠,勤於王事。不惜一身榮辱,獻自貶之良策於廟堂,引行佞之奸虜現惡暴。今北胡諸虜以為朝廷大軍所討,某朝賊子諸般反跡天下皆知。著其自即日起官復左都御使之職,賞金筆一支,賜龍義閣大學士銜,掌都察院諸務並全權主查前龍淵閣大學士李華年並皇九子睿親王弒君某逆一案。其子安德佑、安德經、安德誠、安德峰俱為忠良。尤以安德佑執家有道,堪為眾官楷模,賜玉帶花翎,著從二品銜秩,其餘諸子自即日起官復原職,固原有之品秩各升一級,另交吏部敘優而定其恩賞……」
這道聖旨一頒佈,安家諸人個個臉有興奮之色,熬了這麼久,安家總算是熬出頭了!
老太爺不僅官復原職,更被賜龍義閣大學士銜,朝廷裡的這個大學士那個大學士固然比較多,可是大學士前面帶「龍」字的卻總共只有三人——大梁國裡最高的文官階層也就所所謂內閣,向來「閣部」之說,三位士三位尚書,好比剛剛事敗的李家家主李華年,便是內閣首輔,若是內閣意見不統一的時候,便有首輔大學士做主,如今安老太爺的名頭上竟也加了龍義閣三個字,那可是實打實的正一品位子,出將入相,以後別人需叫他一句安閣老了。
安德佑更是激動不已,這等他原來不過是從四品的禮部散官,這一下卻是一下子蹦到了從二品銜秩,這不是實打實的連升三級,多少年未有寸進的官場路如今是青雲直上。
由老太爺領著接旨謝恩後,安德佑一把抓住了安清悠的手道:「悠兒,這次為父的可是沾了你的光……」
「我可是什麼都沒做,都是祖父大人和父親持身正,有忠心。這麼場時間這麼個形勢下還沒向李家低頭,父親應得的!」
安清悠微微一笑,卻是又轉頭向著安老太爺道:「好啦!一道誅心一道傳旨,孫女這短短的欽差使命全都辦完,往下該是祖父大人走馬登場了?」
安老太爺微微一怔,對著安清悠奇道:「誅心?」
「我剛剛從大學士府那邊過來,皇上下令要祖父大人查辦李家和睿王府謀逆大案,眼下四方樓已經將李家的大學士府團團圍住,此時此刻皇上只怕是正在等著祖父大人回宮復旨呢。」
安老太爺何等人物,此刻微一琢磨,卻是轉瞬便想明白了安清悠話中那「誅心」二字的意思,微微皺眉問道:「適才你又是如何誅心?」
「不動既是處處動,孫女只是從那大學士府外坐著車馬疾馳而過,什麼也沒做。」安清悠微微一笑,盡在不言中。
此刻廳中諸人眾多,安家的幾位老爺也好,蕭家的一干媳婦也罷,聽得安清悠居然只是打馬疾馳而過,不由得大是有不以為然之色,李家和睿王府這段時間裡實是把蕭安兩家欺負得恨了,如今好容易有這麼個撒氣的機會,就只是打馬疾馳?
到底還是安家的長房老爺安德佑如今已在安老太爺的指點之下頗有進境,思忖一陣猛地一拍大腿道:「悠兒好氣度,好手段!」
安老太爺則是眯著眼睛嘿嘿嘿地笑,忽然間大叫一聲道:「來人,老夫要換上朝袍,進宮面聖之後,咱們便去抄了李家!」
天色一點一點地從陽關普照變成了日已西陲,大學士府的正廳已經點上了蠟燭,這裡曾經接待過無數的朝官華蓋之輩。而此時此刻,一張擺滿了菜餚的大圓桌前,卻只有三杯慘碧色的水酒,三個面若死灰的男人。
「相逢一世,終是有緣,如今成了這個樣子,後面的事情……也無需老夫多說了。不過是勝者王侯敗者賊罷了,毒酒一杯,早在昨日便已經準備好,沒想到今天真的會用上。入口立斃總省得遭受那凌遲處死的千刀萬剮之苦。大家這就分了吧,一會兒等著拿問之人來到,咱們只怕想求速死亦不可得……」
昔日李氏——睿王系裡最為核心的三個人如今人人都是一身土,那一通的彷徨煎熬,鎮靜崩潰,讓他們瘋狂而又悽慘的備受煎熬。如今好容易能夠坐了下來,卻忽然發現毒酒已經是他們最好的歸宿。李閣老緩緩地率先舉起了酒杯。
睿親王呆呆地望著那慘碧色的酒漿,竟是無論如何都沒有力氣伸手去拿,忽然間一聲嘶吼道:「我不喝,我為什麼要喝這個?謀逆弒君都是你們乾的,我……我畢竟還是父皇的親兒子,難道一定就死?說不定只是貶為庶人廢了圈禁一世,我,我……」
睿親王這邊忽然又一次的失控大叫,做過太子的皇子啊,就衝這個身份,就算是壽光皇帝能一時三刻饒得了他,將來的太子復起之時又焉能容他?李閣老也懶得勸他,徑自把眼光投向了旁邊的兵部尚書夏守仁。
「我……我還想再見家人一面,哪怕多看一眼也好……恩師好意,這個,這個……心領了。」夏守仁舉起了那慘碧色的酒漿,卻到底還是又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