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剛破曉,長安街上的華燈尚未熄滅。絲絲晨霧像被打溼的緞帶一樣籠罩在京城上方,沿路燈色昏昏,燭火隨風,飄搖不定。
路的盡頭,依稀能看見半掩的玄武大門,威嚴肅穆。周邊守衛依次排列,目光如鷹隼,站姿如松木,皆都安靜地佇立著。
自丑時開始,不斷有上朝的大臣依次在玄武門前停了轎子,而後撩了袍擺踏進去。似乎今日的朝堂與往日不同,進得宮裡,才發現有一道又一道的紅綾飄揚與空,漫天的喜氣傳遍了宮中的每一個角落。
寅時,有一月華軟轎一路搖晃而來,緩緩落於宮前。待軟轎停穩,由著一女婢淺掀了錦簾,隨即踏出一清雋女子。薄粉敷面,滿頭素雅,周身有些寒氣,只眉眼中夾雜著些許溫柔。再多看一眼,才又驚覺那女子著了一身正一品朝服,一瞧便知,她這是來上朝的。
女子正手整了整衣襟,隨後揚目看了看眼前漆重的大門,方才清冷開口:「初兒,時辰可到了?」
音未歇,女婢隨彎了身子低聲稟道,「寅時三刻早朝,主子是要進去了。」
那女人也不驚,聽罷遂抬了步子,一步步走得沉穩堅定。
一旁的轎伕們個個瞧得目瞪口呆,私語咋舌道:「杜明臻這個女王爺,除了身子是個女的,可真瞧不出來哪裡還有一丁點的女人味。」
「你可別這麼說,咱們皇上不是最喜歡她了麼?」另一個轎伕在那連忙插嘴,「前陣子全長安城傳的沸沸揚揚的,皇上下旨六月初五朝上要辦喜事,眼看今天就是了,也不知道到底給誰辦喜事。這皇上賣的什麼關子啊?」
「哎這還用說嘛,」前面的轎伕偷偷一笑,「皇上龍壽都六十三了,卻還成日和杜明臻這個女王爺在一起,任誰都看得出來他們關係不一般啊。咱們這大齊朝建朝幾百年,唯咱們的皇帝在朝中封了一個女王爺,這還不算,這些年給她又封府邸又封地的,明顯是咱們皇上喜歡這女人啊。」
「嘖嘖,還真是不一般的女人,竟然把皇上耍得團團轉。」
其他幾個轎伕聞聲直搖頭,哀嘆聲一波蓋過一波。
黃色琉璃瓦於霧靄間閃著隱隱的光澤,玉臺闊隔,硃色宮牆隱下身後重重樓閣,杜明臻穿望雲亭,通千步廊,沿太堤岸,陟含元梯,待到陽光乍破雲層時,她也恰巧將最後一個步子停在了宣政殿的龍尾道前。
此時的朝堂已經沸沸揚揚,各官員翹首盼著景仁帝什麼時候能上得朝來。三日前明明都已經下旨專門吩咐各官員今日務必著新服提前上朝,怎麼到了這節骨眼兒上,反而是皇上遲到了呢?
杜明臻進了殿緩緩走到自己的佇列,低了頭,若有所思。兩日前皇上與她這個女王爺一同遊湖,孰料皇上一不小心滑到湖中,杜明臻下水去救,這再被救上來時……
兩人都不會游泳,偏偏又一起落了水,下場,可不就得是死了麼。簡直是找死。
「明王爺,皇上這是怎麼了?怎地還未到呀?」有大臣湊到杜明臻面前淺聲問。
眾所周知杜明臻與皇帝關係匪淺,今日這大紅緞子沒準都是皇上為娶她準備的,別人不知道皇上的訊息,她還能不知道麼?
見他這樣問,杜明臻這才抬起頭來,冷冷掃了他一眼,卻半晌也沒有說話。
大臣一愣,自知無趣,才又退回到自己站的地方,連連嘆氣。
「上——朝——」
公公蔡邑從側簾出來,而後揚聲,尖細的嗓音漫過整個宮殿,瞬間讓眾人安靜下來。
杜明臻在底下靜靜地瞧著那一抹明黃袍影緩緩落座,宮外陽光慢慢投射進來,藉著那還不算強的光線,她眯了眯眼,打量著龍椅周圍的一切。寶座之上景仁帝面色冷寒,白髮蒼顏,濃眉下目似冰凝的露,灼灼地看著眾人。當然,也在看她,只是那目光有些散,她尚還不能確定他的意思。
「啟稟皇上,三日前皇上專門下旨讓臣等今日著新服戴帽冠前來上朝,不知是什麼緣故?」宰相歐陽檠傲代表眾人終是將這話問了出來。
「這個……」景仁帝明顯一怔,握拳佯裝一咳,才又道,「其實沒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情……」
「不知宮外紅綾是為何事?」
「嗯……」
面對大臣的疑問,眼前的景仁帝竟然是手足無措,目露慌張!
眾人將一切都看在眼裡,不知皇上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按說宮中有喜事,不是皇上納妃就是有妃誕子,可眼下皇上都是年過花甲的人了,誕子不太可能,不就剩下納妃了麼?再細想想,這朝中還能納誰,唯一的女王爺杜明臻唄?
旁側的蔡邑偷偷睨了景仁一眼,心裡也在犯嘀咕。三日前皇上還明明情不自禁地告訴自己,他要與迎娶明王爺的事情,怎麼到了現在,反而什麼都不說了呢。
「皇上,六皇子清睿王前來覲見……」宮外公公小步邁到景仁身邊,小聲稟道。
景仁帝又是一怔,可看了看目下這一眾還在等待訊息的大臣,心裡不覺又慌又急。
「宣!」
「宣——六皇子清睿王前來覲見。」
公公受了吩咐,忙起身唱喏。眾大臣這才都堪堪回頭,卻見晨曦中,一抹清潤映入眼簾。
杜明臻也跟著瞧了一眼。他正巧站在離自己一米遠處,一身明朗純白錦服通體,顯得面若冠玉,風儀若仙。袖衽處刺著雅緻竹葉花紋的雪白滾邊,襯出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的清爽姿態。
「給父皇請安。」安文曦淺淺一笑,眉如輕雲出岫,容若日初丹渥,竟讓人有一瞬醉了。
「吾兒平身吧。」景仁啞著嗓子開口,皺了皺眉,「吾兒上朝是為何事?」
安文曦撩袍起身,「回父皇,兒臣昨晚子時才從甘陝救旱回來,幸不辱使命,甘陝一帶百姓已經有了水源與救濟糧,還請父皇放心。」
「噢……」景仁帝剛想誇誇他,卻見底下一眾大臣竟然沒有一個高興的。景仁不覺又皺了皺眉,忽然想起來以前在市井裡聽過的傳言,原來這個六皇子是不受寵的,不僅不受寵,而且命不長矣,難怪……難怪這些大臣一點反應都沒有。
冷風過堂,倒是把景仁帝吹了個清醒。他看了看宮外那漫天的紅綾,心頭一喜。
「六子好能力,朕心甚慰,朕要好好嘉獎你!」
安文曦眸中一亮,大概是從未見過自己的父皇這樣誇過自己,答道:「兒臣為我齊朝效力都是本分,父皇過讚了。」
「誒,六兒不要這麼說,」景仁呵呵一笑,眼角卻不自覺向杜明臻瞥了一眼,「其實朕早就打算好了,前陣子和給眾大臣下過旨,其實今天,朕準備……」話到此處,景仁反倒頓了一頓,看底下的所有大臣也抬起頭來,才又一笑,「朕準備將明王爺賜婚與你!」
「什麼?」
「啊?」
意料之中的,話音剛落,底下大臣一下子炸開了鍋。
列隊中的杜明臻也順著眾人的目光一起看向景仁,只是景仁卻再也不看她,自顧笑著,似乎解決了一件特別重大的事情。
可不是重大的事情麼。真正的景仁帝在三天前就死了,身後事其他都還好疏理,可這下出去的旨可真不好跟眾臣交代。眼前的這個人也還算聰明,把這漫天的紅綾全部推向她杜明臻,他真是一點損失都沒有。
「父皇,明王爺……」
安文曦也有一瞬的吃驚,皺了皺眉,方想問仔細些,卻不料景仁一把截斷了他的話,不給他半點問問題的工夫。
「朕意已定,權當賞給六子的,你收下就是了。」景仁淺淺揚了唇角,而後看向杜明臻道,「下了朝明王爺來找朕一趟,退朝。」
「退朝!」
蔡邑看好了眼色連忙唱喏,從寅時一直等到現在的眾人還都未回過神來時,龍椅上已經空空如也了。
「這都什麼事兒啊……」
「荒唐啊荒唐……」
眾大臣迭聲抱怨之時,一旁的安文曦卻是出奇的冷靜。撣了撣袍袖上的塵,他長靴一邁反倒出了宮,唇角的笑意也漸漸斂去,換成眸子裡別人察覺不到的一抹異色。
永安宮於皇宮中軸靠後,繞北部為太液池,池中有芙蓉榭,捲棚山頂,四角飛翹,凌空架於水波之上,佇立亭邊,亦為秀美倩巧。此榭面臨廣池,池水清冽,粉黛出水,風流麗質,滿目荷蓮垂姿吐羨,概為帝妃盪舟賞月之所。
杜明臻沿著太液池的堤岸緩步跟著前面的景仁帝,剛剛從朝上退下來,還見他穿著龍袍戴著冕旒,只是背影有些駝,身子也不那麼直了,走起路來一頹一頹的,一點都不像是帝王,更像坊間的那些老人,離死亡只差一步的老人。
行了半日,兩人終是踏進了永安宮。香爐裡蘇和香氣嫋嫋襲人,隱了骨子清涼氣。
「眾人都退下。」
水晶玉珥綈素屏風後景仁帝聲音威肅,宮人們屏息連忙福身退了下去。偌大的永安宮此時靜的連呼吸都聽的一清二楚。
「為什麼要讓我嫁給他?」杜明臻簡明扼要,一點都不想和他繞彎子。
「哼!你說我為什麼讓你嫁給他?」景仁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一下子轉過身來,衝她吼道,「三天前的景仁就死了,留給我一個那麼大的爛攤子!我哪裡知道那些紅綾是幹嘛用的?啊?如今這些大臣都等著我回答,我還能怎麼回答!」
杜明臻眸色一暗,沒有說話。
「你以為你不說話就行了嗎?」景仁帝最看不得她現在這個樣子,咬牙切齒道,「馮硯卿,你不過就是個青樓出來的賤女人!你有什麼資格再活一次!」
風從堂口穿進來,一時間讓杜明臻渾身發冷。再活一次,呵,他能附體到景仁帝身上,那她為什麼就不能附體到杜明臻身上呢!為什麼不能!
宮外的陽光愈發焦灼,記憶猶如風影,呼嘯於眼前,將過往一幕一幕重複上演。
儀紅院。
「我讓你偷懶,我讓你偷懶!」燒火棍悶地一記砸在後脊上,她疼的狠狠咬了嘴角,唇絳霎時滴出血來,唯流不出眼淚。老鴇的惡罵一天要有四五次,恐怕眼淚早就是流盡了。
「怎麼,不服氣嗎?!這頓飯又讓你給我做糊了,誰賠老孃的損失!你還委屈,還委屈麼!」又是幾下狠狠的烙印,她蹲在膳堂一角,疼的再不想動彈,唯緊抿嘴唇聽老鴇無休止的詛咒與謾罵,「不服氣就把你那個當知府的爹喊來啊,哈!他那麼多銀子還怕養不起你們母女倆麼,何必一個燒火一個在這賣藝啊!老孃也省心不是,天天燒頓糊飯吃,你又想作死了是嗎!你爹也怕丟人啊,真真是沒種的東西,敢生不敢養,早不如不欠這風流債了啊!馮硯卿,我告訴你,你爹馮飲他就是個孬種,別指望著他來救你!你就給我乖乖的在這燒火做飯,再做不好小心老孃扒了你的皮!啊呸!」
陽春三月,馮硯卿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見馮飲,她膽怯地站在青樓門口,風拂下半縷髮絲,恍惚能聞到淡淡脂粉氣。
「好女兒,爹來接你回府。」
眉眼裡盡是虛笑,馮硯卿看的直作嘔,只是孃親交待,好不易有爹來認,逃出去青樓再說。
艱澀挪了腳下一步一步邁向馮府大門,她知,自此那裡會有「其樂融融」的一家四口,馮飲,馮飲正妻,獨子馮衍,還有一個微不足道的自己。
三日前,夏至之夜。
那一日風雨交加,卻是馮衍行弱冠禮之時。她記得甚是清楚,因著自己孃親梅心辭從青樓逃出來,隻身闖入馮府,手間還持了一把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