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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點點紅顏成舊憶,彎彎流水化情殤(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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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流攢動,她只看到孃親不知從哪擠出來,趁著眾人皆不注意的當空一刀就刺進馮飲胸膛,血沿著匕首順流而下,匿進指甲裡,亦是鮮紅。

眾人大驚,做四散狀時,孃親又是一刀,馮飲妻子也倒在了血泊裡。

電閃雷鳴,雨水滾落在面頰,馮硯卿模糊看到一個身影,正向馮衍刺去。

「去死吧!還我卿兒,還我卿兒!」

「孃親!」

她大驚,一忙衝上前去,重重擋在他面前,匕首刺進胸膛時,她眼角分明存了淚。

轟隆隆的雷聲劃過,她只想睡覺,一十四年於她,真的好累。

「卿兒,卿兒啊!」

梅心辭一面哭,一面奔著呆在一旁的馮衍而去。匕首捅進他的心窩時,一切都塵埃落定……

一方院落,終剩下梅心辭一人。此時她懷裡抱著馮硯卿,只氤氳低語,淚水盈滿雙眸,是滿滿的歉意,「卿兒,我的卿兒,娘不該把你送進馮府,馮飲那個混蛋,根本不配當你爹!他讓你嫁給洛均瑜,分明在利用你啊!那些王公貴族沒一個好東西,孃親怎捨得你入狼窩!卿兒,卿兒啊……」

雨水浸入唇角,澀澀地發鹹。她輕輕闔了眼,卻勾出一絲苦笑來。洛均瑜,那個清潤素雅的男子,是她好不容易碰到的良人啊……哪怕是馮飲利用她來高攀洛均瑜又如何,只是這些,孃親永遠都不會懂了……

雨襲風捲,馮府一片死寂。

「馮硯卿,你還真以為你是王爺了麼!骨子裡的下賤怎麼都去不掉,你和你孃親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惡語再度入耳,惶然勾回她的心神,宮內似乎更冷。

「是,我不是。但你萬不要侮辱我孃親。」隱著寒聲出口,杜明臻怒目而視。

「哼,笑話,我不僅要罵你孃親,我一樣罵你!你這個有人生不得養的青樓丫頭,有何臉面配待在馮府!」

「不是我要待,是你爹以我為棋子攀攏洛均王,不然,我也不過是他轉身即忘的路人。」

「你到死不肯承認他也是你爹。」景仁縮緊瞳目看著她,面色冷硬,「一直想,我弱冠時要是沒有大張旗鼓置辦,或許你青樓的孃親就不會怒氣衝衝闖進馮府。那一把刀太可怕,殺了爹孃,殺了你我,卻又讓我們以這種同世同時附體的方式相見,你說,諷刺不諷刺?」

「有些人該殺,卻不該死。」含了三分淡漠,杜明臻愈發陰謹,「我於青樓待了十四年,眼見得塵世汙穢人心不古,孃親做歌姬,我做燒火丫頭,打罵的事司空見慣倒也不覺什麼。有些事情自己做錯了,好歹還有個老鴇指點著。若是別人,萬不能事事要看著你錯才好,唯錯了才有貶你的藉口,錯了,才有殺你的理由。」

「你好是凌厲的人。」

景仁冷笑半分,微眯了眸看她,銀牙咬的直響,「抑或你本心良善,不然梅心辭殺我那一日你斷也不會替我捱了刀子先行一步。只是,凡事但有該與不該,我不過只晚你一步入了陰曹地府,憑什麼你就貪了個燦如春華皎如秋月的身子我卻是個病怏怏即將要死的皇帝?!我不甘,不甘!想我做青州知府兒子時如何風光,天高皇帝遠我照樣做的風生水起,青州城誰不怕我畏我?!只是千不想萬不想,自爹養你那一日我便再不太平,先是洛均瑜要娶你為妻,再至爹冷落我冷落孃親,最後連我全家都要死在你孃親手上!憑什麼,憑什麼就一刀便害得我失去所有!失去所有!」

蘇和香氣從香爐中緩緩升騰而起,放佛將那怒氣也矇矓了幾分,入耳聽不出悲喜。再世為人,他果然沉穩了一些,連說的話都不似以前在青州時那般惡狠。或許他也更通透一些,無濟於事也好,怨天尤人也好,從應有盡有到一無所有,如他這般性洌品傲的人,也該是逆來順受毫無辦法。

「馮飲作孽,與我無關。」暗睫覆下華裳,杜明臻凝目吐言,淡了又淡,「是你爹要攀,不是我。」

「喲,話說的也太事不關己了。」掌間攥起冷袖,景仁滿目鄙夷之色,「莫不是你不喜洛均王的?莫不是你不打算要做他的王妃的?莫不是那方素色錦帕上的字都是假的不成?!」

一句化成毒刺,如漫天箭雨向她飛來。那是她的死穴,他屢試不爽。洛均瑜,那個清潤男子,那句白頭言誓,那方刺著「卿須憐我我憐卿」的素帕均是她心裡的痛,猶如蛇信舔舐傷口,一次一次,化成膿,堵得自己作嘔。當初的確是馮飲為了攀附權貴嫁女求榮,但孃親所不知的是,對那溫潤如玉的洛均王,她卻是愛的……

「你想怎樣?」杜明臻迎面看他,一字一句道,「孃親虧欠你的我自會補上,但是你耶不要再成心找茬!」

「找茬?你也配?!」景仁亦挑了眉峰,唇角揚了弧度表示不屑,「若是沒有那漫天紅綾,我懶得找你麻煩。不過既然六皇子身染重疾,也是個將死之人,你就先嫁給他好了。大不了等他死後,我再安排個男人娶你。」

「你!」

「可是惱了?」凝目看她,景仁復又冷哼,「少見得你惱,想是不能嫁給洛均瑜了,你心裡要痛死了吧?可朕偏愛見你惱,你惱了朕就萬分自在。婚娶後你還能來皇宮給我行王妃禮,這樣何嘗不好?」

「就為行禮?」言著輕聲冷笑搖頭,那笑裡盡是尖銳,「我不會嫁給六皇子的,你要知道,我於你並不虧欠。」

「放肆!」話音鑽耳,景仁目若銅鈴,腳下生風猛至她前揚了冷袖扼住她的腕子,怒言道,「做人萬不要給臉不要臉,與六皇子這門親事,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你的皇媳也看我想不想做的!」眉緊川字,杜明臻亦鎖了瞳目瞪他,清傲灼灼。

「你可是要挾我了?」景仁忽也寒聲笑起,「你可是忘了還關押在掖庭獄中的梅心辭了麼?!」

話音未歇,杜明臻險些踉蹌一步。她強壓下胸口的悶氣,卻也變得緘默起來。若論知己知彼,他總能勝她半籌,攥著她的痛處誓不罷休。她並非常人,七情六慾就算少也萬不能少了孝字,梅心辭就算千錯萬錯,可還是她的孃親,她不能不管。

「回你的府中,準備準備姻親的事吧。」

眼見得她弱了幾分,景仁眼睛一眯,笑道:「四皇子不娶女人,三皇子與五皇子常年在邊塞領軍,太子又只一個太子妃,朕想來想去,嫁給六皇子你福氣也不小了。不過他府中已有四房小妾左環右繞,你若當了妃,難免要與其他女人共事一夫。哈哈哈,真是有意思極了。不過呢,朕可憐你,你作為明王爺所做的一切事物就照樣做下去好了,日後也照樣上朝,這樣呢你的權力就比六皇子大一些,日後懲治起他來也方便,此般可好?」

「隨你。」

硬生生甩了詞,杜明臻順勢抽了攥於他掌心的玉腕,轉了身子即迎著宮外盛勢玉蘭而去,再不理他。再世重生,她亦非她,洛均王也罷,六皇子也罷,嫁誰?娶誰?都於她無所謂!

長安西城區前海東街中即為明王府,通體落落大方,自街頭稍轉便是長安最阜盛繁華的麟瓊街,鋪肆林總,綺華鼎盛。待午中時分,有月白軟轎降於明府之前,路人單瞅上一眼便也能看出此轎乃轎中極品。踏足處由藤蔓浮雕而成,內亦有朱羅褥子鋪在座位上面。玲瓏有致的楠木廊上懸吊著耀耀奪目的金銀配飾,四簷皆亦有翡翠雲龍成串墜下,於夏暖陽光中熠熠閃光。

由著初兒輕啟素簾,杜明臻緩緩下得轎來,微整襟鈕便也迎目,鑲金嵌玉匾額上的明王府三個字隱著冷仄仄的光,配襯府邸前兩尊雕花團座之上石獅更添寒氣。獅頭正中十三捲毛疙瘩更是刺目的威赫,時十三為皇家之數,於此亦代表了明府在長安地位之高重,無人可攀。

信步踏過檻內,沿下曲廊步入芙池,碧水瀠洄亭臺館榭漫入眼簾,夏風裹了半支蓮香氣染指,杜明臻卻步履疾風,素顏平展直盯了前方的垂花門,眸間耀著清輝,似比往日更冷。初兒亦緊跟了步子尾隨,並不言語,心下自是看出她比昔日愈發凌厲。

「皇上吩咐下來,說要將明府換字。」初兒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後稟報著,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讓前面的女人再發一通戾火。

「換作何字?」兩人走過重簷下的耳房,杜明臻終是稍頓了步子,皺眉問。

「換作……」初兒狠狠嚥下去一口唾沫,吞吐道,「安……安明王府。」

聽聞這四個字,杜明臻的眉心的川字反而疏散了一些,原本還以為景仁給她使更大的絆子,這樣看來,也不過就是換個名字而已。換了名字,就代表這府邸不再是她的了,而是安家的,是皇家的。無所謂了,反正這宅子,本來就不是她馮硯卿的。

甩下身後尚在忐忑不安的初兒,杜明臻提了裙襬進了後院。只是還未站穩腳跟,卻有管家來報,說洛均王已在正廳候著。

不聽這個名字還好,杜明臻甫一聽,眉心就跟著跳了起來。他來作什麼?莫不是明王爺生前與洛均瑜的關係也很好?

「讓他過來吧。」杜明臻淺淺開口,眸中卻是一暗。

不多時,欄外的花園裡,洛均瑜由著下人引領踱步而來。如今他著一身紫華緞長袍英氣逼人,衽處淺露銀色鏤空木槿花鑲邊,腰繫玉帶,色轉皎然,濯濯如春月柳,稜稜如冬雪梅。眉勾如紫石稜,眼燦如巖下電,朗朗如日月之入懷,頹唐如玉山之將崩。毫不似安文曦的風倘,洛均瑜卻是露出骨子裡的清謹。面容白淨,是鮮有的清麗。

杜明臻周邊的丫鬟早已看得兩頰緋紅,心中嘖嘖稱奇,沒想到這世上竟然還有生得這樣好看的男子。

杜明臻倒是留意到身邊丫鬟的變化,問了一句:「以前你沒見過洛均王麼?」

「沒……沒有。」丫鬟一怔,嚇得趕緊縮了頭。問話的女人太過清寒,即使作為天天伺候她的丫鬟,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杜明臻心下了然,看來洛均王與明王爺之前關係應該也不是太親密。

日色正好,花園裡的月季開得妍麗妖嬈。

倚松堂。

兩人一同落座,有管家上了壽眉茶來,杜明臻倒不客氣,率先飲用起來。

「皇上下旨將明王爺許配給了六皇子,今日是專程來道賀的。」洛均瑜清淺淺地一笑,有些拘謹。

「多謝洛均王了。」杜明臻眼神往別處瞥了一眼,而後才看向他,「是皇上讓你來的?」

「這個……是。」洛均瑜不想她如此直接,答道,「晨時沒有上朝,皇上專門下旨讓我來這處一趟,說是明王爺要嫁給六皇子了。」

呵!景仁帝真是特別喜歡折磨她呵!

「聽聞洛均王的未婚妻三日前死在了家中,還請節哀順變。」杜明臻轉了話題,直逼他的眸子,「朝堂準了洛均王的喪假,我看洛均王還是少摻和朝裡的事情了吧。」

不說未婚妻還好,杜明臻這樣一說,洛均瑜反倒哀傷起來。苦笑一句,「是我的妻子福薄。」

妻子……

二字入耳,方還清寒的杜明臻此時險些要掉下淚來。三日前他即將迎娶的結髮王妃馮硯卿死於馮府變故,想是他痛心疾首肝腸寸斷也挽不回那馮硯卿女子性命。於這些日,洛均王府亦是三尺白綾高高懸起,風雨不變。他要為得她守一年之孝,矢志不渝海枯石爛之願可見一斑。只於此時杜明臻而言,不知是不是個諷刺。心裡一時難過,杜明臻緩緩看向洛均瑜,眸中滿是不忍。均瑜,你可看清以前的馮硯卿此時就坐在你的面前,與你談天聊地,把盞共歡?

「洛均王,其實我……」

「明王爺幾日後就要嫁給六皇子,想必要準備很多東西吧?」洛均瑜眼角淺笑,看著她道,「以前本王與馮氏硯卿要結姻時,很多東西都是她親自置備的,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耗費了大量心神。如今明王爺與六皇子的親事幾日後就要舉行,想必有得忙了。」

杜明臻方才看到洛均瑜看自己的眼神,無悲無喜,沒有一點其他的情緒,心下一片死寂。是了,他不會知道自己是馮硯卿的,他永遠不會知道了。他心裡,裝的永遠是馮硯卿,那個自小跟著孃親賣身青樓卻在豆蔻年紀時又被親爹拉回馮府作棋子的馮硯卿,反不是,馮硯卿附體之後的杜明臻。手間杯盞微微搖晃,杜明臻勉強支起最後的力氣,僵然出聲,「都交予內務府準備了,他們辦事放心。」

「嗯,那就好。」洛均瑜點了點頭,看她面色極其難看,皺眉問,「明王爺可是不舒服?本王也無其他要事,我看明王爺還是先休息吧。」

杜明臻微微點頭,似乎此時連看他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送你。」

聲音雖輕,卻衝脹著她的嗓子,差些帶了哭腔。

兩人一同行到正院,洛均瑜又多看了她一眼。其實杜明臻屬於耐看的女子,生得一副丰姿綽約姿色,長眉連娟,微睇綿藐,即便回身舉步,也是似柳搖花笑潤初妍。想是如此不施粉黛而顏色如朝霞映雪的美人兒該是人見人愛的,只是性子清寒了一些。以前同朝為官,大抵也習慣了,只是如今看她的面色,只覺得又蒙上一層哀慼,讓人看罷有些微微的心疼。

「明王爺還需顧好自己。」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一句話說的,讓杜明臻心裡極其不是滋味。她狠狠攥緊袖口,努力不讓自己的面色有所變化,半晌才吱了一聲,「是。」

陽光下他的身影對映著自己,一紫一白,滿地清翠。杜明臻惶然覺得此為夢,夢裡他淡笑示她,顧好自己。

王府外,轎簾由著隨從打下,鎏金鸞轎便依著小廝們扛抬起,至愈來愈遠時,杜明臻終是輕揚起眸子,看著身後的初兒清道:「將方才洛均王用過的茶盞收拾起來,為我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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