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是等到那人步至面前,杜明臻方才轉眸,視他輕言道。仿若,那洛均王三字直直將二人隔了千里,隱下清冷疏離,她再不是彼時傾心喊他「瑜」的馮硯卿,他亦再不是伊時軟語念她作「卿兒」的洛均瑜。
「洛均王,你也是來看熱鬧的?」
歐陽謙揚了眉眼晲著他輕鬆而笑,洛均王與九卿宰相——也就是自己的父親歐陽卿王是常客,政事繁有往來,彼此自是認識常熟。以往自己父親歐陽檠傲每每怨他沒出息時都是拿洛均王與他比對的,不過想想倒也是,年齡相差無幾,洛均瑜卻是比他好過千百倍。
「歐陽公子,別來無恙啊。」
輕搖檀香木扇,洛均瑜隱隱含笑,眉目間璨若明華。
「我這方剛要收拾這個女人,洛均王便來了。可是看上這娘們不成,不如贈給洛均王可好?」
歐陽謙笑的猥瑣,斜睨杜明臻的眼神更是輕屑。
立在街口的杜明臻並不惱他反是淡笑,她反而念起彼時自己與洛均瑜初見的情景。那時,他亦是救她於鬧市,人往人來,她只一眼就相中了這個集日月精華的男人。雖然,彼時那些賊子亦如這般想凌辱於她,雖然,她父親馮飲就隱匿在牆角觀看著那出英雄救美女的陳曲濫戲,雖然,他還從未見過她便氣憤填膺將賊子打散。如是,馮飲如願以償得了金龜婿,攀得皇親,讓他大喜過望。只是,那時的馮硯卿又何嘗不是滿心的悅意,恬恬心境劃了波紋,含光射影,芳心蕩蕩。
「明王爺?」
唸了三遍,杜明臻終是回神過來。轉眸看見歐陽謙面色煞白,心下便也猜出二分,隨淡淡開口,「放了她兒媳吧。」
「是,是。我有眼不識,還請明王爺不要記在心裡,我爹就是歐陽卿王,或許我們以後還會再見。」
低頭軟語,歐陽謙自是要敬她三分。竟想不到,這女人能有這般通天本領,做了皇上御賜的明王爺,眼瞧著還要嫁給清睿王做王妃。清睿王妃,細細咬於齒間,便也能震懾住這個目無王法的歐陽之子了。
眼瞧得歐陽謙道盡好話,杜明臻卻未言語,只任著腳下裙襬繁重,兀自走到窗根前,彎了身子,緩緩將那婦人扶起。那婦人感恩戴德般向她點頭感激。,只是杜明臻依舊冷冷的,沒有說話,也看不出悲喜。
微微撣了撣衣間土塵,杜明臻再次走回到兩人面前。細細打量了下歐陽謙,她終是冷冷出聲,讓人一驚。
「若洛均王未來救你,恐怕你現在要在牢獄裡了。」
話音未歇,杜明臻顧自留了一身寒影給他。如這般的刑罰,她不是做不到。
幾近上得轎來,杜明臻略一頓,隨又回頭,晲著還站在那裡的兩人淡淡言聲。聲音不重,卻如驚雷一般砸在那二人身上。
「日後喚我作,安明王妃。」
陽光愈盛。
眼瞧得軟轎愈行愈遠,歐陽謙皺眉看向洛均瑜,惡罵道:「這女人,猖狂了!」
「安明王妃……」
洛均瑜反倒笑了笑,眉眼裡均是清水淺波,只口間兀自重複著那幾個字,繼而揚起扇柄噙風,心下了然。
夫君姓後再掛自己的名,三綱五常皆棄,女經列傳再拋,這女子,果真是霸道了。
蓮花漏滴過十一下,受水壺內水面靜如秋波,時過午中。
延嘉殿,有風自上林苑襲襲吹拂灌入,隱下涼意,倒於署夏添了絲靜謐之態。
素手淺掀起珠簾,杜明臻雙目微眯,睫眸處掩下冷寂,便也輕躬了身子行禮。
「明日大婚,你現在還不給我行禮?」
指端繞過屏風,景仁淡淡轉了身子,嘴角略揚,聲音卻是刺耳,「你總是很倔強,彼時便是死在你的自以為是上。」
「青州漕運之事可否讓臣接下?」
岔開話意,杜明臻毫不在意他的譏諷。她現在只想關注朝堂上的事情,也算為這具身體的主人多做一些好事。
「漕運?」景仁但睨了眸,出言即冷,「你野心不小。」
「臣無野心。」杜明臻直直盯著他,「臣只是想去拜祭馮飲。」
「馮飲?!」面部霎時變色,目光與她的在空中撞出怒火,「一個連父親都不喊的人有何面目去拜祭他?!」
「拜祭,亦可以是顯耀,他的青樓私女也可以坐上一品王爺的王妃位。」
杜明臻微勾了冷笑,又上前邁了幾步,站在几案一側,「如若臣接手漕運案,臣可給皇上三十萬兩白銀。」
「哼,笑話,青州繁華恣肆,商賈經走往來,你賺下的,何止三十萬?!」
景仁帝不屑,僵了面色掀了簾子步出內堂,只覺悶的頭疼。
「銀子不夠?」但見杜明臻微蹙蛾眉,心下亦掠出波瀾,他的胃口倒是大了。
「不是不夠。馮硯卿,因為你永遠不知道朕想要什麼。」景仁望著滿苑青翠苦笑,念及當初她曾為他捱了一刀便也虛了話音,「這齊朝,不是你的天下。你既無如此魄勢,僅握好手心裡的便可。」
目下釣鍾柳隨風搖曳,枝椏輕舞,卻讓人有種浸入骨髓的料峭。
「這齊朝,說到底也不是你的天下。你若不讓我幫你,就沒人幫你了。」
頓至半晌,杜明臻終是再度開口,目光如炬。
「哼,你倒是越發霸道了。」景仁不屑,只淺淺轉了身,隱著決絕,「我帶著這半老不死的軀殼,一定要跟你比一比,看誰比誰活得時間長,看誰比誰活得痛苦!」
……
沿下曲尺迴廊數百步,終有一絲樹蔭相掩。沿岸拂堤,杜明臻走累了,這才緩緩頓下步子來,轉眸看著滿池湖水,突兀出聲。
「你要跟到宮外嗎?」
聲音在風中消散飄遠,卻見一玄華男子自她身後走了出來,笑意盈盈,只露了半袍輕衫便開口道:「你是比伊時清寒多了。」
「多謝。」
正身迎著御花園滿目玉蘭,杜明臻微微滯了鼻息,眸中毫無一絲暖意。
「可是如此厭我?!」
一步未歇,月白輕衫男子早已立於她前,字字咬地粉碎。
「太子,你我早無瓜葛,不是嗎?」
冷眸迎上,杜明臻只淡淡出聲,卻是驚的對方心驚肉跳,早無瓜葛?!
「你,你可是忘了……」
喉頭緊顫,安文軒垂了雙睫啞笑,連連搖頭,「明王爺,三日前父皇落水,你敢說你毫不知情?」
「什麼?」
杜明臻眉頭緊蹙,心裡突突直跳。某個角落裡的記憶如洪水一樣襲湧而來,讓她面色瞬時發寒。難道……難道當日皇帝落水,是明王爺與太子一起操作的嗎?難道,明王爺要篡位?太子要篡位?兩人為何要殺皇上?不對……若明王爺要殺皇帝,為何還要下水去救,她自己明明是不會水的……
午中的陽光太盛,曬得杜明臻一時發昏,不知如何是好。
中間到底有什麼記憶,是她現在不知道的……
「當時你可是說萬無一失的。」眼瞧得杜明臻有些踉蹌,安文軒還以為她撐不住了,順勢又補了一句,「本王還想問問你,明明說可以殺死他的,為何你又下水去救了?」
一聲不啻驚雷,讓杜明臻雙眸乍亮!
「我……我……」
「怎麼?不會真就全忘了吧?」安文軒苦笑,幾步站在她的面前,眯眼打量了打量她,「那麼你說你喜歡我這句呢?」
「什麼?」
杜明臻簡直可以預想到,原來的那個明王爺到底是個多有手段的人,可以同時將太子與皇上一起玩弄於股掌!
「嘖嘖,看來你還真是不記得了。」
不知是不是想起來什麼,安文軒嘆出一口氣,而後又笑得雲淡風輕起來,「不記得就不記得了吧,知道你落水我都要急死了,幸好你撿回一條性命。不過你知道本王太多秘密了,以後還是要多幫幫本王,爭取早日得到皇位。」他將最後幾個字附耳於她,杜明臻本能地皺了皺眉。如此近距離,她還真是不適應。
「太子已有太子妃了,日後對我,還是客氣一些比較好。」
「哦?」安文軒挑了挑眉,「不知道明王爺的意思是不是在告訴我,你也快要嫁給六皇子清睿王了?」
「不,臣的意思是,太子只與家中嬌妻互好便罷,不必在意臣的家事。」杜明臻冷冷回覆,本屬無心閒談,孰料安文軒的面色卻突地煞白起來。
「你可是還在恨我納了太子妃?!」長廊前的安文軒一下子就怒了,衝著她大聲怒吼。
杜明臻反而一愣,心下琢磨,難道明王爺生前真的與太子還有很多貓膩不成……
「一年前我被迫遵從聖命娶了宰相之女顏蔚瑾,或以能對你做的便是這輩子只娶她一個女人,但是我從未碰過她,從未。你說過我是太子,是做大事的人,不該纏綿於兒女私情。我聽你的,只要能坐上皇位當上皇帝,我什麼都聽你的!」
「太子!」眼瞧得安文軒越說越激動,杜明臻一下子將他話音截住,回頭又看了看四周,才沉音道,「我杜明臻後日就要嫁人,以後唯從夫命,什麼朝堂什麼政務,你都不要再同我講了。」
「呵!落水一次,將你性情都改了。」安文軒眯眼看了看她,冷聲道,「杜明臻,你原來可不是這樣的人。」
「太子請回吧。」
杜明臻側了側身子,不想與他再多說一句。
園中的風吹動湖水微蕩。池中,有影倒映。兩人,一青一白。錦鯉翔集,打碎一潭舊夢,圈圈漣漪。
「你不會這麼做的。」頓了半晌,安文軒忽又探頭看她,笑意裡一抹深長意味,「你以為走到現在你就沒有任何把柄在我這麼?你以為開弓還有回頭箭麼?你說要幫我,就必須要幫我!不過作為報答,我也會幫你的。」
安文軒笑得邪魅,正身又看了她一眼,見她半日無話,才堪堪轉身,笑吟吟地向著遠處走去。
杜明臻此時心裡如江水奔騰,無比雜亂。方才那些話她有的聽進去了,有的沒有聽進去,如今只知道明王爺與太子之間的關係興許比與皇帝還要親近。是了,開弓沒有回頭箭,她日後就算不與太子來往,也是沒辦法躲過那些朝堂紛爭了。
「等等,」杜明臻深吸了一口寒氣,看著他的背影喊住他,最後生生從口中吐出二字,「漕運……」
月白輕衫並未回頭,只是想也想得到如今那男人臉上該是怎樣的笑意。待那人走遠,杜明臻方才回神,興許這幾日太累,讓她每每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攤開掌心輕將陽色收滿,木影下,陽光碎如手心的花瓣,瓣瓣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