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水亭。
亭於池中佇立,需泛舟方可達。亭乃九梁一十八柱所構,簷頂均覆綠色琉璃瓦,飾以五彩金雲龍紋,均雕刻龍首,旁廡壓脊,四角皆又以明月辰星相拱,站在池岸遠觀亦看得明霞漫染,灼灼其華。環亭皆為碧水清波,上亦有蓮荷相覆,珍珠落於檠蓋之上於陽光下熠熠閃光。接天蓮葉,映日荷花,蓮水芳亭由此而來。
淺黃幡帳自四面掩下,隨了夏風輕輕擺起,透了骨子清涼氣。亭內一方花梨木几案,琺琅墨梅花白玉盤之上盛列蜜果糕點,另一側則放了白玉雲龍紋茶壺,周有四枚九蓮獻瑞青地瓷盞遙相輝映,隨著桌案散著清清淡淡木香氣,沁人心脾。
「今兒我走單騎走的是大汗淋漓,你倒是越發會享受了。」
聲色入耳,卻見檀香獸頭足鼓木凳之上的莫流簡惶然起身,向安文曦微躬了身子笑道:「這一趟皇宮該是不虛此行的吧,見過明王爺了?」
「呵!聖旨下得這樣快?」聽他問起明王,安文曦心裡便有數了。看來自己還未到府中之前,聖旨就已經交代給自己的這位管家了。
「是啊,卻是見識過了。」
安文曦淺掀起玉簾,自袖中掏出折骨扇輕搖了兩下,檀木柄間噙著風撲面,指餘殘香卻也再次笑起,「皇上不簡單,這個女人也不簡單。」
「還能招架的住?」莫流簡自桌案間淺斜了半盞茶輕輕喝下,笑的花枝亂顫,「你上朝沒半個時辰,便有聖旨降……」
「我知道了。」
撩了袍擺兀自坐於凳間,安文曦也作了苦笑,「剛從甘陝救旱回來,不想還沒回神就被賜了個女人。父皇不待見我路人皆知,不過那明王爺不早就是父皇的女人的麼?這會怎地又突然賜婚於我?你說,我現在窩囊不窩囊?」
「窩囊倒是沒有,不過竟真真是拜倒在那女人石榴裙下了。」莫流簡慵懶斜倚在案沿兒前,純淨笑著,「後日就是大婚,你可是要高頭大馬的風光迎娶去了?」
「你不也得跟著。」安文曦展顏,唇際卻稍斂了斂,意味道,「三日前父皇與那女人一同落水,好似有些變了。再者那女人今日在朝堂不言不語,卻將我看得真切,不知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我說你這個管家,到時迎親時得替我好好看看。」
「哦?如此管——家?」莫流簡撩了裝滿清風的兩袖探向安文曦,笑的灑意,「我這個管家管的住王爺的王府,卻是管不了她啊。想來那個女人真是不簡單,竟也能讓王爺你悄生起敬畏之色來了。」
「敬倒是有一分,畏卻沒有,剩下九分,卻是好奇了。」
順勢自桌間尋了杯盞,安文曦繾綣睫眸,淺淺一笑,話音入耳卻是深遠意長。
「林子大了什麼事兒都有,管那女人權勢滔天還是謀算得當。不濟你好歹也是那女人的夫君了不是,若再不濟還有這個王府給王爺撐腰啊,若再再不濟你乾脆就領著琴棋書畫四個小妾們吃喝玩樂算了,明王府可是窮的只剩下錢了,那女人光嫁妝還不夠咱們吃喝一輩子?王爺是皇上最不得寵的皇子,不如就仗著這名聲厚了臉皮,逗上那女人一逗。」
莫流簡晲著遠處湖水揚眉,乾淨純朗的笑容戛然帶了絲邪魅之色。
「依管家言,我這還是倚老賣老了?」安文曦潤了茶低聲,眉間皆晃著明色,「娶個冷麵的女人倒也無妨,本王早就習慣了父皇的出其不意,然此一次,卻真真是被父皇給利用了。」
「利用?」莫流簡淡淡轉眸示他,輕揚了笑,「這怎麼講的?」
「今早朝中之事管家可有聞?」安文曦抬眸凝上他,握住茶盞的指尖亦慢下半拍,「滿宮的紅綾讓父皇下不來臺,好像將明王爺許配給我是……是當時不得已才做的一個決定……大皇子年幼時夭折,四皇子又是個不娶女人的,為何我們四位皇子中偏偏選了我?」
「因——」
莫流簡微眯起眼眸,夏風吹亂了視線唯吹不散他眉間凝著的褶皺,頓了半晌,卻忽是一笑,輕道,「大抵是因四位皇子中只有王爺拈花惹草娶了四位嬌妻了吧,而且,王爺對外稱的重病,眼看就沒幾年活頭了。」
「管家不愧是管家。」淡放了杯盞於桌角,安文曦揚聲而笑,清淡言下,「若是沒猜錯,父皇是想讓我這個多情王爺去臊那個冷麵女人去了。」
「肯定有一部分是如此了。」慵懶轉眸,莫流簡揚唇而笑,語音淡如夏風,「明日是否還要去趟皇宮?」
「去皇宮作甚?」安文曦笑意漸濃,微眯起眼眸對映陽色淺道,「且讓他們都忙著吧,我就等著風光迎親就是了。」
「不惱?」莫流簡愈發沒了正形,兀自將杯盞放於桌案間淺勾了唇角,「真就安身於此般了?」
「聖上旨意,本王不安身於此還有別的辦法不成?」
安文曦揚眉,亦放眼望了滿池荷蓮淡淡言下,聲音猶如清綿綿樹梢端的珠露,「有何可惱,該惱的,應該是她吧。」
……
翌日卯時,辰羲正堂。
正身端坐於菱花妝鏡前,任著身後初兒於白玉匣中細心將胭脂與鉛粉調和,而後抹於杜明臻的面頰。午時的陽光從窗外投射進來,蒙上一層淡淡的暖色。初兒啟口笑著,「主子自個兒化妝化了十幾年,今怎麼又改作初兒了?」
「你又胡鬧。」杜明臻並不作笑,只淡淡出聲,語氣中夾著一絲責備,「今日去皇宮,自己身上不要惹了脂粉氣才好。」
「可是要去六部應了?」初兒稍愣,指尖卻也不見停,輕將白粉淺淺罩於脂粉之上體己說著,「王妃日後可是有得忙了。」
「匡扶社稷之事,無謂忙與不忙。」雙手端放於兩膝之上,杜明臻沉聲。任著初兒用眉筆描著眉,銅鏡裡映得自己守拙沉穩。
午過卯時三刻,此妝便也掐了最後一抹手筆,菱鏡裡,是她上善若水之模樣。
「美人可能是瘦燕肥環,王嬙西子,金谷園中的綠珠,錢塘江畔的蘇小。唯主子是去不掉的英氣,美於落英如玉的清朗颯爽。」
拾掇好妝奩,終待一塵不染放於妝臺前。初兒知道主子精細的作風,隨又笑道,「幸好今日不早朝,不然主子又要再早起個把時辰了。」
「著宮服吧。」
杜明臻倒沒應她的話,兀自吩咐另一件事。聲色緩緩也溫雅了些,大抵怕傷了初兒心思。
展臂著上玄彩流雲宮服,袖襟處皆以藻紋相繡,下襬處亦有遊鱗翔鳳相飾,雖為蒼青之色,卻依然玉姿臨風,高潔幽雅。
「軟轎早已備好,王妃該走了。」
著畢,初兒低首示她,話音裡滿滿的敬崇。
「嗯。」
淺吟出聲,杜明臻隨撩了裙襬出行,隻身方到玄關門檻時惶然頓住,不作回頭,唯手扶了門廊淡淡道:「清睿王可是有四個小妾?」
「是。」初兒亦是一愣,竟想不到面無暖色的主子心裡還裝著他的家眷,繼而躬身示道,「四個通房小妾分別為,書琴,書棋,書書,書畫。」
「嗯。」沉了聲,杜明臻微眯了眼打量起院中的竹葉蘭,終至陽光暈染了視線方又言下,「淸睿王府添了琴閣、棋齋、書廂、畫軒倒也有了分盎趣,我這個正妃想是比不上她們了。」
驚起抬眸,卻早不見杜明臻身影,空寂院落她半步不停,獨剩初兒於房中呆愣。這般的主子,可是念起那幾個女人吃起醋來了?
自王府前上了軟轎,杜明臻即便是在轎裡也是一副清寒之色。律己之態,她並不是要做給別人瞧的,反是自己執意此般。孃親梅心辭欠下馮衍的,她必要條條還過才好。然而眼下,自己兄長馮衍附體為當今皇帝,不知是不是個定數,她必要竭力坐穩王爺位才有能力和他一條線。匡扶天下,只幾字,便是任重道遠之念。她並不覬覦高位,唯不過是想幫這個日日只顧玩樂的皇帝定天下,穩民心而已。
待轎行到麟瓊街盡頭時,惶然聽到左拐角處有婦人痛哭之聲,穿了錦簾入耳刺心。杜明臻微蹙眉心,指尖緩挑起半闕帷簾眯眼探看,單眼瞧著酒肆窗根處有一衣衫襤褸的婦人痛哭失聲控訴某家官爺,滿目悽惶之色,嶙峋腰骨映襯單薄身子,愈發悲慼。
「停轎。」
言聲吩咐,杜明臻隨掀起轎簾踏了出來,明華覆身,瞬時惹了眾人轉眸,連著方材扯嗓子作哭的婦人亦停了抽噎,怔怔瞧著這位似從天降的貴人。
沉步迎上,杜明臻清寒著面色,緩緩走近凌亂在地的婦人,眉心凸起淡淡問:「作何哭?」
「你……你……」
淚懸眼簾,婦人大概是被她的冷傲嚇著了,只怔愣著眼眸卻說不出一個字,膛中心跳惴惴作響,面色霎時蒼白。
「還在這哭呢,扯了嗓子喊啊,爺最愛聽個響兒。」
停頓之時,忽從酒肆門廊處走出一富衣男子,身後有兩三奴僕相跟。錦服華袍,腰間環佩叮咚作響,靛青常衣亦是閃耀人目。只是那男子眉眼裡全是輕蔑不屑姿態,大抵未曾看到由著眾人相掩的杜明臻,只低首吼罵著那婦人,聲色連譏帶諷,好是痛快。
「我求求你,求求你,把我兒媳婦放出來吧,求大人了,求大人……」
卻見那婦人忙作驚惶之狀,眼神里滿滿的哭求,再不似方才堅韌,於此更像是低三下四的求,嗓間塞滿了哽戚,聽得人心裡密密的疼。
「哼,本爺是看得起你兒媳,你這個老不死的怎麼還死皮賴臉的求爺,滾!」
一聲斥下,那紈絝男子更是滿嘴惡言,狠狠瞪向婦人,滿目厲色。
「求官爺,求官爺了。」音未歇,婦人一把扯了男子袍擺攥住,兀自以為就這般握著便握住了她兒媳的貞潔,握住了堂下子孫的孃親性命。淚順勢而湧,滴入錦服之上尤是刺目,「求官爺了,放了我兒媳婦吧,放了我兒媳婦吧……」
「你個老不死的!」
一腳踹進胸口,婦人立時吐出血來,只指尖依然攥如緊弦,任著男子破口大罵亦不軟下半分。
「呵,是想死不成?!」
身後奴僕連三跟上,抬靴呵下,見其不動便又是一腳,力道狠絕,眾人唏噓,面對如此婦人倒是也下得去狠手?!
「阿三,幫我處理了。」
眼見得婦人血吐了幾口,男子不耐煩瞥了身後家丁一眼,一手扯了袍子欲走,明紫錦靴之上血跡竄入眼簾,是揮之不去的厭惡與乾嘔。決絕轉身,那男子再不會看到,那婦人面無血色的臉,以及深深烙印在面頰之上黯然神傷的眸子,無神空洞又透著無盡的絕望。
「且慢。」
沉聲出口,杜明臻終是自眾人身後踏出,揚眉對峙,冷豔清絕。
「喲,還有個愛管閒事兒的。」
男子亦是揚眸,指端輕輕摩挲腰間環佩,面色愈發輕蔑,「知道本少爺是誰嗎,敢在老子頭上撒野!」
「歐陽謙,放了老人家兒媳。」
微作怒意,杜明臻並無耐心,清寒出口時,連著周邊的眾人都跟著驚異了一把。
「你這小娘子,敢出口喊我家爺名姓,可是不要命了?!」
阿三擼了袖口,目作圓珠自歐陽謙身後抽身,揚了腕子即是要掌杜明臻兩三嘴巴,只胳膊幾近達至她鼻樑處卻惶然頓住,僵在空中動彈不得。那阿三渾身倒吸一口涼氣,眼前這女人的眸子太寒,隔了空氣都是極其陰冷,仿若射殺於自己千里之處,讓人害怕。
「怎麼不給我打!」
這方歐陽謙咬緊齦牙,惡狠狠衝阿三兇吼。
「爺,這,這……」
微顫轉身,阿三早已嚇得癱在一旁,耷拉著腦袋,再不敢吱聲。
「滾!一群沒用的奴才!」
狠狠吐了口唾沫,歐陽謙直接捲起錦服上得前來,圓滑腦袋的贅肉一顫一顫的,看起來大腹便便。此時他狠狠揚起胳膊,這一記耳光,定要打得那女人跪地求饒才行!
「明王爺。」
這一聲相喚,仿若穿了千年,沉沉落進杜明臻心底,劃出層層漣漪。百轉千回,鶯歌燕語,都不及這一聲落入心底砸出的坑,讓她隱隱作疼。糾纏於心尖兒,剪不斷,理還亂。
「洛均王。」